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青銅三部曲》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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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了,一個奴隸用刀割開了祭壇上替身的咽喉。

    萬衆矚目,瞬間鴉雀無聲,從平地,從四周的山丘上,人們靜靜地欣賞着,保持着噤聲的紀律,人們陶醉死亡之美。

     犧牲是祭祀的核心。

    這是古老的真理。

     今天的這個核心是人,是一個人的替身。

     他的咽喉有一個手指長的口子,鮮血汨汨地湧了出來,像是涓涓細流,快樂地奔流在他的脖子、胸口、手臂、全身。

    最後這些又都彙聚成一條山間的小溪,像在莽莽山野中千回百轉,在祭壇上又變作了一條大河——“大河湯湯”,他突然想到了這一句。

     正午的陽光也在快活地舔噬着血液,蒸發了許多,又流了許多,永遠都沒有盡頭。

    漸漸地,大河奔流到了大海裡,是的,祭壇成了血的海洋,紅色的大海,充滿着血腥味,有些像鹹水魚的腥味。

    這味道迅速被空氣攝取了去,傳播到千千萬萬觀衆的鼻子裡,讓他們也嘗到了人血的美味。

    血色的海水漲潮了,海水溢出了祭壇的堤防,從高高的台階上流了下去,就像千萬條紅色的絲巾,長長的,從最高層一直披散到地面。

    血水在台階上快樂地翻滾着,跳躍着,如同飛流直下三千尺的瀑布。

     千萬人目睹了這個奇迹。

     我們必須要相信奇迹。

    因為在血的世界裡,什麼奇迹都有可能發生,他奇迹般地流出了那麼多血,如果把這些血都盛入一個巨大的容器稱一稱重量的話,也許血的重量早就超過他的體重幾百倍了。

    後世的史家都不相信這個故事,但是我相信,血是神奇的。

     他居然還沒死,從他那小小的軀體内竟流出了那麼多血,他也不明白這血是從哪兒來的,他隻知道自己還活着,血還在不斷地從咽喉的那道小口子向外噴湧。

     陽光奪目。

     血繼續流。

    在大地上鋪展開來,像是一張巨大的紅地毯,血液肆意地延伸着它的每一個觸角,奔向那些圍觀的人群。

    終于,人們害怕了,他們恐慌不已,以為是遇到了大災大難,上天對人的報複和懲罰,血侵入了他們的鞋子,又滲入襪子,沾滿了他們的腳。

    接下來,是一場大逃難。

    那景象壯觀無比,無數地人快樂地來到此地,現在又痛苦地逃離,來時一陣潮,去時也是一陣潮,潮起潮落,都取決于祭壇上的人。

     天地間到處都是人的痛苦聲,許多人妻離子散,許多人倒在地上被後面的人踩死,許多人被維持秩序的士兵殺死。

    在混亂中,我們的國君也放棄了馬車,狼狽不堪地步行着奪路而逃。

     這才是真正的災難,鮮血,淹沒了全國,宛如回到洪荒時代。

     祭壇上的祭品卻還活着,他隻看到太陽,太陽突然變成了血的顔色。

     “回家吧。

    ”他對自己說。

     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之後,鮮血的洪水才退去。

    全國都充滿了那種血腥味,從泥土裡,從空氣裡。

    第二年從地裡收割的麥子和水稻,做成糧食後,依然從米粒裡發出血腥味。

     人們後來找到了那個祭壇,已經毀壞了,祭壇上有一具屍體,完好無損,正是那個人。

    人們不敢埋他,害怕血水又會從屍體裡流出來,他們把屍體給燒了,骨灰撒在了江河裡。

     這是貢獻給上天的祭品的歸宿。

     大祭之後,公子文的吐血病奇迹般地好了。

    于是,大司命又受到了國君豐厚的賞賜。

     兩年後,國君因病去世,公子文繼承了王位,成為了新的國君。

    他即位的第一天,就下令處死了大司命。

     在新國君的寝宮裡,鹦鹉依舊在憂傷地生活着,它從不鳴叫,似乎是對主人的抗議。

    新國君看着它,把手指伸到了鳥籠裡撫摸着漂亮的羽毛。

    已成為王後的香香從後面吻了他,身後是個一歲多的嬰兒,安靜地躺着。

     新國君把燈滅了,宮殿裡傳來他的喘息聲…… “血!”一聲凄慘的叫聲把香香驚醒了,原來是新國君做了一個噩夢。

    他滿頭大汗,兩眼直盯着前方。

    他爬了起來,走在月光凄冷的大殿外,他不願在迷宮裡多待一秒。

    他跪在青石闆上,喃喃自語:“我隻是個替身,一個複制品,一個影子,一面鏡子,一個副本,我存在的意義就是替公子文去死。

    我早就該死了。

    ” 香香從背後抱住了他,她的手突然那麼有力,她終于說出了早就想說的話:“你不是公子文,我從那次大祭後的第一天起就察覺了。

    ” “為什麼不告訴别人?” “可我需要你。

    ”香香的手指嵌進了他的皮膚,以至于溢出了血絲。

    眼淚在香香的臉上盡情地奔流着,她狂烈地吻着這個男人,她已經成熟了,“我不要公子文,我不管你到底是誰,我隻要你,我不能,不能,不能沒有你。

    ” 一口鮮血,從他的口中噴了出來,沾滿了整塊青石闆。

    然後是香香的尖叫。

     “公子文啊,你能聽到嗎?那天晚上,你說我不能死,為了香香,我要活着,替代你。

    而你則要冒充我,替我去死,公子文,感謝你做了一個替身的替身,影子的影子。

    這是我還給你的血,可我永遠都還不清。

    ”他用力地掙脫了香香,突然大笑了起來。

    這笑聲陰森恐怖,整個宮殿都被笑聲籠罩着。

     第二天,新國君失蹤了,連同他養的鹦鹉,沒有人知道他到哪兒去了。

    于是,他一歲多的兒子成為了國君。

     祭壇早已成了廢墟,但是每天夜晚,如果你路過那兒,仔細地聽,你會聽到一種奇特的樂器奏出的音樂,凄慘而美麗,那是——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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