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牛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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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交加的垃圾場上,這個發現讓他興緻勃勃,将彩電拖到他的棚屋旁邊,不知從哪接來一根電源插座,屏幕短暫閃爍後,居然亮出了藍屏,證明這台電視機并未報廢。

    周圍幾個撿垃圾的圍攏過來,羨慕地稱贊老頭運氣好。

    老人怕這好東西被人搶了,警覺地将沉重的彩電藏進紙糊的棚屋。

     垃圾堆中果然還有不少好東西,從那些看似污濁破舊的廢品裡,不時挖出一些有錢人的奢侈品——不知是真是假的LV包包,幾乎還未開封的歐洲化妝品,半成新的意大利進口真皮沙發……偶爾還有神秘皮箱,藏着價值連城的贓物?抑或貪污受賄的百萬現金?有時也會發現二奶的屍體,或者更可怕的殘缺四肢。

     這些被富人們丢棄的東西,卻成為拾荒者的寶貝,許多原價成千上萬的衣服,僅僅穿過一次,便因為不再合身被丢進垃圾筒;有的法國進口的葡萄酒,還沒嘗過一次就束之高閣,以至于搬家時被當作垃圾扔掉。

    它們被撿垃圾的精心挑選出來,如果不能賣掉換錢的話,便想辦法擦洗幹淨重新利用。

    有的幾公斤重的施華洛士奇水晶,成為某對流浪小夫婦新房的玻璃窗。

    有的報廢奔馳車的真皮座墊,成為某個收垃圾小子的沙發。

    有的精心定做的紅木家具,在被主人丢棄之後,成為某座棚屋堅固的牆壁。

    不少五顔六色的女士情趣内衣,差不多隻用過一兩次而已,卻成為一群失學小女孩的洗腳布。

    許多被富人孩子扔掉的長毛絨狗熊,變作超生遊擊隊男孩們最心愛的玩具。

     看到這一幕幕場景,坐在鐵皮殼子桑塔納裡的我卻滿懷惆怅,不僅僅為可憐的老頭,還為這些被随意浪費的“垃圾”——丢棄它們的主人才是真正的垃圾!而住在垃圾場裡的居民們,既然值得同情又值得感激,感激他們代替不知珍惜的富人們,用自己的生命消耗這些垃圾。

    而終日坐在豪華辦公室和悍馬車裡的我,也隻有通過這個機會,才能感受到這些觸目驚心的對比——我已不再是過去那個我,反而現在的我,更讓自己感到鄙視與自卑。

     忽然,端木良感到了。

     公交車站開進一輛嶄新的奧迪A8,端木良在保镖監視下,小心地走到我們身邊。

    他誠惶誠恐的低頭哈腰:“董事長,我爺爺不可能住在這種鬼地方吧?” “你還是自己看清楚再說吧!” 端木良也藏在廢舊車皮裡,看着風雨中撿垃圾的老人,立刻瞪大眼睛難以置信。

     保镖識趣地遞給他一副望遠鏡,他架在眼睛上略作調整,可以達到近在眼前的效果。

     他的雙手在顫抖:“不可能!不可能!” “不是你爺爺嗎?” 端木良搖搖頭:“不,太像了!他長得太像我爺爺了!那種氣質,那種眼神,完全一模一樣!可是,他為什麼會變成一個撿垃圾的呢?他是一個有文化有教養的人,我們端木家是幾百年的書香門第,我的爺爺怎會淪落至此?” “可以了。

    ” 我讓人把端木良帶走,現在已百分之百确認,眼前撿垃圾的老人,就是端木良和秋波的爺爺,藍衣社最後幸存的元老,也是我古英雄家族的世交——端木明智。

     至于老爺子為何栖身于此,化作一個撿垃圾的流浪漢,其中必有隐情。

     白展龍不知藍衣社為何物,疑惑地問:“董事長,你為何對一個撿垃圾的老頭感興趣?” 我當然不能告訴他原因:“他是我們高家的一位世交。

    ” 沒有必要再等下去,即便當面向老爺子詢問,他也不會告訴我什麼,因為他已認定我是“他們的人”——恐怕也是他隐居在垃圾場的原因。

     數年來,端木老爺子連自己的孫子都不見,說明他并不信任端木良,這必須讓我提高警惕。

    與其大動幹戈打草驚蛇,不如悄悄監視靜觀其變,他逃不脫我的掌心。

     于是,我帶着白展龍等人撤離了垃圾場。

     留下幾名本地保镖,脫下西裝換成破衣爛衫,僞裝成附近的民工,日夜監視端木老爺子,看看他會去哪些地方,會見哪些人物,若有風吹草動即刻彙報——或許會有意外收獲。

     第二天。

     公司發生了一件大事。

     牛總死了。

     牛總——天空集團亞太區總裁,在陸家嘴的新辦公樓内自殺身亡。

     上午,我正在睡夢之中,突然接到白展龍的電話,得知這個必将震動集團根基的消息。

     直覺告訴我這不是做夢,電話裡急促慌張的聲音,如同一盆冰冷的洗腳水,透過細細的手機出音口,直接噴射到我臉上!将我徹底拖回現實,無情地打倒在地,面對光澤的柚木地闆上倒映出來的臉——不是我的臉,而是牛總那張疲倦痛苦的臉,似艱難挪動嘴唇:“對不起!” 刹那間,驚訝、恐懼、錯愕,悲傷、自責、内疚、憤怒、恥辱……各種情緒與感覺充斥我的胸腔,将脆弱的心髒撕成無數碎片。

     三刻鐘後,我出現在亞太區總部。

    四周全是驚慌失措的表情,竊竊私語的擁擠人頭,一如這個日漸寒冷的季節。

    無論普通員工還是管理層,恐懼的瘟疫在他們眼裡傳播。

    白展龍等人簇擁着我而入,員工們仿佛見到死神,匆匆跑回各自崗位,好像我才是真正的病源體。

     在尚未搞清楚狀況前,我關照白展龍不要讓媒體知道,牛總之死暫時絕對保密,但他無奈地給我看了手機——最新的财經資訊,頭版頭條赫然是“天空集團突發激變,亞太區總裁懸梁自缢”。

     “是誰洩露的消息?把他抓出來槍斃!” 我的咆哮傳遍整個樓層,連我自己也被吓了一跳——牛總自殺對我的打擊太沉重了,他是我在集團高管層唯一的親信,也算是集團的支柱人物,在亞洲享有很高聲望,史陶芬伯格與白展龍都遠不能與他比拟。

    牛總堪稱我的左膀右臂,一旦失去他的輔佐,我就變成了獨臂人或獨腿人! 逐漸走近牛總的辦公室,想象即将看到他的屍體,就感到半邊臉都在抽筋,整個左腿與左臂不住顫抖……在我徹底半身不遂之前,白展龍幫我推開了那道沉重的門。

     親愛的老朋友啊——我進來了,我看到了,我害怕了。

     在這個大得可以打籃球的房間,中心位置是張超豪華的辦公桌,一個高大的影子正懸挂其上。

     這個大房間挑空極高,天花闆離辦公桌面至少三米,其中一大半已被牛總的身體占據。

    雖然不可能有風吹進來,屍體仍然不斷微微搖晃。

    五十多歲的成功男人身形肥大,穿着剪裁寬敞的黑色西裝,如此吊在半空之中,竟遮擋了大部分光線,讓原本落地窗戶亮堂的房間,一下子灰暗地像陰慘的黃昏! 我吃力地仰望這個曾被我戰戰兢兢地仰望,後來又卑躬屈膝地仰望我的男人。

     此刻,我的四肢都已冰冷,就像這具挂在辦公桌上空的死屍。

     一根繩子自天花闆垂下,系住空調出風口堅固的栅欄,另一端牢牢套在屍體脖子上。

    就像屠宰場裡剛被殺好的牲口,剝了皮吊在鐵勾上,等待大卸八塊送上餐桌。

     沿着牛總的大辦公桌繞了一圈,才看到他那不斷搖晃的臉,被繩子勒得蒼白可怕,正低垂着向下俯視我。

     他死了。

     可是,他的眼睛還沒有閉上,眼睜睜盯着來瞻仰他死去遺容的我。

     死不瞑目。

     他是為了天空集團?還是為了他自己?抑或為了常常辱罵他的我? 真希望從這雙不死的眼睛裡,讀到他死去的真正原因! 可惜,讀心術對死人不起作用。

     我顫抖着後退兩步,不敢再靠近這具搖晃的屍體,包括屍體下無比豪華的辦公桌。

     真是個最具有職業精神的死亡方式——在辦公桌上空懸梁自殺。

     忽然,想起兩年多前,當我還是天空集團小銷售員,在我的頭頂上吊自殺的陸海空。

     難道牛總的死與當年的陸海空有關?心中再度掠過三個字——藍衣社。

     白展龍輕輕拉了拉我的衣角,原來我阻礙警察拍照了。

    房間裡有五六個警察,有條不紊地收集現場證據,很快就會把牛總的屍體放下來。

     負責此案的警官嚴肅地說,從目前掌握的情況來看,死者不太可能是被他殺。

    當然,死因若要完全确定為自殺,還要等待屍檢結果。

     我又看了一眼吊在上面的牛總,那張死不瞑目的面孔,又換了另外一種表情,充滿了痛苦與内疚——這是專門給我看的表情嗎? 心頭猛烈震動了一下,眼眶立刻濕潤,好久沒動過這種恻隐之心。

    難道因為最近脾氣太差,總是讓牛總當衆被我羞辱的原因? 對不起!該說對不起該内疚自責的是我啊! 作為天空集團亞太區的總裁,牛總可謂位高權重。

    他的辦公室豪華程度,自然在公司内僅次于我。

    落地窗戶一眼就能俯瞰半個上海,黃浦江與外灘匍匐在他腳下,房間裡各種擺設都很講究,尤其是中心的大辦公桌——據說專門從台灣請風水大師來指點的,這方面他遠遠比我講究得多。

     可笑的是風水最佳的辦公桌,卻成為牛總上吊送命之地。

    物極必反否極泰來,既然風水如此之好,用做千年龍穴豈不更美? 忍住難受,不讓淚水沖破防線,轉頭不想再見死去的牛總,卻看到大辦公室的角落,有個穿着套裝的女秘書,正在接受警察詢問。

     女秘書照例很年輕,高挑個子身材還不錯,長發按照職業标準挽起,手裡捧着一疊文件,可見裙下雙腿顫抖,大概頭一回被警察問話。

     不過,記得上周我來這個辦公室,牛總的秘書是另一個女孩,怎麼一眨眼就換新人了? 白展龍頗解我的心意,主動低聲道:“董事長,這個女秘書上周才到,是牛總親自把她招進來的。

    今天早上,是她第一個走進這裡,發現了牛總的死亡現場。

    ” 警察剛剛問完,女秘書轉過頭來,讓我看清了她的臉。

     出于男人品鑒美色的本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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