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衆叛親離

關燈
!這小子太壞了!我們還沒收拾他呢?” “出去!” 我冷冷地扔給保镖兩個字,但我那忠誠的保镖說:“好吧,但必須先把他綁起來!” “出去!” 我再次斷然地喝斥,使他們打消了對史陶芬伯格動手的念頭,無奈地退出密室。

     現在,隻剩下我和他兩個男人。

    兩個同樣手無寸鐵,同樣沒有任何束縛的男人。

    他完全可以起身與我搏鬥,趁我不備将半身顫抖無力的我掐死。

     但我知道他不會再殺我第二次。

     “你現在可以說了嗎?” 史陶芬伯格仰頭沉默許久:“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沒有同夥,一切都是我一個人做的,所以也不用害怕出賣别人,我可以全部說出來。

    ” “好,第一個問題,你的炸彈是怎麼通過幾道安檢的?” “上個月,我得到一種最新研制的炸彈,正常情況不過就是水——H2O,但稍微加熱就會變成另一種化學成分,成為威力巨大的炸彈,目前任何安檢設備都無法查出它,所以我帶着炸彈上了你的專機。

    ” “高科技!”我不是在笑史陶芬伯格,而是在嘲笑我自己,“我那麼迷信高科技,卻差點死在高科技手裡,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 “是,你的第二個問題呢?” “為什麼要殺我?你真的那麼恨我嗎?就因為上次我對你發怒?拿煙灰缸砸你而産生刻骨仇恨?” “不,從個人角度而言我并不恨你,甚至當你發瘋似的毫無道理地用煙灰缸差點砸死我的時候,我對你也僅僅是怨恨而不是仇恨,絕對沒到想殺死你的程度。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目光堅定地說,“我之所以要殺你,是為了拯救我熱愛的天空集團。

    ” “你熱愛天空集團?”我終于感到他的荒謬,精神有問題嗎?站起來大聲喝道,“就要殺死集團的董事長?順便炸死五個亞太區高管?” “是,因為你的獨斷專行,你的剛愎自用,你的自以為是,你的大發雷霆,你的對整個公司同仁的敵視,還有你腦中可怕的妄想,你一切的所作所為,都會毀滅這個你自以為最愛的天空集團!” 始終用讀心術監視他的眼睛,卻發現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心裡話,這個德國人對天空集團具有宗教信仰般的虔誠,他為暗殺我所做的一切,也具有宗教般的瘋狂與執着。

     “說下去!” “你——前任董事長莫妮卡·高的堂兄,集團創始人高過先生的孫子,你并沒有繼承你的家族優秀基因,我懷疑你是不是真正的高家後代!” 這句話歪打正着地戳到我脆弱的痛處,令我猛然跳起來:“胡說八道!” “你就是控制不了脾氣!總被怒火沖毀理智!”激怒我是他的勝利,他得意地笑道,“你就像那個人!” “哪個人?” “那個人!那個差點毀滅了德國也毀滅了歐洲的奧地利下士!” “他?” 我知道他說的那個人是誰了。

     “你這個獨裁者、暴君、法西斯、納粹!如果你戰勝所有的對手,控制了全球經濟,你将是更可怕的人物,導緻第三次世界大戰,這将是比二戰殘酷一百倍的浩劫,全人類将因你而毀滅!” 第一次聽到如此嚴重的警告,仿佛一記重拳砸在我的腦袋上,遠遠勝過剛才突如其來的爆炸! 我的嘴唇在顫抖,卻為自己而辯護:“你說得真是冠冕堂皇!替天行道?為民除害?” “是,即便為之而付出生命!” “住嘴!”我再度粗暴地打斷了他,“第三個問題,你的幕後主使是誰?” “沒有。

    ” “不,我不相信,是不是Matrix?是不是慕容雲?” “對不起,董事長,我沒有背叛天空集團!更沒有投靠卑鄙的Matrix!我的所作所為,都發自我的良心,發自我對天空集團的忠誠,發自我對人類未來的憧憬——所以,一個月前,我已決心要殺了你。

    ” 最終,他說出了一句英文—— “HEALTHEWORLD!”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了,這句話不也是我的理想嗎?我和他都為同一理想奮鬥,結果卻是他必須要殺了我——這不是我的悖論,而是拯救世界的悖論。

     讀心術再次從他的眼裡,驗證了剛才說的一切——他是單打獨鬥沒有任何同夥,徹底的個人英雄主義的暗殺,隻為了那個崇高理想。

     我絕望地低頭,沉悶地說:“史陶芬伯格先生,你是一個英雄!即便你要殺死我,但我依舊稱你為英雄。

    ” 他慨然接受了我的稱贊,擡頭挺胸面對勝利者,一如他那些具有騎士精神的祖先。

     他不是失敗者。

     忽然,有人未經我允許就打開房門,正當我要勃然大怒,卻看到幾個警察走了進來。

     警方把殺人兇手史陶芬伯格帶走了,并給我做了詳細筆錄,清理了爆炸現場,運走了屍體與受傷者。

     隻有我一個人留下來,留在爆炸後的會議室,留在一片狼籍的殺人屠場,回想史陶芬伯格說的那些話。

     他是英雄,他要殺死我,那我是什麼? 2011年1月1日。

     黃昏,風從海上卷來,夾帶遙遠北方的雪粒,如利刃割着臉上的皮膚,轉眼凝固感受不到疼痛。

     我已來到“狼穴”地面,難得呼吸寒冷的空氣,感受刀鋒般的溫度劃過肺葉。

    仰望四周森林的天空,竟像墳墓寂靜,而自己如此渺小。

     再也沒有氣派的車隊,隻有貼身保镖和司機,坐上悍馬疾馳出基地大門。

    司機問我去哪裡?停頓許久才回答:“最近的海邊。

    ” 五分鐘後,這輛車穿越林間小徑,直抵一片蒼茫的灘塗濕地。

    沒有任何人類痕迹,更沒有雄壯的大堤,隻有長江泥沙堆積的淺灘,無邊無際的枯黃蘆葦,宛如來到北方草原。

    視線越過不知多少遙遠的距離,才能望見模糊的海平線,夕陽正從我身後灑來,給遠方披上一層金色面具。

     吩咐司機與保镖不要跟在後面,讓我獨自一人走進灘塗深處。

    高高的蘆葦将全身吞沒,像一隻遷徙過冬的候鳥,隐藏在濕地躲避獵槍。

    鞋子與褲管已滿是泥濘,一不留神就會掉進水塘,踩死可憐的螃蜞或小龍蝦。

    但我不在乎這些,隻想遠離過去的世界,遠離永遠無法擺脫的“他人”,因為我越來越相信——他人即地獄。

     沒錯,史陶芬伯格暗殺事件後,我已不相信任何人了。

     或許我最信賴的人,從來都不曾懷疑過的人,都可能背叛我出賣我,突然拿起一把槍,從背後打爆我的腦袋。

     史陶芬伯格沒有愧對這光榮的姓氏,就像曆史上的先輩那樣英勇無畏,像暗殺希特勒一樣來暗殺我。

     我也相信他說的理由——不為金錢也不為權力,僅僅隻是作為一個人的道義。

     已經派人在美國調查過了,包括史陶芬伯格所有通信記錄,他和他家人的财務往來——沒有絲毫證據可以證明,史陶芬伯格與Matrix有任何聯系。

     他确實在單打獨鬥,妄想以一己之力消滅我這魔王。

     當我最最信任的助手要刺殺我;當我為之奮鬥的事業和理想,卻被這個高尚的刺客認為要毀滅世界;當我不惜生命與黑暗中的敵人戰鬥,卻被無數人貼上暴君标簽。

     這不是一種莫大的失敗和羞恥嗎? 我還有何顔面對下屬與同仁?甚至不敢面對司機與保镖! 這自然讓我想起那位瘋狂的奧地利下士。

     而我的天空集團,也處于第三帝國覆沒前夕的狀态,讓我想起一部電影《帝國的毀滅》。

     高過一手創辦,經過高思國精心呵護,又由莫妮卡付出生命代價的這個帝國,就要在我的手中滅亡了嗎? 天色越來越暗,充滿海水鹹味的北風,掠過一望無際的蘆葦,扯亂我的頭發,刺痛我的額頭。

    我将自己孤獨地抛棄在這裡,遠離瘡痍滿目的塵世,遠離擁擠喧嚣的人間,想起并不遙遠的過去——那個人是如何滅亡的? 當一個人抵達權力頂峰,又沒有任何力量制約他,那麼他将無所顧忌,為所欲為,若保持天才則所向披靡,若頭腦發昏則将一敗塗地——人類五千年的曆史已雄辯地證明,絕大多數英雄都是後者。

     無限的權力,會引發内心深處最陰暗的一面。

     于是,人類的種種悲劇便難以避免。

     該死!太陽穴又劇烈疼痛,仿佛“狼穴”爆炸聲再起,将我撕成無數碎片。

     眼前浮起那個人的臉,那張美麗的少年的臉,那位缺少了面具的蘭陵王的臉。

     同時,耳邊也響起那個人的聲音—— “已經抓到了你的緻命弱點”! 沒錯,他确實抓到了我的緻命弱點——權力! 無所限制的權力=無所限制的欲望=無所限制的災難…… 隻要我仍舊貪戀權力,就永遠無法克服這個緻命弱點。

     怪不得慕容雲說我和他很像,無論兩個人外表與身世有多麼不同,但我們的内心非常相似,都是充滿權力欲望與野心的人。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和我恨(可能也是愛)的人,其實是同一類人。

     親愛的蘭陵王,我們本質上是一丘之貉! 此刻,夜幕已将我籠罩。

    風中依稀響起模糊的聲音,是保镖在呼喚我,害怕我在黑夜迷路,被困死在迷宮般的蘆葦蕩,抑或失足掉進水塘淹死。

     在我轉回頭的時候,心底卻想起另一個人。

     她。

     她是莫妮卡。

     窗外,黑暗覆蓋一切,包括古建築般的森林剪影。

    寒風毫無遮攔地撞上玻璃,發出奇怪的敲打聲,似乎荒野妖怪們想進來取暖,或鑽進她柔軟的身體。

     今天是元旦,2011年的第一天,本可以回市區休息,去淮海路或徐家彙瘋狂購物,反正第二天還有班車回“狼穴”。

    可是,她選擇一個人躲在宿舍,就像外面的節日與她完全無關,她來自另一個遙遠星球,恐懼地躲避危險的地球人。

     從早到晚都在屋裡看書,從惠特曼的《草葉集》到泰戈爾的《園丁集》,一個字一個字地咀嚼分行的句子,就像一年前她躺在病床上閱讀這些詩句,支撐她度過煉獄般的漫長時間。

     她放下書本自己做了晚飯,都是基地提供的新鮮食品——森林裡有自建的菜園和牧場,讓“狼穴”成為一個自給自足的小世界。

     用好晚餐來到鏡子前,看着這張雖然平凡,卻已逐漸喜歡上的臉。

     許多年後,她會忘記自己原來的臉嗎? 他會忘記嗎? 那張曾經美麗的混血的臉,早已在烈火中化為灰燼——所多瑪的烈火! 緻命的2009年!在她剛剛死去親愛的父親不久;在她剛剛接任天空集團第三任董事長之後;在她救出了自己心愛的男子,苦盡甘來短暫地
0.07608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