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端木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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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座位下激烈的颠簸,不斷有枯草打到車窗上,感到一陣頭暈眼花。

    遠光燈也經過改裝,可以照亮數十米開外,QQ卻還保持着原來距離。

     忽然,前頭出現一大塊黑影。

    我放下車窗仰起頭,看到一幢近百米高的黑色山巒,似潛伏的野獸等待送上門來的獵物。

     山? 上海還有山嗎? “佘山!” 白展龍突然大叫起來,這是上海西郊僅有的幾座小山丘中最有名的一個,四周聚集了不少頂級别墅社區。

     就在慕容雲即将撞山的刹那,他卻飛快地急轉彎駛入一條沿山小路。

     我們的悍馬也緊張地轉彎,壓過高高的石頭台階,艱難地追上山腳。

     這或許是上海絕無僅有的盤山公路,QQ一溜煙爬上坡,追趕的悍馬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驚醒整座安靜的小山。

    路邊布滿茂密的竹林,淩晨漆黑的天空下,隻能依靠遠光燈照亮前方。

    在黑暗山路上急速飛馳,絕對是件玩命的事情,上百公裡的時速難以控制,稍有不慎便會沖出道路,墜下崎岖起伏的山崖,連人帶車粉身碎骨。

     一千四百多歲的蘭陵王,難道對永恒生命感到厭倦了嗎?不,你就算要在這尋死,也請不要拖上我的秋波好嗎? 碾過蜿蜒的佘山陡坡,即将抵達山頂之前,QQ突然急刹車! 我的司機也猛踩刹車,在我幾乎要飛到前排時,悍馬僥幸停穩下來,前保險杠幾乎緊貼QQ車尾。

     沒等我重新坐起來,隻見QQ左右車門打開,兩條黑影迅速跳下車,悄然鑽進路邊竹林。

     “站住!” 我明知徒勞地大喊一聲,旁邊的白展龍與保镖也跳下車,向漆黑一團的竹林沖去。

     司機提起車上備用的手電筒,照亮路邊的樹叢,毫無慕容雲或秋波人影。

    我渾身肌肉顫抖着下來,獨自走近堵在路上的QQ,敞開的車門空空蕩蕩,隻有秋波的香水隐隐殘留。

    猛然回過頭來,卻是伸手不見五指的竹林,淩晨秋風呼嘯,吹起大海般的浪濤聲。

     端木秋波與慕容雲,就像兩滴水落入大海,融化進無邊的秋夜。

     果然,當我也紮進竹林,卻撞見司機的手電筒,還有白展龍和保镖。

    他們都說漆黑的樹林裡,完全看不到那兩個人影,就連最後的一點香水味都沒了。

    竹葉不斷抽打到我臉上,似乎是命運給我的耳光。

    耳邊除了白展龍的唉聲歎氣,便是竹林搖曳的摩擦聲。

    眼前無邊無際的密林,隻有一支手電的光線,如何能照亮整個黑夜? 我們僅有四個人,其餘人馬早已掉隊,在打電話把他們召來搜山之前,恐怕慕容雲已穿越暗夜叢林,帶着秋波徒步下山,藏入某個别墅小區,或者攔下淩晨行駛的出租車。

     絕望地退到盤山路上,癡癡往前走了幾步,想到佘山之巅吹吹風。

    遠遠抛下白展龍等人,抛下那輛宇宙超級無敵的QQ,終于實現了孤家寡人,被秋夜徹底埋葬。

     驚喜即将來到的時刻,秋波又一次從我身邊離去,蘭陵王又一次羞辱了我,命運又一次把我推上懸崖。

     當我仰頭期望看見月光,卻連半顆星星都沒發現,烏沉沉的暗雲底下,卻是一尊巍峨高聳的十字架。

     揉了揉眼睛沒看錯吧? 沒錯,确實是醒目的十字架,由幾盞微弱的燈光照耀,勾勒出一座龐大的建築輪廓。

     一座教堂。

     想起佘山頂上還有教堂,旁邊有一座天文台,這才是成為風景區的原因。

     快步跑到海拔不足百米的山巅,仰望這座巴羅克式的建築,在上海最高的自然地标之上,俯瞰廣闊的平原與城市。

     白天在山腳便能看到教堂,夜裡卻隐藏了真面目,隻有靠近山頂才露出容顔——高大的鐘樓與十字架直沖天際,代表唯一的神,嘲笑失魂落魄的凡人——我。

     這座矗立在上海西郊的小山,年代并不古老的教堂,卻是天主教的聖地,四十年代前被羅馬教皇冊封為遠東第一聖殿。

     奇怪的是,淩晨兩點,莊嚴的教堂大門居然敞開,似專為迎接我的光臨。

     教堂内部亮出白色燈光,忽然響起奇特的音樂聲,竟是歐洲常見的管風琴,難道還有兒童唱詩班? 這道門,這縷光線,這些琴聲,強烈地誘惑我,無從抗拒地走向教堂,走向這個命定的夜晚。

     我的雙腳在顫抖,我的雙眼在模糊,情不自禁踏入教堂大門,便已轉世入另一個世界。

     高闊穹頂下的大廳,足以容納上千人做禮拜,數根優美動人的弧線,交織于遙不可及的頭頂,那就是傳說中的天堂,而我卻等不到末日審判。

    牆上的玻璃畫着聖經故事,地下是一排排長條座椅,神龛最顯著的位置,赫然聳立耶稣受難像。

    神秘的白色燈光,散發某種奇異氣息,讓人不敢打擾聖地的甯靜,甚至不敢呼吸不敢心跳。

     這是拜占庭的聖索菲亞,是梵蒂岡的聖彼得,是維也納的聖斯蒂芬,也是我的死海與耶路撒冷。

     因為,在神聖的穹頂之下,我看到了秋波,也看到了慕容雲。

     我、端木秋波、慕容雲。

     舉杯不見月,對影成三人。

     後面兩個我愛着并恨着的人,正在教堂角落裡手拉着手,旁邊是巨大的管風琴,四周卻再也沒有其他人,難道是我們的美少年彈奏? 秋波剛撞見我的眼神,便尴尬地從慕容雲手中抽出手來,别過頭去不敢接觸我的目光,就像知道我有讀心術怕洩露心底秘密。

     今晚,她的表現讓我極度失望,我異常悲涼地歎息一聲,數個月來為她做的全部努力,竟然及不上幾十分鐘的變化? 慕容雲垂着白色漢服,微笑着向我走近一步,揚起耶路撒冷王式的清秀臉龐,朗聲道:“大哥,你終于來了!” 我終于來了?他根本就沒想過逃走,而是選擇這處不被打擾的聖地,在巍峨的穹頂之下,等待倉皇失措的我的來到。

     也許,從慕容雲被私家偵探發現那刻開始,我就已墜入他精心策劃的陷阱。

    以他的神出鬼沒形影無蹤,怎會如此輕易被發現,何況在我的大本營上海?他必是故意現身洩露行蹤,并早已掌握我的動向,恰到好處地搶在我之前,趕到廣播大廈見到秋波。

    再用早已準備好的改裝QQ,沖出我的車隊重圍,将我引誘到佘山這個預設戰場,借着竹林夜色甩掉我所有随從——真是個完美計劃,天衣無縫,無懈可擊,就像兩年前把我送進肖申克州立監獄。

     這分明是再一次羞辱!我的下巴不住顫栗,卻強迫自己絕不可示弱,倔強地回答:“賢弟,我們究竟誰赢了?” “這樣的戰争沒有赢家。

    ” “我不會輸的。

    ” “大哥,我真為你的自信感到高興!” 最讨厭他這種諷刺似的恭維,我咬着嘴唇說:“既然,你已把秋波還給了我,為什麼還要把她再次搶走?男人當一諾千金,你以為是小孩子的遊戲嗎?” “把秋波還給你?”他搖頭看看身邊的美人,“你以為她是一輛車或是一個玩具?秋波不屬于任何人,她隻屬于她自己,沒有别人能決定她的歸屬。

    ” “别人?” “我們都是别人。

    ” 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我一直以為對秋波而言,自己并不是“别人”。

     “你說要讓秋波自己選擇嗎?” “是,我或者你,都不能代替她做出選擇。

    ”慕容雲又走近一步,重新抓住秋波的手,“好,讓我來回答你,我為什麼回來?因為我知道她并不開心,沒有在恢複光明後,獲得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已給你幾個月的時間,但事實證明你不能給她這樣的生活,那麼她也不可能再選擇你。

    ” “不,這不是真的。

    ” 我像個小孩似的捂起耳朵,卻依然聽到他滔滔不絕的聲音:“大哥,我回來就是讓她自己選擇,如果她選擇你的話,我會馬上消失永不再現——很可惜,她沒有!” 最後一句話深深刺痛了我的心,大喝一聲:“秋波,快點告訴他,這一切全是他的異想天開。

    ” 慕容雲卻把食指豎到嘴上:“噓,不要打擾聖地的安甯。

    ” “你别插嘴,讓秋波回答!” 曾經的盲姑娘緊蹙娥眉,對這個問題左右為難,隻能低頭看着地面,又将手從慕容雲手中抽回。

    氤氲靜谧的光線之下,仿佛一個古老舞台,焦點便是女主角秋波。

     她憂傷地緩緩擡頭,面色竟像在聚光燈下般慘白,眼睛連同睫毛以及眼神都在顫抖,終于吐出幾個字:“高能,我不知道該怎樣回答你。

    但我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感謝你幫助我重獲光明。

    我早就明白你的心意,與當年我為救你而失明無關,隻因你全心全意愛慕着我,而我卻不能給予你同樣的感情。

    ” 雖然,這幾句話讓我心碎,但仍不能使我放棄:“秋波,我會給你時間的,你也需要給我時間——但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你絕對不能信任你身邊的這個人,不能信任他那張漂亮的臉,更不能信任他的花言巧語。

    你不知道他是多麼可怕的人,他讓多少人痛苦地死去,也讓我承受過多大的磨難。

    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但不可以去他的地方!” 她驚恐地轉頭看看慕容雲,不敢相信身邊天使般的美少年,竟然是我口中的惡魔? 我們的蘭陵王卻面不改色,從容地看着秋波:“請以你自己的理智來判斷。

    ” 就當秋波在他身邊猶疑不決,四周卻響起一片沉重的腳步聲,驚得她急忙後退。

    我也猛然回頭,隻見白展龍和我的司機,後面是十幾名保镖,将慕容雲和秋波團團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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