疫(《青銅三部曲》之三)

關燈
個标準的懦夫。

     秋兒的臉上帶着勝利者的驕傲,她的沉默令管家惱羞成怒,他對家丁說了句:“動手吧。

    ” 子素閉上了眼睛。

     “不好了!領主出事了。

    ”一個驚慌失措的聲音從領主的房間裡傳出。

    幾個人把領主擡了出來,放到管家的跟前,管家的手顫抖着摸了摸領主,然後哭喪着臉向大家宣布:“領主歸天了。

    ” 領主的眼睛睜大着,那張原本就醜陋的臉因為扭曲而變得不像是人間所有的了,他的恐懼從那張大的嘴巴中看得一清二楚。

    他一定是死于非命的,這也許是上天的懲罰,或是——子素突然想到了一個可怕的字,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在管家和家丁們手忙腳亂地處理領主時,子素突然像一支離弦的箭似的沖了出來,跑到秋兒的跟前,解開了捆綁她的繩索,拉着她就往回跑。

    人們自動地讓開了一條路,讓他們通過,當管家發現要追趕時,人群又自動地合攏了起來,管家費了好大的勁穿過人群時,子素和秋兒已經跑得沒影了。

     他們像兩隻逃脫羊圈的羊羔一樣奔跑着,兩隻小綿羊,驚慌失措且痛苦無助地逃離牧羊人的鞭子。

    奔跑似乎永無休止,前頭是一片金色的麥浪,那是小麥和黍的大海,波光粼粼,無邊無際,海闊天空。

    在麥田邊,就像是站在大海邊,跳水吧,從海邊高高的懸崖上往下跳,閉上眼睛,跳吧。

    “撲通”,海水高高地濺起,兩隻小綿羊被大海淹沒。

    突然,兩隻小綿羊奇迹般地變成了兩條魚,終于從陸地回到了自由的大海。

     在一片高高的麥子中央,他們被随風擺動的麥穗覆蓋,如同鑽進了一間小小的新房。

    子素終于感到,她注定是他的新娘。

     但子素的幸福,命中注定隻有一瞬。

     “我快死了。

    ”女孩眨着閃亮的眸子,在子素的懷裡說。

     “不。

    ” 子素感到自己的胸前有一片濕潤,那是血,從女孩口中吐出的血。

    女孩的臉色蒼白,卻面帶着笑容,她已經滿足了。

    子素突然感到自己剛剛得到的一樣東西又要失去了,命運是多麼捉弄人啊,他緊緊地抱住了她。

     “為什麼?”子素的眼淚終于滑落在女孩的臉頰上了。

     “是老鼠,老鼠。

    所有的人都會死的,這是老鼠的詛咒。

    ”女孩又吐出了好幾口血。

     子素明白了什麼,他似乎已看到了那一幅鼠疫的畫面。

     “但你不會,你不會死的。

    ”女孩繼續說,“所有的人都死了,但你不會。

    相信我的預言吧。

    ” 她慢慢地閉上了眼睛,她明亮的眸子将成為子素漫長的一生中永不磨滅的記憶——她永遠地睡着了。

    子素的眼淚敲打在她帶血的嘴唇上,漸漸地化了開來,就像一種奇特顔料的色彩。

     子素埋葬了她。

     子素步行着向國都走去。

     國都已是死亡的世界。

     子素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處都是死人,死狀極慘,而且沒有外傷。

    就連牛馬等六畜也都死了,一股刺鼻的臭味彌漫于整個城市,如同一幅地獄畫卷。

     他沖入了無人把守的宮殿,同樣是屍橫遍地。

    在國君的大殿上,他見到了一群老鼠,一群碩大無比的老鼠,它們整齊地排列在宮殿的兩側,就像文臣武将。

    在大殿的正中央,端坐着的不是我們年輕的國君,而是一隻差不多有貓這麼大的老鼠。

    它,才是真正的國王。

     老鼠征服了人類。

     它們化整為零到各個鄉村中傳播瘟疫,首先是消滅它們的同類,原先與人和平共處的老鼠被他們的瘟疫滅絕殆盡,然後是馬、牛、豬等畜類,最後是人類,這一過程隻有短短的幾個晝夜。

     子素感到了一股窒息的感覺,從這老鼠的宮殿中的每一個角落傳出,他走到老鼠國王的跟前,像是一個臣子拜見君主似的。

    但他終于怒不可遏地向老鼠發動攻擊了,轉瞬之間,老鼠們被這個不怕死的家夥吓得無影無蹤。

     子素在空曠的宮殿中奔跑着,他必須要找到他的國君,終于他發現了那個早已暴露出來的地下室,在那兒,我們的國君居然還奇迹般地活着,衣衫褴褛,披頭散發,如同一個惡鬼。

     “子素,你終于來了。

    ”國君仿佛看見了什麼希望,“我的罪過是不容饒恕的,聽我說,在一百年前,魏國曾爆發過一場鼠疫,成千上萬的人死去,後來,人們花了巨大的代價,才消滅了它們,隻剩下最後幾十隻帶瘟疫的老鼠。

    原本是該徹底消滅他們的,但那時的國君,我的祖先,他突然産生了一個奇怪的念頭,于是,他在這裡修建了這個秘密的地下室,把這些緻命的老鼠關在這兒,然後把他的政治敵人,或者是暗地裡說他壞話的人與老鼠關在一起,讓這些敵人在巨大的痛苦中死去。

    就這樣,一百年過去了,這些帶瘟疫的老鼠在地下室裡繁殖後代,發展到了數百隻,而被它們消滅的人也已不計其數。

    必須承認,我有虐待狂,當我看到那些暗地裡詛咒我的家夥在老鼠們面前驚慌失措,全身腐爛而死的時候,我是多麼快樂,這是一種本能,一種追求殘忍的本能。

    自古以來,我們家族就遺傳了這種嗜好,每一代國君都是如此,我們是魔鬼的家族,我們隐藏了巨大的災難,為的就是滿足我們的這種殘忍的樂趣。

    我知道,總有一天要出事的,這些恐怖的小東西會報複我們的,一切的罪過由我來承擔吧。

    ” “沒人能承擔得起。

    ”子素自言自語地說。

    當他再看國君的時候,我們年輕的國君已經斷氣了。

     子素離開了國都,整個魏國已經人迹渺茫。

    他回到了秋兒的墳前,結廬而居。

    女孩預言說他不會死的,女孩的預言準了,他奇迹般地活了下來,一個人,隻有他一個活了下來。

     又過了一百年,肆虐的鼠疫過去了,又有人踏上了魏國的土地耕種生活。

    人們發現了一個墳墓的邊上躺着一具枯骨,屍骨上放着一排竹簡,似乎是等着人來看的。

    竹簡上記錄了七首民歌——《葛屦》、《汾沮洳》、《園有桃》、《陟岵》、《十畝之間》、《伐檀》、《碩鼠》。

     沒人知道這個死人是誰。

    
0.05808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