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假如我複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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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眼睛簡直太幸運了,如果在公共廁所裡忽然恢複視力,就太慘了。

     我微微扭過頭,打量着這間小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袋乳白色的液體,看樣子很濃稠,袋子上印着藍色的字,我看不清楚。

    一條細管垂下來,連着我的身體,管子裡流着豆漿似的液體。

     我知道那是營養液,現在正在一滴一滴地融進我的身體。

    按照邏輯推理下去,我知道自己複活了。

     “這是哪裡?”興奮之餘我竟然說話了。

     “醫院。

    ”天使似乎也激動起來。

     “你是誰?”我含糊不清地說。

     “我叫辛瀾,是負責你的護士。

    ” 我咳嗽了幾聲,然後示意要坐起來。

    辛瀾護士把病床搖起來,并在我後背墊了枕頭。

     我的小臂上是厚厚的紗布,沉甸甸的,像裝了一副假肢。

    身上是一套藍白色的病号服,袖口處有脫落的線頭。

     一條醜陋的導尿管從被子裡延伸出去,這實在讓我顔面掃地。

     我感到全身滾燙,似乎在發高燒,吸進口腔的空氣是灼熱的,遇到火星子可能就會燃燒起來。

     一股股涼氣從鼻子裡灌進來,我垂下眼發現有一根透明細管插在鼻孔裡,管子的另一頭是一個塑料壺,裡面盛着半瓶水,撲騰撲騰冒着氣泡,像是物理實驗室裡的物件。

    我知道這東西是吸氧器,也許我就是被它折騰醒的。

     床的旁邊立着一個不鏽鋼架子,上面放着一個古怪的綠色儀器,屏幕上顯示着各種數字,數字在不停地跳動着,我看不出有什麼規律。

    屏幕的正中央是一條彎彎曲曲的線,類似股市大盤的K線圖,我知道如果它變成一條直線,我就徹底完蛋了。

     我伸出手指推了推架子,下面四個小轱辘靈活地轉動起來,不過我并沒有将其推開,因為我和綠色儀器之間連着各種顔色的導線。

     “别亂動機器!”辛瀾假裝嚴厲地說。

     我立刻把手縮回到被子裡,像她的乖兒子。

     然而我的眼睛并不老實,開始滴溜溜亂轉起來。

    小屋并不算大,方方正正,白色的牆體,綠色的牆圍,灰色的地磚,有幾塊通體磚翹起角來了,容易把人絆倒,應該徹底維修一下,這個事可不能有半點馬虎。

     靠近大門處是獨立的衛生間,可能是有淋浴的那種,木門沒關嚴,裡面亮着白熾燈,射在對面的牆上,有些刺眼。

     我再次抽動鼻子,沒聞到半點異味,看來辛瀾是個愛幹淨的人,可能還有些潔癖。

     病床的旁邊是一張布藝雙人沙發,上面很人性地擺着兩個靠墊,上面繡着迪士尼卡通人物,有種家庭特有的溫馨感。

     沙發的對面是一台21寸的老式電視機,鞋拔子似的黑色遙控器放在旁邊。

    電視櫃下面是一台小冰箱,大概是從酒店淘汰下來的,我猜裡面一定沒有冰鎮啤酒。

     總而言之,房間裡簡簡單單,沒有一件多餘的東西。

     顯然這是間高級療養病房,每天産生的費用大概不會輸給四星級酒店,可是,誰來為我埋單呢? 我還想繼續向辛瀾打聽關于我的故事,但不巧的是嗓子出了狀況,嘶嘶啞啞連一個字都說不清楚。

    辛瀾想把病床放平,讓我好好休息。

    我不同意,讓她取來紙筆,索性換一種交流方式。

     我在紙上歪歪斜斜寫下問題:我怎麼到了醫院來? 辛瀾反問了我一個問題:“你叫什麼?” 我想了想,然後在紙上寫下:我不知道。

     辛瀾吃了一驚,問:“你不知道自己是誰?” 我又寫下幾個字:你該回答問題了。

     辛瀾沒有我滑頭,她老老實實地說了她所了解的情況,盡管相當不全面。

    簡而言之就是兩名森林救援隊的成員在一間木屋裡找到了我,然後把我救出來,送到醫院裡。

    到現在為止我已經在病房裡昏睡了兩天,靠營養液維持生命體征。

     完了?我在紙上寫道。

     “我隻知道這麼多。

    ”辛瀾補充道,“對了,警察每天下午都來看你。

    我們科室的人都很奇怪,你怎麼會被關在被遺棄多年的木屋裡?你在那裡待了多久?” 小護士問題還很多嘛,我想。

     說實話辛瀾的回答讓我有些失望,我必須要了解事情的整個經過,這樣我才能做出正确的判斷。

     新聞媒體知道我的事嗎?我又寫了一行字。

     “據說警方封鎖了消息,院裡也隻有幾個人知道。

    ”辛瀾十分肯定地說。

     我可以放心了,方炜肯定不知道我脫逃的消息,他還以為我死了呢。

    這樣很好,我今後報仇就容易多了。

     我閉上眼,準備休息一下,其他未解的問題我再想辦法打聽吧。

    辛瀾把紙筆挪開,戴上護士帽,對我說:“有事你就按鈴,我得去其他病房了。

    ” 我微微點頭,然後猛然睜開眼,我忽然想到一個極其不合邏輯的事,森林救援隊是怎麼找到我的? 怪事呀,天底下有那麼巧合的事嗎?難道是方炜通知的? 我的手胡亂比畫着,辛瀾吓了一跳,她站住了,把床頭櫃上的紙筆重新遞給我。

    “千萬别激動,你的身體還很虛弱呀。

    ” 我顧不上她的警告,拿起筆寫起來,信紙被筆尖捅了一個大口子,白色的被子上畫上了一條醒目的紫線。

     森林救援隊是怎麼找到我的? 辛瀾費了好長時間才認出我的草書,她咯咯地笑起來,有點喘不上來氣。

     我生氣了,把手上的筆扔到電視機的屏幕上,喉嚨裡嗚嗚地發出悶聲。

    我全身抖起來,病床吱吱嘎嘎響起來。

     辛瀾不敢笑了,她可能以為我受到某種刺激了吧。

    我現在顧不上自己的形象了,我要馬上知道答案,這對我非常關鍵。

     “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辛瀾說,“是條奄奄一息的野狗找到了護林員的聯系點,發狂似的叫了幾個小時,護林員意識到出事了,跟着那條野狗用了好長時間才找到了那棟木屋……” “阿黃!”我聲嘶力竭地喊了一聲,兩行熱淚無聲無息地落在泛黃的枕頭上。

    

3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的身體狀況逐漸好轉,這多虧了辛瀾無微不至的照顧。

    營養液撤掉了,我已經開始吃流食了,每天不是稀粥就是牛奶,我擔心遲早會變成大白胖子。

     我讓辛瀾借來一副拐杖,這樣一來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拔掉那條讓我威風掃地的導尿管了。

     辛瀾告訴我,她原來是外科門診護士,剛剛調到住院處就碰到我這個離奇病人。

    我嘎嘎怪笑,好運來了擋都擋不住。

     心率監測器在我的強烈要求下撤掉了,我可不願意把自己身體内的隐私通過機器讓别人知道。

     吸氧的管子還插在鼻孔裡,可我現在隻用嘴巴呼吸,我偏要跟醫學手段對着幹。

     狹小的病房自然留不住我,我每天都要花費大把的時間在院子裡的綠地公園散散步,圍着幽靜的人工湖轉上幾圈,呼吸一下久違的新鮮空氣,偶爾還會和病友們聊聊天,或者下幾盤象棋。

     一日三餐我會去内部廚房解決,既經濟又實惠,掌勺的大師傅和我處得不錯,每次都多盛給我幾塊油膩膩的肥肉。

    有兩次我趁辛瀾不注意的時候溜到醫院門口的小飯館裡偷偷喝了一瓶啤酒,嘿嘿,那種提心吊膽怕被人看到的感覺相當刺激。

     對了,關于各種花費,嗯,顯然我是沒有錢的,隻好先向辛瀾借了,她是一個善良淳樸的好女孩。

    當然了,我也是有身份的人,錢是一定會還的,包括利息,不過她似乎從沒擔心過,好像借給我錢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另外,我愈發地感覺到她照料我的時間要遠遠多于其他病人,可能是由于我神秘的身份吧,每個成熟的男人都要有些秘密,不是嗎? 至于醫院的治療費和住院費嘛,暫時拖着吧,你們總不能把我趕到大街上吧,這是社會主義國家,對吧。

     總而言之,我在醫院的日子過得相當滋潤,生活悠閑自在,我甚至産生了永遠裝病下去的惡毒念頭。

     好了,下面該說說正事了。

     我剛能下床時便偷偷打了兩個電話,一個打給公司職員何美麗,告訴她我遇到一個特大主顧,現在人在外地談事,近兩天返回。

     何美麗并沒有我預想中的大呼小叫,她冷靜地告訴我物業經理來催管理費了,再不補齊他們就會把公司大門封了,讓我看着辦。

    我讓她去找柳飛雲解決。

    何美麗說他人間蒸發了。

    說完這件事她就把電話挂上了,整個過程幹脆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我舉着嘟嘟響的話筒,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另一個電話我打給了柳飛雲。

     警察找過我,他們每天都來,非常準時,我的單人病房成了他們辦案的辦公室。

     領頭的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公安,總是夾着一個小黑包,裡面大概有把手槍。

    他有些駝背,額頭上經常出現一層層皺紋,像梯田似的。

    他的笑容親切,态度和藹,仿佛是住在隔壁的大叔,但他眼睛裡卻不時閃着逼人的寒光,因此,我的每句話都十分小心,生怕讓對方抓到破綻。

     另一名警官倒是很年輕,四方臉,寸頭,個頭很高,運動員的身材,像是剛從警校畢業的。

    他的胡須總是刮得幹幹淨淨,讓我一度懷疑這小子到底有沒有胡子。

    他穿着一套便裝,腳蹬白色的旅行鞋,大概沒幾個小偷能跑過他。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一對小眼睛,似乎永遠聚焦在我的鼻尖之上,他以為這樣就能逼我說出實情,到底還是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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