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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麼?難道精神病是會傳染的,我把你也給傳染上了?” “不要問為什麼?” 我其實什麼都明白,我知道從我第一次見到她,我就落入了她的陷阱,我永遠都不能自拔。

    即使我綁架了她,占有了她,我仍然要毀在她手裡,也許從頭到尾并不是我綁架了她,而是她綁架了我。

    漂亮女人所具有的毀滅力是無窮的,盡管她依然是一個弱女子。

     “如果我手裡沒有500萬呢?”我終于說出了我想說的。

     她似乎不相信這是我說的,但雙眼立刻直射着我,像兩支利箭,然後她揚起手打了我一個耳光。

     我的左腮馬上火辣辣地燒了起來,她的手掌不大,但掴起人來卻特别重。

    我能想象自己的臉上有了五道紅紅的手印子。

    她又伸出了手,我無法躲避,隻能接受她的第二擊,但她沒打,而是用手捂着我的左臉,輕輕地撫摸着,就像母親撫摸兒子。

     “對不起。

    ”她哭了,“疼嗎?” 她畢竟是個弱女子,我出去了,鎖上了門。

    

十四

我做了一個噩夢,在夢中我又回到了精神病院。

    在夢破的時候,天也亮了。

    我感到自己心跳得厲害,于是不由自主地趴到了窗邊,向下望去。

    我看到了警車,好幾輛,亮着警燈,向這棟大樓駛來。

     “最後一天到了。

    ”我對我自己說。

     然後我打開了米蘭的房門,他們母子都在熟睡着。

    我小心地抱起了弟弟,他長得倒真有幾分像我。

    他會長大成人的,他會成為一個偉男子,繼承我父親的全部家産,成為和父親一樣的人。

    也許他長大之後,根本就不知道有過一個哥哥,即便知道了,也隻會對我這個精神病兼綁架犯引以為恥的。

    弟弟,我愛你,我輕輕地吻了吻他的額頭。

     我把弟弟放回到搖籃中。

    現在警察們一定還在樓下物業處詢問我的情況及室數,也許他們已經坐上電梯了。

    我在米蘭身邊俯下身子,吻了她的額頭,然後,我拎起了500萬元的皮箱出了門,我上到了樓頂的天台。

     我說過,一切從頂樓開始,一切也從頂樓結束。

    清晨的天台,出奇地涼爽,風很大,吹亂了我的頭發。

    空曠的天台上什麼都沒有,隻有我孤零零地大口地吃着風。

    我拎着皮箱走到了天台的邊上,向外一望,讓我頭暈了一陣,我慢慢地坐在了天台邊的欄杆上,如果出了欄杆就掉下去了。

    我定了定心神,又向下看了一眼,清晨的大上海在一層薄霧的籠罩下被露水打濕了,遠方更高的建築物,如東面的東方明珠與金茂大廈都有幾分模糊,更有許多在我之下的高層建築連綿不斷如起伏的雄偉山巒,也如狂風中的層層波浪。

    在幾十層樓下的馬路邊,幾輛大大小小的警車正停着,而警察們現在一定在我下面的房間裡仔細地搜索着,也許他們以為我已在昨晚攜款潛逃了,但他們發現了米蘭和我弟弟,他們正在尋找,他們中也許會有聰明人,上到天台上。

     來吧,上來吧,朋友們。

     警察們終于上來了,他們行動矯健,如臨大敵,包圍了我,他們正欲沖上來将我捉拿歸案,一個有經驗的老公安喝住了這些年輕人:“當心他跳下去。

    ” 他們立刻與我保持了一段距離。

    他們向我喊話了,要我别跳。

     “朋友們,辛苦你們了,你們的工作效率很高,你們是最棒的,但對不起,讓你們一大清早離開家人,趕出來抓我,真對不起,我向你們緻敬。

    ”我說罷跨了一條腿出去,等于是騎在了天台欄杆上。

    我與他們對峙了很久,直到我又看見了米蘭。

     “等等!”她抱着我弟弟沖上了天台,“别跳,快回來吧。

    ” “米蘭,對不起,你現在自由了。

    從此以後,把我徹底忘記吧。

    ” “不。

    ”她哭了,真的哭了,她哭得很美,我弟弟也哭了,這哭聲讓人揪心。

    她似乎要沖上來,但被警察攔住了。

     她幾乎是在大喊着:“回來吧,就算你蹲了監獄或是進了精神病院關一輩子,我也會等你的,就在你囚禁我的房間裡,我永遠,永遠等你回來。

    我們永遠在一起。

    ” 永遠,永遠,這聲音沖擊着我的耳膜。

    她現在真美,尤其是哭的時候,再加上一身白色的衣服,就像是古代的女人在給丈夫送葬。

    我弟弟忽然停止了哭泣,睜大着眼睛在米蘭懷中看着我,他永遠也不會認識我了。

    我直起了上身,擡起了腿,我看到所有的人都好像松了一口氣,但轉眼間她大聲地叫起來:“不!” 我跳了下去。

    帶着500萬元的皮箱。

     在我離開天台的瞬間,我打開了箱子,人民币,滿世界的人民币,舊版的藍綠色與新版的紅白色,它們自由了,它們在天空飛舞,跳着芭蕾、國标、拉丁、探戈、恰恰、迪斯科,還有民族舞。

    500萬人民币,總共5萬張,它們也是五萬大軍,浩浩蕩蕩,氣勢如虹,從數10層的樓頂上一瀉千裡,攻擊目标——地面。

     我也自由了,我在空中做着物理學的自由落體運動,由人民币簇擁着,我是這支大軍的統帥。

    風灌滿了我的雙耳,我什麼都聽不見,我隻能睜大了眼睛,忽而仰望天空,忽而俯視地面,但更多的是面對着大樓的窗戶。

    對,現在我看見21樓的一個家庭主婦打開了窗戶,大概是想呼吸清晨的新鮮空氣,但她看見的是我,還有成千上萬的人民币。

    她大聲尖叫了起來,但随後幾張飄進她家的鈔票卻令她歡天喜地地相信今年一定會交上好運。

     我第一次以這種奇怪的方式實現了偷窺,18樓的窗台上有一盆米蘭,正在開着花,那米蘭的細小花瓣們散發的香味卻極其濃烈地往我鼻孔裡鑽;16樓的四位還在打着麻将,他們白天睡覺,晚上通宵,像群夜行的動物;13樓的一個中學生正早早地起床背起了英語單詞;9樓的一個家夥正在翻箱倒櫃,屋子裡一片狼藉,而我知道這家的主人出差去外地了,我大聲地叫了起來:“抓小偷。

    ”但願人民警察們能夠聽到。

     我感到地心引力越來越強,大地正伸出一隻大手拼命地把我往下拽。

    我看到下面的馬路上聚集了無數的人,行駛的汽車也停了下來,還有,那個奇怪的瞎子。

    他們匆匆忙忙地趕着上班,但又不得不停下來,欣賞欣賞一輩子所見過的最多的錢,還有我。

    他們看到的是一幅多麼奇特的景象啊。

    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瞪大了眼睛,摩拳擦掌地準備接收這筆飛來的橫财。

     父親,我見到父親了,他向我奔來,向我喊些什麼,我聽不見。

    但我仿佛能看清他的臉,他的眼睛,就像是10年前的他,我也想要和他說些什麼,許許多多的話,永遠也說不完的話。

    不,我向大地沖去了,不,大地向我沖來了,我擁抱大地,大地也要來擁抱我了。

    大地,我來了。

    我,大地來了。

     爸爸,我愛你。

     一切都結束吧。

    

十五

我在一片漆黑中走了很久,隻有我一個人,我走啊走,似乎沒完沒了。

    在我近乎絕望的時候,我見到了一束白光,我向那束光線奔過去,在光線的中央,有一個年輕人,他神情憂郁,皮膚白皙,高高的個子。

    他穿着一身綠軍裝和解放鞋,手裡抓着一支槍。

    他向我走來,和我擁抱在一起。

     他是1972年時的父親。

    

十六

這還是一間由鐵欄杆組成的房間。

    鐵欄杆的影子,投射在我的額頭上。

     我還活着。

     在我落地前,我被幾十名警察們拉起的尼龍網袋和無數的泡沫塑料墊子接住了。

    我隻受了輕傷,就被送進了精神病院。

    我重新過起了過去的生活,但我開始明白,我的病好了,我已不再是個精神病患者。

     半年後,我被父母親接了出來。

    父親告訴我,米蘭在得救以後,就帶着我弟弟失蹤了,他們一直都找不到她。

     我來到了半年前我綁架米蘭時的大樓,樓下的瞎子已經不見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竟然是這個瞎子報的警叫警察來的,太不可思議了,難道他是裝瞎的嗎?我找到了那時我在頂樓所租的那套房子的房東,我要求買下它,但房東告訴我已經有人買下了這套頂樓的房子。

     我失望地走出了這棟大樓,當我走過樓下的馬路,擡頭仰望頂樓的窗戶時,我看到那排鐵欄杆居然還在。

    然後,另一扇窗戶打開了,一個女人把頭伸了出來。

     是她。

    米蘭。

     我想起了她說過的話,我一切都明白了,我懷揣着一顆劇烈跳動的心向頂樓的房間沖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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