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禍事
關燈
小
中
大
12
我又夢見了空難現場。我抱起那女孩,在将她裝入屍袋前忍不住替她理了理淩亂的長發。
突然,女孩流着血的嘴角在動,我立即将耳朵貼向她的唇邊,聽見她斷續地說道,你要、為我守墓。
說完,她便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我看着她清秀的面容,發現這死去的女孩正是葉子。
我驚醒了。
這個夢的前半段是我當兵時的真實經曆,後半段,那個女孩說了話并變成了葉子,就完全是夢的創造了。
我在暗黑的床上撫着胸口,意識到我之所以做這樣的夢,一定與我在西河鎮見到了紫花有關。
因為紫花對我說,一年多前,葉子初次在她那裡住宿時,就對紫花說她是出來旅遊的。
而我當兵時在空難現場抱起的那個女孩,也是一身旅遊者的裝扮。
昨天下午,我從鎮上的郵電所出來去尋找紫花時,心裡一點也不恐懼。
這緣于我在墳山待得久了,對人的生死魂魄已經麻木。
我首先跨過街去向小飯館的獨眼老闆打聽,老闆已認得我,自然很熱情。
他說,這鎮上有三個叫紫花的女人,你是問哪一個?我說剛才在對面的郵電所裡吵架的那一個。
獨眼老闆說,哦,我望見的,這個紫花姓謝,在鎮西頭和她哥嫂一起開了家飯館旅店。
怎麼,你認識她麼?我點頭稱是,然後跨出門直奔鎮西頭而去。
我心裡一陣輕松,因為明白了我曾經在這鎮上看見紫花的靈堂是怎麼回事了。
這紫花不是那紫花。
可是,我和她僅僅是在車上相識,她後來為何在半夜打電話到墓園找我呢? 鎮西頭果然有一家飯館。
一樓一底的房子,樓上大概是住客的房間了。
我走進店去,一個穿着圍裙的女人迎上來說,大哥吃點啥?我說我找紫花,她便打量了我一下,你們認識?我說是的。
她便指了指後門說她在後院理菜呢。
紫花并沒一下子認出我來。
我講了車上的事後,她才恍然大悟。
她一邊叫我坐下,一邊說,大哥你變了,上次看見你時臉上很紅潤,現在可是一點血色也沒有了。
接下來,她對我做了守墓人大惑不解。
她說,我讓你看了女朋友的墓後到鎮上來住宿,你怎麼留在那裡了,是不是楊胡子他們對你施了什麼計?你不知道,他們很難招聘到守墓人的。
楊胡子曾經來鎮上對我們講過,誰給他介紹一個守墓人,他給三百元的介紹費。
我故作沉重地歎了一口氣,仿照馮詩人的思維說,咳,我看了女朋友的墳後,覺得生活沒意思了,我這輩子應該留在墳山陪她才是。
楊胡子他們沒對我施什麼計,是我自願留在那裡的。
紫花的眼圈立即紅了,她說,你這樣的男人,不多了。
她接着講起她在外打工的丈夫,開始還寄點錢回來,甚至還買過城裡的衣服寄給她,可後來就沒音訊了。
已兩年多了,什麼音訊也沒有。
我嫂子猜他是被外面的女人勾上了。
唉,現在的女人呀,一個比一個壞,我恨死她們了。
這些壞女人,應該都弄到你們那裡做守墓人最好。
紫花對女人的恨讓我震驚。
我突然想到了葉子,她不僅認識紫花,說起來還像朋友似的。
我便說,我們那裡的守墓人葉子,她可不是壞女人啊。
紫花立即伸了一下舌頭,湊近我小聲地說,葉子是鬼魂附身的人,不可随便講她的。
她來這裡,我們都對她好,就是為了不招惹她。
我對紫花搖頭,表示不懂得她說的話。
紫花說,一年多前的深夜,我們已關門了,一個女子突然來敲門說要住宿,這人就是葉子。
第二天葉子下樓來吃飯,紫花和她攀談,她說是出來旅遊的。
紫花說我們這裡也沒什麼好玩的。
葉子說她就喜歡這種小鎮。
不過奇怪的是,葉子在這裡住了三宿,每天并不去鎮上轉,除了吃飯下樓來,其餘時間都待在房間裡。
紫花進屋去察看,她也隻和紫花閑聊。
聽說紫花不識字,她感到奇怪,說你這樣年輕,怎麼會不識字。
紫花說小時候家裡重男輕女,沒送她上過學。
葉子就教她寫她的名字。
到了第三個晚上,睡覺前還看見葉子在房裡,可第二天一大早,那屋裡卻空了,想來葉子是在天亮前走的。
紫花和她的哥嫂對此人都感到不解和恐懼。
尤其是知道了她已在離這不遠的墳山上做了守墓人以後,再見葉子來鎮上時,紫花隻好恭敬地接待她了。
紫花的講述讓我對搞清葉子的真實經曆又近一步。
至少,我對她不是從山裡出來打工的這一判斷是正确的。
紫花一邊說話一邊理着一大筐野菜。
她說現在野菜最受客人的喜歡了。
我問這野菜叫什麼,她說叫黃須菜。
你看見嗎,這菜尖上的須是黃色的。
還有一種,長着紫紅色的須,那就不能吃了,有毒。
吃了雖然人不會死,但會變傻。
我“哦”了一聲,知道了野菜中也藏有如此的兇險。
我突然想起了紫花夜半打電話到墓園找我的事,便向她詢問,沒想到她同樣驚奇地說,那怎麼可能呢?我不會打這種電話的。
對紫花的否認我将信将疑,那個電話是怎麼回事,隻有鬼知道了。
聊了約半個時辰,紫花才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問道,你今天來這裡,是吃飯還是住宿? 我這才發覺我來這裡的動機确實讓人不解,便趕緊說,吃飯或住宿,今後需要時我一定會來。
我今天過來,是剛才看見你在郵電所與人吵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便過來關心一下。
紫花說,你倒是好心人。
郵電所的人太無理了。
我拿了我丈夫寄來的包裹單去取包裹,可他們就是不取給我。
你看見沒有,郵電所櫃台裡那幾個女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壞得很。
我不解地說,她們怎麼可能不取包裹給你呢?把包裹單給我看看。
紫花從衣袋裡掏出那張單據遞給我,我一看,這哪是什麼包裹領取單,而是一張繳納電費的收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