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青銅三部曲》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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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見到了被殺死的老鼠,一種本能的滿足感充溢了他的臉。

    但轉瞬之間,他發現了什麼,他的臉立刻便扭曲了,仿佛一件小孩的布娃娃玩具,随時随地都能誇張地變形。

    從他的喉嚨裡,發出一種嘶啞的回聲,由一個永不見底的深淵中升起——這是絕望,一個國君的絕望。

     他無力地把整個身體撲在牢固的竹網上,仿佛他自己就是一個囚徒,是自己權力的俘虜。

    他怔怔地看着牢不可破的竹網,但現在,在竹網的右下角,一個碗口大的破洞赫然在目,猶如一張大嘴,竭盡全力地擴張着自己的血盆大口,要把世界上的一切都吞噬下去。

    國君明白,這是緻命的。

     在魏國巨大的宮殿裡,一個黑暗的角落中,有兩隻明亮的眼睛在閃爍着,又是兩個,四、六、八,乃至上百。

    一片恐懼的寂靜中,衛兵們睡着了,他們沒有察覺到一群小東西爬過他們的身體快樂地旅行着。

    一扇大門攔住了小東西們的出路,于是它們便上蹿下跳地從窗格裡鑽出,越過空曠的石階,爬過宮牆間的縫隙,走向自由的大門。

     為首的一個是它們的國王,碩大無比,它指揮着它的軍隊在漆黑的深夜裡銜枚疾進,軍容整齊,軍紀嚴明,徹底地鴉雀無聲,一切都在人們的眼皮底下發生,一切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國王率領着部下逃出了戰俘營,它們向往着自由,向往着戰鬥,它們睜大眼睛注視着這個世界,對人的仇恨就全都在它們小小的心髒裡搏動着。

    國王要建立它的新王國,必須要徹底毀滅它的所有敵人,無情地把對立的種族從地球上消滅,這就是強者生存、弱者淘汰的自然規律,盡管它們非常小,但它們是強者,永遠活在人類身邊的強者,它們永遠都不會滅絕,它們絕對要比人類還要天長地久。

    國王的大軍走出了城市,來到了廣闊的田野,滿天星鬥裡,它們雄心勃勃。

    國王一聲令下,兵分十路,化整為零,去報複,去戰鬥——在人類社會的廢墟上新建一個世界。

     沒有人意識到一場災難正從黑夜的胎動中分娩而出,但它們無罪,一切的災難,都源自人類自身。

     女孩在夜裡洗完了臉,子素牽着她的手,走到了田野的中央,月亮突然躲進了雲朵中,子素隻感到面前女孩急促的呼吸吹到了自己的臉上。

    他隐隐覺得這個女孩的心裡所隐藏的那股野性。

     “唱個歌吧。

    ”子素輕輕地對秋兒說。

     “我不會。

    ”女孩躲開了他,用力掙脫了他的手向外面跑去,她像一隻受驚了的小鹿,一路跳躍着在黑暗中奔跑,前面就像一團黑布,什麼都看不到,隻有一股暗夜的氣息指引着方向。

    突然她撞到了一堵牆,摔倒在地上,才意識到不是牆,而是一個人,一個男人的胸膛,子素的胸膛才沒這麼寬闊呢。

    她爬了起來,見到了一張臉湊近了她,直到靠得非常近,她才依稀辨認出了那張極其醜陋的臉——那是她的領主的臉。

     領主的臉向後靠了靠,又變得一片模糊,他好像在仔細端詳着秋兒,很久才說:“你什麼時候嫁人?” “明天。

    ”她顫抖着回答。

     “我要你的初夜。

    ”領主一字一頓地說完,然後轉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子素在後面目睹了這一切。

    他終于明白,女孩為什麼要在白天把泥巴塗在臉上,為的就是不讓醜陋的領主看清她的臉。

    她就快嫁人了,而每一個領主,都享有對其領地内女孩的初夜權,也就是說女孩在新婚的第一夜将與領主共同度過,而不是她的新郎。

    這種天賦的權力是作為法律銘刻在國君宮殿前的青銅大鼎上的。

     “你見過你的未婚夫嗎?”子素在女孩的身後說。

     “他是一個癱子。

    ” 子素沉默了半晌,月亮依然躲在雲朵中,奇怪的是秋兒的臉卻似乎更加清晰了。

    子素突然抓住她的手,掌心裡潮濕了一片,手腕裡的脈搏狂亂地跳着,于是那雙明亮的眸子充滿了他的整個的世界。

     子素在田埂上醒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睡在這兒,剛睜開眼,他就看到一個死老鼠躺在身邊。

    陽光下的老鼠一動不動的,就像件标本,四腳朝天身體硬邦邦的,兩個眼睛睜大着,似乎要跳出眼眶。

    整整一天,他都沒有見到秋兒,倒是老鼠見了不少,所有的老鼠仿佛都像疾病纏身似的,有氣無力地覓食。

    到了下午,他發現大片大片的死老鼠,沒有傷痕,看不出是什麼死因。

    難道是報應? 晚上,秋兒舉行婚禮了,她再也不用在臉上塗抹泥巴了,她穿着新娘的衣服,和那個癱瘓的新郎完成了婚禮。

    然後,新郎被領主的人架走了,新娘則被送入了領主的房間。

     領主的大門砰然關閉,子素隻看到了秋兒的那個模糊的背影,有一種永别了的感覺。

     女孩的父親長歎了一口氣,然後獨自回家了。

    子素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領主的房子燈火漸漸地熄滅,成為一個黑暗的輪廓。

    在這裡住了好幾天,卻一無所獲,子素帶着煩躁的心情走向了他的破馬車,小母馬更瘦了,能輕而易舉地摸出它好幾節骨頭,他拍了拍小母馬的背,也許往後就要娶小母馬為妻了吧,子素嘲弄着自己,爬上了馬車。

    忘了那個女孩吧,他對自己說,然後他輕輕揮了揮馬鞭。

     小母馬沒有動,它也許太累了,子素又下來看了看它,卻發現小母馬的嘴角吐出了白沫,眼睛閉了起來,渾身抽搐。

    漸漸地,它的四條腿也軟了,跪倒了下來,子素看得出小母馬還在拼命地支撐,它竭盡全力地想要站起來,子素也在幫它,但它終究還是倒了下去。

     子素松掉了它在脖子上套了許多年的繩索,傷心地撫摸着它,最後小母馬還是躺在地上睜開了眼睛,那雙大眼睛閃爍着盯着它的主人,那是含情脈脈的眼神,如果馬有人的感情,也許它早就愛上了子素,卻無從表達。

    子素跪在它面前,像孩子一樣啜泣着,最後,他看見小母馬的眼睛裡流出了一團溫暖的液體,流到了子素的手心裡,那是馬的眼淚。

     小母馬在流完了它最後的一滴眼淚以後,死了。

     它不可能是累死的,雖然它身體瘦小,但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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