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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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唱起了歌,我們都不明白唱的什麼意思,但我們知道他唱得就像是砂鍋裡煮肉的聲音,完全走調了。

    我們都被花旗兵驢叫般的嗓子逗樂了。

    于是紅妹也唱了一首歌: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杯濁酒盡餘歡,今宵别夢寒。

    ” 我和花旗兵都聽得入迷了,陸先生活着時經常唱這首歌,但紅妹唱得更好。

    蘆葦蕩中似乎一切都靜止了,連風也消失了,她的歌聲滲入了每一片蘆葦葉子和每一波漣漪,總之我是這樣回憶的。

     花旗兵聽罷沉默了許久,像個白癡,忽然他怕起手來:“歪令古德。

    ”他興奮地張大着嘴,順勢脫下了手腕上那塊表放在了紅妹的手裡。

    紅妹急忙搖了搖頭還給他,并後退了好幾步。

    花旗兵又說了一長串話,擠眉弄眼地做出了各種表情。

    紅妹也明白了幾分,但就是死活不肯收,可花旗兵真較上了勁,死皮賴臉地纏上了。

    紅妹實在拗不過,就一把将表塞在了我手裡。

    花旗兵的臉上卻是一臉尴尬,但也沒法子,于是就摸摸我的頭,又說了一大堆話,看樣子,這塊手表算是送給我了。

     紅妹立即帶我回去了,路上她囑咐我千萬不能讓别人見到這塊表,藏在身上,别戴在手上。

     “紅妹,為什麼你不要這塊表?” “你還太小,不明白。

    ” “我明白,花旗兵沒安好心。

    ”我大聲地說。

     紅妹突然盯着我對視了許久,她的眼神火辣辣的,像是發現了什麼,然後她把紅撲撲的臉頰緊貼在我頭上說:“你長大了,你快點長大吧。

    ” 晚上,我借着燭光仔細打量這塊表,頭一回撫摸這種戴在手腕上的時間機器。

    表面上刻着幾行外國字和一個奇怪的标志,外殼和表帶都是一種特殊的金屬。

    那時我還不懂一塊飛行員的表的價值,也讨厭得到它的方式,但我實在太喜歡它了,雖然我的手腕太細,但戴上它的感覺依然棒極了。

    我戴着它模仿花旗兵問紅妹好不好看,最後還是戀戀不舍地把表摘了下來,放到耳邊傾聽秒針的“嘀嗒”聲在表的心髒裡搏動着。

     “紅妹,這表什麼時候才會停?” “這是飛行員的表,也許十年,二十年,也許一輩子都不會停。

    ” 我把表小心地包在一塊手巾裡,放在胸口的小褂内,在用一根帶子綁起來。

    現在,它正在我的心口,和我的心一塊兒跳呢。

     “快睡吧?”紅妹催促着我。

    我和她是睡一間屋的,但分兩張小床。

    這時我突然說:“紅妹,我在你身上躺一會兒好嗎?” 我上了她的床,把頭枕在她高高聳立着的胸脯上。

    她的胸脯既柔軟又堅韌,我閉上了眼睛,鼻子卻在努力嗅着紅妹身上的氣味,就像是春天裡蘆葦變綠時彌漫在池塘中味兒。

     “紅妹,給我揉揉背好嗎?”說罷我翻過身去,俯卧在她身上,把臉埋進了她的胸脯裡,然後我又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氣。

     “你今天怎麼了?”紅妹給我揉起了背。

    她的手指涼涼的,雖然手掌上有老繭,但光滑的指尖和指甲掠過我裸露的背脊時,讓我想起了我死去多年的娘。

    自從我娘在上海的閘北大轟炸時死了,我就成了個沉默寡言的孩子,我是村裡唯一沒有兄弟姐妹的獨子,直到紅妹來到我家。

     “紅妹,你白天唱得真好聽,你再給我唱一首歌好嗎?” 紅妹拿起了一把破蒲扇,唱了一首扇子歌。

    這是一首蘇北平原上古老的民歌。

    她輕聲吟唱着,一隻手為我揉背,一隻手為我搖扇子。

     從紅妹的胸脯裡發出來的氣味充滿了我的鼻息,讓我昏昏沉沉的。

    我感覺自己好像漸漸飄了起來,到了一個更大的蘆葦蕩,坐落在退潮後的黃海邊。

    在那兒,有一個披着紅蓋頭的新娘坐在花轎裡來到一個小池塘邊,池塘邊有一個戴着塊手表的人,這個人就是長大後的我。

    我掀起了新娘的紅蓋頭,但卻什麼也看不見。

    我哭了。

     蘆葦裡一隊水鳥掠過,驚起了我的夢。

     第二天醒來,我發現自己躺在紅妹的床上,她正在竈前為我和我爹做着早飯。

     吃過早飯,我獨自出門,正遇上小黑皮,我想避開他,他卻拉住了我的手說:“小新郎倌,你家的紅妹怎麼還沒見喜啊?” “我聽不懂,你滾開。

    ” “我可是一片好意,你爹是個30來歲的老光棍,家裡有這麼個漂亮的大姑娘,風言風語可少不了的。

    你可小心點你爹,别讓紅妹沒給你生個兒子,倒給你添個小弟弟。

    ” 雖然我那時還不懂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反正不是好話,我立刻就一拳砸在了小黑皮的鼻子上。

    這一拳用盡我全力,小黑皮也沒什麼防備,鼻子立刻就開了花。

     但他終究比我大了10歲,飛起一腳就踹在我胸口上,把藏在胸口上的那塊表給踹了出來。

    我心裡一驚,忙撿起來,還好沒壞,剛要往懷裡藏,小黑皮就一把将表搶去了。

     “還給我。

    ”我沖上去搶,但又給他推翻在地,他一隻腳下來,把我踩住了。

     “這是什麼玩意兒?”小黑皮仔細地看,“還有外國字,歪歪扭扭的,什麼寶貝?” “還給我!”我聲嘶力竭了。

     小黑皮突然松開了腳,把手表還給了我,我把表揣進了懷裡,對他大罵了幾句,便立刻跑開了。

     下午,我陪爹到鎮裡辦事,由紅妹去給花旗兵送飯。

    黃昏時分,在我們回來的路上突然下起了一場大雨,豆大的雨點像被從天上倒下來一樣砸在我額頭上。

    冒着大雨回到家時,卻發現紅妹不在,那麼大的雨,她上哪兒去了呢?難道還在蘆葦蕩裡。

     爹很不放心,于是和我披上蓑衣又沖入了雨中。

    雨越下越大,水塘的水不斷上升,一片泥濘。

    我們艱難地涉過水塘,撥開被雨水砸得四處搖曳的蘆葦向古墓進發。

    一路上,我們什麼也沒說,隻聽到我的心在“怦怦”地跳,似乎與大雨和着同一個節奏。

     接近古墓,我們從大雨聲中隐約感到有什麼尖叫聲從哪兒傳出。

    我們加快了腳步,是女人的聲音,透過雨幕越來越明顯,聽得出那是紅妹的聲音。

     “救命!”她聲嘶力竭的聲音劃破了蘆葦蕩的上空,天也越發黑暗,一切都給大雨塗抹成了深色。

    我們到了古墓,卻沒有人,聲音是從對面那一叢東倒西歪、劇烈抖動的蘆葦中傳出的。

     “紅妹!”我也大叫了一聲。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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