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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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

3

王哲睜開眼,晨光斜射進來,落在地闆上,暖洋洋的。

     床沿上坐着一個人,王哲看了半天才看清那是席麗麗,她的手按在王哲的脖子上,輕柔地左右搖晃。

     王哲猛地坐起來,發狂似的爬到床的另一端,喘着粗氣。

    怎麼會是這樣呢?他暗自琢磨。

     “你做噩夢了。

    ”她說,“又哭又叫的,怎麼叫都叫不醒你。

    ” “是嗎?”王哲把被子圍得緊緊的,沙啞地說,“現在幾點了?” “七點半了,你該上班去了。

    ” 王哲發了一會兒呆,然後問道:“你今天怎麼起這麼早?” “我有事。

    ”席麗麗離開床,坐到梳妝台前打扮起來。

     “你怎麼不去上班呀?” “忘了跟你說了,我休年假了。

    ” 王哲偷偷地掐了掐胳膊,很疼,看來他真是做了一個噩夢。

    他爬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觀察席麗麗,她化了濃妝,像是有個重要約會。

     席麗麗沒吃早餐就出去了。

    王哲迅速換好衣服,這一次他更加小心,緊緊地尾随她。

    席麗麗坐出租車在商業街下了車,又進了那家高檔服飾店,她沒停留,直接從後門走了出去。

     王哲蹑手蹑腳地跟進去,導購員還在聊着昨晚那部電視劇,她們看了一眼王哲,眼睛睜得大大的,剛要說什麼,王哲做了一個鬼臉,然後從後門溜出去。

     後門通向一條繁華的街道,車輛穿梭,人群熙熙攘攘。

    王哲頓時緊張起來,他預感到這一次又要跟丢了,他磕磕絆絆地跑起來,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跑着跑着,他險些撞到席麗麗的後背上。

     這是一條狹窄的十字路口,行人按鍵式的紅綠燈,過往的車輛開得很快,把無辜的塵土卷上了天。

    席麗麗站在馬路邊張望,奇怪的是綠燈亮了她仍然站在原地,完全沒有走過去的意思。

     行人們三五成群地穿過馬路,隻有席麗麗呆呆地站在街邊,一動不動,茫然地看着過往的車輛。

     她究竟在幹什麼?王哲百思不得其解。

     一個小時過去了,她竟然還站在原地,王哲這下徹底慌了神,他覺得席麗麗肯定是撞到鬼了。

     王哲穿過一條街,從過街天橋上過了馬路,他回到那個十字路口,看到席麗麗還站在那裡。

    他從路邊的百貨店裡買了個兒童望遠鏡,躲在一個隐秘的地方仔細觀察,他看到席麗麗臉上流露出一種奇怪的表情,很陌生,完全不是她平時的樣子。

     王哲有種莫名的恐懼,他覺得有些事已經失控了。

     熬到中午,王哲的肚子發出抗議聲,他去了一家快餐店,吃了一碗香噴噴的羊肉燴面,又要了一壺菊花茶,他邊喝茶邊用拳頭捶腿,站了一上午小腿酸痛無比。

     他希望自己走出快餐店時席麗麗已經不在了,于是他故意在餐廳裡磨磨蹭蹭,希望時間快點過去。

     快餐店裡沒人了,王哲不好意思再賴着不走了,他取出錢包結完賬,剛出大門就傻眼了,席麗麗居然還站在那兒,像是沒有生命的人偶。

     她究竟在等什麼? 王哲突然明白了她昨晚的反常表現,一頓色香味都極為糟糕的晚餐,她居然能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現在,答案顯而易見,在街邊苦苦站上一天,這樣的體力活就算是一個壯漢也是吃不消的。

     她這是何苦呢? 王哲忽然有一個想法,幹脆直接去問問她,究竟在等什麼。

     主意已定,他把望遠鏡挂在脖子上,徑直朝席麗麗走去。

    他故作鎮定,其實心裡七上八下的,他擔心席麗麗會說出什麼可怕的話來。

     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席麗麗沒有看到王哲,她的注意力全在匆匆駛過的小汽車上。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根本沒眨過眼,樣子有些吓人。

     王哲和她肩并肩地站在一起,她似乎沒有覺察到。

    王哲咳嗽了一聲,她也沒有反應。

     王哲的神經繃緊了。

     “席麗麗,你在幹什麼?”王哲說。

     她沒有反應。

     王哲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還是沒有反應。

    席麗麗的身體很硬,像實驗室裡用福爾馬林泡過的人體标本。

     “你該回家了。

    ”王哲說。

     席麗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街面。

    王哲像個神經病似的自言自語。

     王哲給單位去了個電話,請了兩天假,經理也沒多問就同意了。

    王哲回到街邊,索性坐在馬路牙子上,他倒要看看席麗麗能站到什麼時候。

     一個下午過去了,街上的人流多了起來,原本比較靜谧的小路口也熱鬧起來。

    天空落了幾滴雨,王哲擦了擦臉,雨又停了。

     王哲再擡頭時,席麗麗已經不見了,他慌忙站起來,左右張望,在人潮中他看到席麗麗的背影,她進了那家服飾店的後門,轉眼間就不見了。

     王哲一路小跑跟進去,透過櫥窗他看到席麗麗上了出租車,這下他放心了,她終于回家了。

    放心的同時他的心又懸起來,晚上他倆還要睡在同一張床上,這件事光是想想就覺得可怕。

     王哲在小區門口的便民餐廳裡打包了兩盤菜,進了單元門,他今天可沒有心情做飯了,兩個人湊合吃吧。

     王哲先是趴在門闆上聽了聽,裡面沒有說話聲。

    他敲了敲門,席麗麗拉開門,頭發濕漉漉的,她又洗了個澡。

     王哲沒說話,放下飯盒在屋裡轉了一圈,沒有發現異常的東西。

     “今天上班有宴會,累死了。

    ”王哲沒話找話地說。

     “現在能吃了嗎?”席麗麗根本就不關心王哲上班的事,她現在一定是餓壞了。

     “當然能,現在就吃。

    ”王哲從廚房裡取出碗筷,兩個人坐在餐桌前。

     “真好吃。

    ”席麗麗津津有味地吃起來。

     “多吃點。

    ”看着她無所顧忌的吃相,王哲心裡有些酸楚,他發誓一定要找到真相。

     兩盤菜差不多都讓席麗麗吃掉了,她靠在椅背上,休息了一會兒,問王哲吃飽沒有。

    王哲說吃飽了,随後便開始收拾餐桌。

     “你今天又去原來的同事家了?”王哲泡了一壺茶,故意漫不經心地問。

     “嗯,和她聊了一天。

    ”她很自然地答道。

     “是哪個同事呀?”王哲遞給她一杯茶。

     “說了你也不認識,她早就離職了,現在開了一家服裝店。

    ” “生意怎麼樣?” 席麗麗歎了一口氣,說:“不是太好,那個地段人流量偏少,地租又高,一個月下來掙不了多少錢。

    ” “你不會是打算跟她合夥吧。

    ”王哲打開電視,開始東拉西扯找話題。

     “小買賣不需要兩個股東。

    ”席麗麗拿起遙控器,調到電視劇頻道,看樣子她要終止這個話題了。

     “明天還去嗎?” “去吧,反正也沒事。

    ” 王哲突然問:“今天中午你沒吃飯吧。

    ” 席麗麗的表現很鎮定:“我當然吃了。

    ” “吃了什麼?”王哲進一步逼問道。

     “我們叫的外賣比薩。

    ”席麗麗驚訝地擡起頭,“你今天怎麼神經兮兮的,總有問題?” “沒事,我就是随便問問。

    ”王哲心事重重地進了卧室。

     王哲躺在床上抽起煙來。

    席麗麗竟然不知道自己去了商業街,這太不可思議了。

    席麗麗先是咧嘴笑,後來笑出聲來,最後居然是靈魂出竅,怎麼解釋?沒法解釋,這完全是超自然的現象嘛。

     王哲仔細想來,那不是笑,而是哭,席麗麗夜裡在哭!王哲翻身下床,從床頭櫃裡取出安眠藥,碾碎倒進水杯裡,他可不想再聽到那個聲音了。

     席麗麗還在客廳裡看電視,王哲從廚房裡取出油炸花生米,兩個人一起吃起來,吃花生的目的是讓她把那杯摻了安眠藥的水喝掉。

    王哲鬼得很。

     電視劇演完了,席麗麗關掉電視,按時入寝。

    關燈前她果然把那杯水喝光了。

    王哲心中一陣竊喜。

    這一夜他睡得很香,可能是由于白天的疲憊,他沒再被稀奇古怪的聲音吵醒,一覺睡到八點半。

     王哲第二天起床時席麗麗還在睡,安眠藥不會過量吧?他拿出藥品說明書,研究了一會兒,然後又放下了,他沒看明白,不過現在顧不了許多了,他要趁席麗麗睡覺的工夫去一趟那個十字路口,看看能等到什麼人。

     王哲乘出租車到了那條街,早高峰已過,街面上沒什麼人,王哲把路口的各個角都轉遍了,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

     席麗麗究竟在等什麼呢?王哲百思不得其解。

     清潔工正用高壓水槍清理小廣告,王哲躲到那家快餐店裡,順便把早餐吃了。

    喝完一碗皮蛋瘦肉粥,他點上一支煙,還沒抽完他就有個發現。

     餐廳的内牆上貼着一份尋找目擊者的啟事,簡單的兩行字,無非就是尋找交通肇事車,提供線索者必有重謝雲雲。

    這是在任何城市都很常見的啟事,通常不會有什麼實質的效果,被害人貼出它隻是尋求心理安慰而已。

     這張不起眼的廣告卻勾起了王哲的興趣,原因是車禍時間,車禍發生的那天晚上席麗麗出現了反常舉動,隻是時間上的巧合嗎?兩件事會不會有内在的關聯呢? 王哲笑起來,他覺得自己神經了,受刺激了,這兩件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怎麼可能有關聯呢。

     王哲拿出錢包準備結賬,他問店老闆為什麼把傳單貼到餐廳裡。

    店老闆說街面上的傳單都被清潔工收了,他看受害人家屬可憐,才答應把傳單貼到裡面來。

    王哲問他那天的情況。

    店老闆說他也沒看到,隻知道一輛汽車撞死了一個小夥子。

     王哲沒當回事,吃完飯就上街了,轉來轉去他的腦子裡總是想着那張尋人啟事。

    他鬼使神差地返回餐廳,撥通了尋人啟事上面的電話。

     對方是一位女士,聲音有些嘶啞,也許是因為過度悲傷吧。

    雙方沉默了幾秒鐘後,她問王哲有什麼事。

    王哲說他是死者的同事,剛得知消息,讓對方節哀順變。

    又沉默了一陣,那位女士才表示謝意。

    王哲表示想要登門吊唁,他沒想到會如此輕易地得到地址,那個地址離這條街道并不算遠。

     王哲為什麼要去死者家,他自己也說不清,總覺得不去一趟心裡不踏實。

     死者的家是平房,在大雜院的最裡面,院門口立着兩個花圈,進出的友人神情緊張,連空氣中的味道都不一樣了。

     王哲硬着頭皮走進去,他隐隐聽到一陣低低的抽泣聲。

    他順着聲音找到了死者的房間門口,一個負責人模樣的人迎出來,禮節性地握了握王哲的手,寒暄了幾句,随後領着他進了小屋。

     屋裡空間并不大,但非常整潔。

    屋内側是一個用白布包裹起來的案台,台子上擺滿了鮮花,鮮花中央是一張用黑框封起來的照片。

     那就是死者了,很年輕,大概二十四五歲的樣子,臉龐略胖,頭發黑亮,一雙眼睛清澈無瑕,嘴角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王哲面對逝者鞠了三個躬,腦子裡一片空白,他隻覺得自己很荒誕,為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送行。

     負責人再次握住王哲的手,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對方并沒有打算詢問他的身份,這讓王哲輕松了不少。

     院子裡擺着幾個花圈,上面的挽聯寫着一串字,王哲湊過去,看到同一個落款:創智中學。

    王哲明白了,逝者一定是那所學校的教職工,大概是個年輕的老師。

     “他在哪家醫院?”王哲冒冒失失地問負責人。

     “第四醫院。

    ”負責人麻木地說。

     “葬禮日期呢?”王哲又問。

     “就在明天,您如果有時間就來一趟吧,送他最後一程。

    ” “肇事車找到了嗎?” 負責人搖搖頭,歎了口氣,沒有回答。

     這時有人遞過來一個白信封,上面草草寫着一行字,是送給逝者親屬的。

    負責人連連向對方道謝。

    王哲也取出錢包,說出來時匆忙,沒有準備信封。

    負責人說沒關系,您明天來參加儀式就行了。

    王哲不同意,問他把錢放到剛才那個信封裡行不行。

    負責人猶豫了一下,不大情願地把信封交給王哲。

    王哲塞進去一百元的票子,然後交還給對方。

     王哲看清了信封上的字:詹廣才老師走好,初一二班全體學生。

     離開平房區,王哲不知不覺中走到了創智中學門口,很顯然,逝者是初一二班的班主任。

     王哲隔着鐵栅欄看着那棟灰白色的教學樓,久久不願離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兒,詹廣才和席麗麗怎麼可能有關聯呢? 想到席麗麗,王哲忽然想到了安眠藥,不會服用過量吧。

    他急忙往家裡打了個電話,鈴聲響了七八遍,無人接聽。

    王哲打了一輛車,直奔出車禍的那個十字路口,整個街區都沒有他老婆的人影。

     王哲心裡發緊,越想越害怕,該不會出了什麼意外吧,自己可别成了殺人犯。

    他不顧一切地往家趕,剛跑到院門口,他就看到席麗麗坐進了一輛出租車離開了,不用問,她一定是去老地方了。

     回到家,王哲看到被褥疊得整整齊齊,他坐在床上抽煙,一根接一根,他越琢磨越不對勁,總覺得席麗麗的怪異表現與詹廣才的死有關聯。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解釋了。

     他忽然有了一個瘋狂的想法,他想去看看詹廣才。

    葬禮于明天舉辦,可王哲有點等不及了。

     王哲把被子蒙到腦袋上開始睡覺,沒幾分鐘就睡着了,他剛進入虛幻的夢境,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可能是查水表的。

    王哲罵了一聲,然後把腦袋鑽進被窩裡,用指頭把耳朵堵住。

     咚、咚、咚,外面的人很有耐心,不停地敲門,搞得王哲心煩意亂。

     “别再敲了,煩死人了。

    ”王哲爬起來,頭重腳輕地走到門口。

     拉開門,他看到一個陌生人,不是查水表的師傅。

     “你找誰?”王哲警惕地問。

     “請問席麗麗是住這兒吧?”對方客氣地問。

     “她剛出去。

    ”王哲心裡有些疑惑,從來沒有人上門找過他老婆,“你認識她嗎?” “我是她的朋友。

    ” 王哲更加納悶了,記憶中席麗麗好像沒有一個男性朋友。

    “你是她的同事?”王哲試探地問。

     “不是,我們剛剛認識。

    ”陌生男人僵硬地笑了笑。

     “剛認識她就告訴你門牌号碼了。

    ”王哲有些生氣,席麗麗太不懂事了,怎麼能把住址随便告訴别人呢,萬一對方是個騙子怎麼辦。

     “别誤會。

    ”陌生人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她沒告訴我住址,是我自己找上門的。

    ” “什麼?”王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天底下還有臉皮如此之厚的人,“你趕緊在我眼前消失,否則我報警了。

    ” “警察?好呀,我正想找他們呢,你快打電話吧,算你幫我一個忙。

    ”陌生人平平淡淡地說出這句奇怪的話。

    他微微欠身,臉上露出卑微的表情。

     真夠離譜的,王哲頓時警覺起來,這個人該不會是神經病吧。

    他仔細打量起這個人,他忽然覺得對方有些眼熟,可就是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你貴姓?”王哲忐忑地問。

     “你猜猜看。

    ”陌生人無聊地說。

     突然,王哲渾身上下冒出了冷汗。

     王哲想起了這個人,他确實見過此人,但這個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就是被車撞死的年輕教師——詹廣才! 他此刻應該躺在第四醫院的停屍間裡,渾身上下被凍成冰砣。

    可這個人的臉色紅潤,是不是詹廣才又活過來了? 他從太平間的冷凍櫃裡悄悄爬出來,一路打聽才找到王哲家? 王哲打了一個激靈,眼前這個人是個死人! 可他怎麼還能說話呢?按理說他的舌頭早該凍僵了。

     王哲忽然有了一個想法,詹廣才一定有個雙胞胎兄弟,站在面前的是死者的兄弟。

     很快王哲又否定了這個設想,雙胞胎這種事隻有在文學小說裡才能看到。

     他或許就是死者本人吧! 聲控燈滅了,樓道裡頓時昏暗起來,陌生人趁機往前邁了一小步,等頂燈再亮時,他的臉已經快貼到王哲臉上了。

     王哲退了半步,他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似有似無,好像就是陌生人身上散發出來的。

     “席麗麗沒在家,你改天再來。

    ”王哲現在的心已經擰成了一團。

     陌生人笑起來,露出兩排瓷片般的牙齒。

    他的笑似乎不用換氣,仔細聽像是在哭。

    他笑眯眯地看着王哲,看樣子根本沒打算離開。

     王哲後悔了,怎麼買了這套房子,現在要是出來個鄰居該多好呀。

     總這樣相持而立也不是辦法,最後王哲鼓起勇氣,說:“我認識你,你就是詹廣才。

    ” 此話一出,陌生人臉色大變,他彎下腰痛苦地捂住肚子,汗珠子順着額頭滾下來,他的兩腮鼓起來,越鼓越大,眼看就要撐不住了,他被迫張開口,一口黏稠的鮮血從口腔中噴射出來,落在王哲的臉上。

     王哲驚呆了,他像戴了一副紅色的眼鏡,映入眼簾的圖像統統變成血紅色。

     血液滴滴答答地從頭發絲上往下落,王哲聞到淡淡的腥味。

     詹廣才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球都要滾出來了。

    他好像看着王哲,又好像沒看他。

     王哲不知道此時此刻應該關門躲進屋裡還是奪路逃出去。

    他渾身哆嗦了,兩排牙齒在碰撞,像打鼓似的。

     詹廣才又開始說話了,他的話變得含糊不清,像是在呻吟。

    他很執著,一定要把話說完,這下子就更可怖了,他說着說着嘴角便湧出血來,仿佛嘴裡面有個人往外潑血。

     血把整個地面染紅了,像是灑了一桶紅油漆。

    王哲還傻呆呆地站在原地,他覺得局面沒法收拾了。

     咔嚓一聲響,詹廣才的身子軟了一下,緊接着相同的聲音又響了一次,詹廣才一下子栽倒在地,他的一條腿好像失去知覺了。

     他趴在自己的血泊中,衣服上沾滿了血。

     他拖着沉重的身體往前爬,很慢,一下接一下,像某種爬行動物。

    他一邊爬一邊說話,可沒有人能聽懂他的話。

     突然,他的血手抓住了王哲的腳踝,非常緊,像鉗子一般。

     王哲歪歪斜斜地往後退,沒退兩步就摔倒在地,現在他的視角與詹廣才相同了。

     詹廣才緩緩地爬到他面前,他的整張臉都變成血紅色。

    他大概想把王哲的臉咬爛。

     王哲手腳并用地爬起來,剛站起來就被血水滑倒了,很快他也變成了一個亮閃閃的血人。

     詹廣才慢吞吞地爬到他身上,趴在王哲耳邊說起話來,血灌入他的耳朵裡,從嘴裡冒出來,甜甜的。

    王哲快要吐出來。

     “放開我!”王哲閉上眼聲嘶力竭地叫嚷起來。

     詹廣才仍然在說話,這次王哲終于聽清了,他說:“我疼、我疼、我疼……”

4

王哲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底下,地闆冰涼涼的。

    詹廣才不見了,地面上連一滴血也沒有。

    站起來他才知道這裡是卧室,血淋淋的詹廣才去哪裡了?他媽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哲心有餘悸地坐了一會兒,理清思路後他才意識到可能又是一個噩夢,他哆哆嗦嗦地點上煙,手指頭有點不聽使喚了。

     這不是第一個噩夢,也肯定不是最後一個。

    王哲對自己的精神擔憂起來,這樣下去非發瘋不可。

     那個夢是如此真切,好像根本不是夢。

     王哲在床邊坐了一個小時,然後吃了一片安眠藥,一覺睡到太陽落山,他睜眼時發現床邊站着一個人,一聲不吭地盯着他。

     王哲一聲尖叫,從床的另一端滾下了床。

     “對不起,是我。

    ”是席麗麗的聲音。

     “你在幹什麼?”王哲狼狽地從床下站起來,惱怒地問。

     “我剛要叫醒你,該做晚飯了。

    ” 王哲看看牆上的挂鐘,說:“太晚了,賣菜的都收攤了,咱倆幹脆出去吃吧。

    ” “那你快穿衣服吧。

    ”席麗麗把衣服扔過去,問,“你今天沒上班?” “今天領導讓我們提前下班了。

    ”王哲一邊穿衣服一邊應付道。

     小區門口隻有一個餐館,四周是黑漆漆待開發的綠地,地面上堆起一個又一個的土包,餐廳像個避難所。

    王哲剛搬過來的時候在那裡吃過飯,廚師的手藝真是不敢恭維,王哲納悶這家餐館怎麼還不倒閉。

     推開門,餐廳裡隻有他們兩個人,光線很暗,陰森森的。

     服務員穿着油膩的工作服迎出來,王哲覺得很不舒服,但離開已經不可能了,隻能湊合吃上幾口。

    他坐下來點了兩盤家常菜,不一會兒的工夫菜就端上來了,王哲覺得每道菜都不是滋味,席麗麗的胃口卻格外好。

     服務員躲在櫃台裡,從王哲的角度隻能看到一團亂糟糟的頭發。

    這樣也好,不用擔心談話被人偷聽了。

     “詹廣才這個人你認識嗎?”王哲突然問道。

     “不認識。

    ”席麗麗馬上否認,但她的表情似乎并不自然。

     王哲覺得這裡面有問題,他毫無征兆地提到一個人,按常理席麗麗應該追問一句才對,但她什麼都沒說,這說明她知道這個人。

     “前幾天出了一場車禍,一輛車撞死了人,肇事車逃逸了。

    ”王哲自顧自地說着。

     席麗麗的眼睛看着窗外,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

     “被撞死的人是一名中學教師,才二十四五歲,真可惜。

    ” 席麗麗還是盯着窗外,一言不發。

     “肇事司機真可惡,應該抓住槍斃。

    ” 廚房裡響起了噼裡啪啦的炒菜聲,也不知廚師在後面為誰做飯。

    服務員的頭發像是飄在半空,她總躲在櫃台後面幹什麼? 王哲觀察着席麗麗的臉,她的嘴角連續抽搐起來,後面有人! 王哲猛地轉過身,他看到一個人趴在玻璃上! 那個人的臉緊緊貼在上面,鼻子和嘴都已經變形了,王哲看到一張極度扭曲的臉。

     王哲從座位上跳起來,一隻手指着那張臉,咿咿呀呀地喊起來,可無論如何也發不出正常的聲音來。

     “怎麼了?”服務員從櫃台後露出半個腦袋。

     “外面……有人……”王哲斷斷續續地說。

     服務員站起來,順着王哲手指的方向看了看,說:“沒有人,隻有鬼。

    ” “你……什麼意思。

    ”王哲結巴起來。

     “我的意思是外面根本沒人。

    ”服務員又坐下了。

     王哲扭過頭,趴在玻璃上的人已經不見了,他的動作倒是蠻快的。

     “你看到了吧?”王哲問席麗麗。

     “我也沒看到。

    ”她坦然答道。

     “你撒謊!”王哲憤怒地喊起來,他第一次以這種态度對席麗麗說話。

     “我沒撒謊。

    ”席麗麗不急不惱地說,“你結賬吧,我還要回去看連續劇呢。

    ” 王哲惱火地走到櫃台前,把餐費結清,小服務員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看一個神經病人。

    王哲發誓再也不來這家黑店了。

     從餐館到樓前這段距離很短,但王哲走得心驚肉跳,他擔心那個臉色慘白的人會從陰暗的角落裡竄出來,狠狠地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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