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青銅三部曲》之二)

關燈


    在大司命的指揮下,經過了一段複雜的儀式,接着國君向他點了點頭,劊子手們的大刀就在空中掠過了一道美麗的弧線。

     陽光耀眼,刀光奪目。

    老天爺是嗜血的,這是獻給上天的禮物。

     一瞬間,公子文滿眼都是飛起的人頭,這些人頭都那麼年輕,許多都是他的同齡人,如果他自己在裡面,恐怕也不會有人分得清的。

    人頭們以各種各樣奇怪的姿勢旋轉到了天空,又以各種各樣的表情注視着公子文,有痛苦的,有憤怒的,有恐懼的,有憂傷的,有後悔的,有快樂的,也有平靜的。

    這些頭顱們最終又按照自由落體的規律回到了地面,三百顆,在地面上彈跳着,就像三百個皮球。

    然後,天空和大地都被鮮血覆蓋了,當然也包括公子文的眼睛。

     于是,公子文心中那叛逆的液體又蠢蠢欲動了,它顯然是受到了不遠處那些痛快奔流的同類的吸引,對它來說那太有吸引力了。

    公子文必須要打敗它,把它永遠囚禁在自己體内,但他又一次失敗了。

    鮮血再次從他嘴裡吐出,這回吐得非常遠,居然奇迹般地落到了祭壇上,與三百個俘虜的血混合在了一起。

    它們一起快樂地奔流着,它們向太陽奔去,它們是上天的午餐。

     “我們生存的時代,就是一場大祭祀,人類,不過是祭品而已,在上天面前,我們是那樣脆弱,那樣不堪一擊,我們生來就是要奉獻給命運的供品,以我們的鮮血來滿足自然的欲望。

    ”公子文把他心中所想的全都傾訴給了他面前的這個人,他感到那是另一個他,對這個人說話,有一種自言自語的快感,所以,公子文心中隐藏的一切都能對他傾倒出來。

     月光灑在宮殿中的宮殿。

    宮殿的中央,像是有兩尊同樣批号的雕塑面對着面,也許他們真的是不死的陶俑。

    公子文對面的那個他,眼睛裡清澈得如一潭井水,深深的井,在深宮之中,無人知曉的所在,清涼,誘人,倒映着凄美的月光,那同樣展示了一種絕境般的美,總之,每天晚上的這次相會,他都會給公子文留下這樣的印象,盡管他們幾乎毫無分别。

     接着,公子文看見面前的他從袖中取出了一個奇怪的小東西,橢圓形的,上面有幾個小孔。

    既不像木頭,更不是石頭或金屬,仔細看,才發現是陶做的。

    那個人把小東西放在了唇上,他和他的唇永遠都是流血一樣的紅色,甚至勝過所有的女人。

    漸漸地,公子文看見那雙唇動了起來,那個人的嘴一抿一合,幽雅極了,同時,一陣奇特的音符,也從那個小東西裡傳了出來。

    原來那是件樂器,公子文想起來了,這件樂器是——埙。

     埙的聲音有些像男中音,仿佛是從一個神秘的山洞裡發出來的,充滿着一種厚度,泥土的厚度,因為埙是用陶土做的。

    泥土是平凡的,但漸漸公子文又聽出了不平凡的火的氣勢,那旋律就像一團有節制地燃燒着的爐火,發出青色的光焰,給人以溫暖,又絕不傷害到人。

    沒錯,陶器畢竟是用火燒出來的。

    埙聲四散飄揚,整個宮殿中的宮殿都充滿了一種少見的泥土的芳香,在月光的撫摸下,每個角落都好像綻開了一朵不知名的花。

    公子文完全沉浸于此,這令他似乎忘記了胸中那可怕的血液和那緻命的吐血病帶給他精神上的痛苦,他在一個個起起伏伏的音階中放松着,聽覺的,視覺的,甚至還有嗅覺的美都彙集在了埙的音樂中。

    這種古典的凄美,如今已幾乎絕迹了。

     公子文看着面前的人,他微笑着吹着埙,仿佛是一幅永恒的壁畫。

    公子文踏着埙的音階,似乎越走越遠,走出了這個迷宮,音階越來越高,就像是踏着祭壇高高的台階,永無止境,在音階的最高處,也就是祭壇台階的最高處,那裡有一個十八歲的少年,蒼白凄涼的臉,血,不安分的血,布滿了整個巨大的祭壇。

     公子文從緻命的埙聲裡奪路而逃,在巨大的迷宮間絕望地奔跑着,鮮血從他的嘴角噴湧而出…… 漂亮的鹦鹉被關在竹籠裡,但它卻日見憂傷,就和香香一樣。

    香香獨自一人在寝宮裡看着孤獨的鹦鹉,一個月了,公子文從不在這過夜,她依然是一個完完整整的少女。

    現在她的眼淚又嘀嗒嘀嗒地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涼涼的,就像公子文那樣。

    突然一隻手按在了她的肩上,有力的手,來自一個年輕的男子,這隻手仿佛具有某種魔力,一股神奇的力量深入了她的肌膚和肉體。

     “跟我來。

    ”公子文在她的耳邊輕輕地說。

    香香是不可能拒絕的,她跟着公子文,穿過一條條無休無止的長廊,她不明白迷宮的意義,隻覺得一切都是相同的,簡單的重複。

    在令人壓抑的迷宮中,她隻有服從,隻有忍受。

    于是,他們來到了那個宮殿中的宮殿。

     在一間空曠的房間裡,公子文又在她耳邊說:“我去去就來。

    ”然後他走進了一扇屏風之後。

    不一會兒,香香看見公子文又走了出來,他有些拘謹不安,坐在香香的面前,卻一句話都不說。

     突然,燈滅了,除了一絲極其微弱的月光,房間裡陷入了可怕的黑暗。

    她看不清面前的公子文,一片寂靜無聲,仿佛自己面對的已不再有生命。

    香香從小就怕黑,一直都要點着燈才能睡着的,她現在渾身顫抖着,撲到了面前的男子懷中。

    他的胸膛是那樣溫暖,香香的頭貼着他,能聽到他體内一聲聲有力的心跳,她聽得出他的心跳在加快,就像戰場上敲起的戰鼓,呼喚着男兒們勇敢地沖鋒陷陣。

    現在這鼓聲也呼喚了她面前的這個男
0.064828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