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西土墓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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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達西土墓園時已是黃昏。遠山已經遮住了落日,但西邊的天空還塗着幾筆血一樣的紅。
滿山滿嶺的墳墓還處于半明半暗之中,這使得更遠處的墳堆有些虛幻,像在煙霧中飄忽不定似的。
我是第一次在暮色中看見如此盛大的死者的營地,一陣陣發緊的心裡面,堵滿了難以言說的蒼涼和虛無感。
按計劃我該是在中午前後到達這裡的。
從省城出發時一路順利,可在S縣城轉車時,卻足足等了好幾個小時。
通往西河鎮的是一條偏僻之路,一天隻有兩趟班車。
好不容易坐上了車,聽見滿車人的口音已經有變化,都是去西河鎮或者更遠山裡的農民。
我身旁坐着一個三十來歲的女人,臉色不好,還有些咳嗽。
她讓我關上車窗,說是怕風。
車走了一段路後,她問我道,大哥是去西河鎮辦事?我說,去西土墓園,掃墓。
她似乎歎了口氣又問道,是家裡的什麼人?我說是我的女朋友,飛機掉下來死了,我每年都來看她。
那女人不再說話,我也閉目養神。
突然,一隻冰涼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我睜開眼,看見那女人正将臉湊近我,她說,我看你是個好心人,你要聽我一句話,掃完墓千萬别留在那裡過夜。
沒有班車回去了,你也該來西河鎮住,走小路也就幾裡路嘛。
我叫紫花,在鎮上開有一個小飯館,樓上幾間房可以住客。
我這可不是拉生意,你要在墓園住下,當晚就沒命了,第二天早晨還魂,你就變成了一個老老實實的守墓人。
盡管對要去的墓園已有心理準備,但聽這女人說完這番話,我心裡還是突然一陣發緊。
正想問她說這番話的來由,她卻突然咳嗽起來,并且斷斷續續地咳個不停,好像不願讓我多問她什麼似的。
車到西河鎮,我和那個叫紫花的女人一起下了車。
我已打定主意先去她開的小飯館吃飯,從她那裡了解更多的情況後再去墓園。
坐了很久的車,下車後我的第一需要是去廁所。
進廁所前我對紫花講了要去她那裡吃飯的事,她聽後卻很木然地看着我,一點兒沒有因為飯館有了顧客而高興的意思。
我從廁所裡出來,那女人已不見了。
好在這西河鎮很小,就兩條呈“丁”字形的街道。
我沿路走去,看見了兩家小飯館,進去後都沒找見那個叫紫花的女人。
繼續往前,轉過街角,突見街邊的一處房前擺滿了花圈、祭帳,一台老式收錄機正放着哀樂。
我走近去,看見擺放在最外邊的花圈上寫着——芶紫花侄女千古。
我頭腦裡“嗡”的一聲,不禁連連後退了幾步,險些将一個從我身後過路的老太婆撞倒。
老太婆罵了我一句“白日見鬼”,便像蝦一樣地弓着背慢慢向前走了。
我退回到開始去過的一家飯館吃飯。
店主是個獨眼老頭,在他上菜的時候,我裝着不經意地問道,這鎮上死了人?他便斜着臉看了我一眼,然後說,是啊,那女人得肺病好多年了,死了也好,免得受折磨。
西河鎮不留她,自有留她處。
獨眼老頭說話的音調怪怪的,我聽來很不是滋味。
匆匆地吃了飯走出店來,心裡有了一種此地不可久留的感覺。
出門收拾東西時忘了帶手電筒,原想在這鎮上買一隻的,但此時心裡一亂,便将這事忘了。
我走出鎮口,直奔西土墓園方向而去。
七八裡路得靠步行,看看太陽已偏西,我得在天黑前趕到那裡才是。
也許是從車上到鎮上的經曆,讓我知道了世界上真有不可思議的事。
這使我在去墓園的路上幾次停下腳步,猶豫是該往前走還是往回去。
說實話,我害怕了。
盡管我心裡有着當過特種兵的底氣,可是當過兵的人也是人,對世界上的有些事,凡是人都會害怕。
我就這樣猶猶豫豫地走到了西土墓園。
支撐我力量的是,我将幹出一件使報社同仁們目瞪口呆的事來。
一篇比上次那篇丐幫内幕更精彩的長篇報道将在我手上誕生。
所有的人不得不承認,我是一個敢于冒險幹出大事的人。
隻是,在這之前我不能死去,也不能莫名其妙地成為木偶似的守墓人。
到了墓園以後,我必須處處小心才行。
這遼闊的墓園,我在暮色中稍作觀察後,便從山坡上下來,向守墓人的房子走去。
這是一座一樓一底帶有閣樓的灰色房子,被爬滿藤蔓的圍牆護着,有又長又陡的石階通向院門。
院門是虛掩着的,我向裡喊了幾聲沒人應答,便推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有股潮氣,可能是這年夏天雨水較多的緣由。
院子一側堆着不少做墓碑的石料,一隻黑貓蹲在石料上,見我進來,它綠幽幽的眼睛忽閃幾下之後,便突地轉身射向房角去了。
有做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