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回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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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我娘腳下抱住她的腿:“娘!您别這樣!弟弟已經去了,您就讓他走得沒有牽挂點吧!聽見您這麼難過,他也不得超生啊!娘!” 我的話興許說到娘心坎上了,她的哭聲一滞,慢慢低頭看着我,人也軟了下來坐在地上,又看看手裡的草氈襁褓,眼睛直直地淌淚。

    我爹拉我起來,流着淚給我把褲子上的灰拍了拍:“這是嚴家給你做的好衣裳,别弄髒了回去挨罵。

    ” 我聽了這話,心裡竟一時恨不得當場就死在爹娘面前,過去一年在嚴家生活的種種小心謹慎,一時都湧上心頭,隻覺得娘方才那些厭世決絕的話也不無道理,放眼開去,滿目多少生死離别,往後的日子真不知何時到頭,确實不如不活着好……“爹!”我悲從中來,無法遏制地哭着投入爹的懷中大哭起來。

     末後,官府的人将死者名錄清點完畢,共有三十四具屍身,便一張草席一個人地卷起捆好,分别壘疊入幾輛馬車之内,不準親屬跟随,由官差押運出城去,擇個偏僻地點燒淨了事。

     我和我爹好說歹說,才終于哄得我娘放手,把弟弟的屍身交給那些人,然後分别左右一起攙着我娘,我們一家三口随在一衆哭嚎的人群裡看着幾輛車子遠去。

     之後,我再随着爹娘回到竹枝兒巷的家中,已将至酉時。

    我爹怕我回嚴家晚了挨罵,便一直催我回,但我娘自我弟弟被送走後,就一直緊緊攥住我的手不放,而我此刻又何嘗想與他們分開?于是便坐下陪我娘收拾弟弟的衣物,收拾幾件,又相偎着哭一場。

    還是我爹再三說,既然嚴家二少爺通情達理,你也不要過于耽擱,辜負他的信任。

     我聽了他的話,隻得收拾心情,由我爹送我出門,他本想徑直送我到嚴家,但我覺得放任母親一人不妥,就拒絕了,我爹又拿出我給他的那幾吊錢來還我,我更是不要,畢竟在嚴家衣食不用自費,我也不私自買什麼胭脂水粉,自然用不到錢,隻願爹、娘能夠溫飽,我也就沒有牽挂了。

     辭别他們,我路過歡香館門前,卻見台階前空蕩蕩的,敞開的門裡沒半個食客,想起從前這柳青街上來往喧嚣,歡香館裡人頭擁簇的情形,真覺得恍如隔世,叫人說不盡的心灰意冷。

     因是想着太陽完全下山之前趕回嚴家,又是徒步,也就來不及與桃三娘話别了,我再歡香館門前看了兩眼,便匆匆上路。

     我緊趕慢趕到了嚴家,已經戌時初了。

    家規有定,下人自己平時出入,是不允許走正門的,隻能從大院後邊兩角門進,隻是我走角門,就得進入旁邊那條巷子,自去年冬,這條巷子裡一排的房屋十有八九因滴到鬼車鳥的血,而牽五挂六地燒個罄盡,小戶人家一時無力籌錢蓋新屋,是以大部分人就都搬遷往别處居住去了。

     每當入夜後,這條巷子裡便顯得格外幽黑蜿蜒,一幢幢黢黑破落的房屋、歪斜的門闆、半人高的荒草暗影、此起彼伏各種拖長或短促的蟲鳴,在這時刻都會顯得比往常更佳詭異莫測。

     我白日裡見了那麼多死人,這會子想起來,臉皮、頭皮都開始發麻,隻得目不斜視地往前快走,平坦的石闆路在腳下顯得濕滑,我幾番差點摔跤,給自己心裡說着,沒事的,這段路不長,前面就要到了,可偏偏事與願違,前面彎角一扇頹圮的大門裡,一束火光毫無征兆的一亮,我下意識就吓得緊急立住腳步,然那火光裡有幾個搖晃不定、舞動手腳的人影一晃,随即火光又熄滅了。

     看來是人吧,怎麼這時候跑到這種地方來?我不想節外生枝,于是放輕腳步繼續走,卻誰知巷子路的那一邊又有一團黑影,并有些壓抑細碎的說話聲:“真重!咳……當心點!” 這聲音聽着有點耳熟,我連忙躲到路邊暗處,隻見黑影到了那大門口,便停住道:“你們也出來搭把手啊?這箱子沉得很。

    ” 我聽出這聲音竟是唐媽的侄子,這個時候在這種地方,恐怕幹的不是好事,于是更不敢動。

     門裡出來兩個人幫着他們擡,一個女人的聲音道:“敗給你吃飯長這麼大?搬個箱子也不受力?” 這不是唐媽?我明白了,必定又是投了嚴家什麼東西出來!原來不隻麻刁利,就連他們也敢這麼幹?這些人真是喪心病狂,若這時被他們發現,難說會怎麼樣,不如仔細看清了他們的手段,回去告訴二少爺,再請大少奶奶想法定奪。

    我這麼打定主意,看他們進了門裡,也就蹑手蹑腳靠過去。

     幾個人先是互相數落了一通,唐媽說:“這傻子,方才竟是嫌黑想點火照亮,真是不怕人知道麼?雖說寨子裡的少爺、少奶奶他們是不會走這條路,但保不齊麻刁利那幫子人,跟大爺出去辦事,也有一、兩個偷懶回來的……”說到一半,她的侄子就打斷她:“姑媽,你别叨個沒完了,趕緊将東西一分裝,咱就散!” 四個人低頭開始開那口箱,我也看不清是什麼,隻見他們似乎早預備了袋子,各自伸手到裡面抓,一會兒這個說:“這是一捆上好絨線,你别扯亂了!”那個又問:“這毛乎乎的是什麼?”“蠢材!這裘皮領子也值一兩多銀子呢!”…… 我聽得心驚肉跳,這些東西向來必是唐媽這樣能進房裡做事的人,平時趁着大家不注意,選那值錢的小東西一點兩點地收羅起來的,這會子統一搬出來分贓呢! 忽然就聽唐媽罵了一句:“狗才!這汝窯蓋碗也是你用的?别的你盡拿,這可是我待了多少時候,才能到手的東西!” 那一個急道:“難道你配用?老爺房裡架上不還有兩套呢!” 唐媽的侄子就火了,伸手去拍那人的頭:“各人拿各人的,這裡面你自己平時收着什麼就拿什麼,别渾摸。

    ” 那人更急了:“你把我的銀勺子收去了,當我沒看見?” 我見他們要鬧起來的地步,便想還是立刻回去告訴二少爺要緊,帶了人來說不定當場拿住這些家賊,就輕輕轉身往角門去了。

    角門虛掩着,一推就開了,我進去也沒一個人影,一口氣跑回二少爺的院子,屋子點了燈,卻沒有人,估計到老爺房裡請安伺候湯藥去了。

     我站在房門口拿不定主意,屋檐上猛地跳下個人影,吓了我一跳,定睛一看是小武。

    這半年多來,他現身得少,也不像過去時喜歡跟我嬉笑玩耍,化為人形的樣子,神情總多少帶些沉悶,今日尤其是闆着臉色:“你盡快想個法子脫離這裡吧!” 我一時不曉得他的話什麼意思:“什麼?” “我叫你盡快離開這裡。

    ”小武語氣強硬地又重複一遍。

     “離了嚴家?去哪兒?”我更糊塗。

     “不是嚴家,是離開江都,一直往南走,越遠越好。

    ”小武的表情,一點不像開玩笑。

    我懵了,又覺得有點好笑:“離開江都?怎麼可能?我們家、我爹娘都在這裡……” “繼續留在這裡的人,都活不了。

    ”小武說到這話時,外間天空隐隐有雷聲震作,像是又要下雨了,我呆在那裡:“是因為疫病還要死人麼?” 小武擡頭去望望天,竟歎了一句:“我不可洩露太多,知道大難臨頭,這方圓百裡的靈狐妖鬼,但凡有能力的,都已經盡數南逃,你最近難道沒覺出,就連這院子裡也清淨多了?” 他這一說,我才想起,往時這庭院因為有井龍神的靈氣招引,所以總會聚攏一些形迹奇特的小精魅,即使有那隻兇狠的鬼車鳥在時,它們也照來不誤,直到去年冬,子兒的出現發起鼠患,這些精魅就迅速少見了,最近除了家裡這些人事鬧哄哄外,不留意時,這些生靈怪異也已無聲無息地絕迹已久。

    再有誤入餓鬼道時,無行僧人所求春陽的那些話,莫非所指的都是同一回事? 我心驚膽寒地問:“還有什麼禍事能比疫病死人還多?” 小武卻搖搖頭,突然他好像看見什麼似的,說了一句:“這家的大人要沒了。

    ” “哎?”我又一愣時,就聽見遠處那廂院子裡傳出震天的哭聲:“老爺——”、“爹——” 我頓時明白了,撒腿朝嚴家老爺所居的院子跑去,一進院門,裡面明燈搖晃,正有個大夫從屋裡走出來,韓奶奶送着出來,已是老淚縱橫的模樣。

     我白日裡才經曆完弟弟的死,一時強壓下去就為了趕路回嚴家,不曾想嚴家竟也發生這事,聽那同樣撕心裂肺的哭聲,我心裡原壓着的悲痛又止不住了,眼淚一時湧出,韓奶奶送完大夫看見我,也忘了責備,仍用衣袖掩着臉哭着進去了。

     我随她身後也進屋去,隻見那挑起帳子的床裡,被子從頭到尾蓋了一個人,二夫人、大少奶奶、二少爺都哭倒在跟前,還有她們兩位貼身伺候的丫鬟和婆子也都哭着,隻是單不見大少爺。

     二夫人忽然對大少奶奶罵道:“若不是大少爺在外面做那見不得光的事,氣得老也這樣,老爺康康健健一個人怎會說去就去了?” 大少奶奶不敢反駁,隻是哭得更兇,這時外面有人一疊聲大喊跑來:“大少奶奶不好了!大少奶奶……” 二夫人聽到氣得跳起來大罵:“沒規矩的東西!這是什麼時候?敢在這兒撒野……” 門簾子一挑,進來的卻是麻刁利,他才不理會二夫人的罵,隻急着跟大少奶奶說:“大少奶奶,大事不好了!大爺被收進牢裡了!牽扯人命,怕是要判個死罪!” 大少奶奶聽了幾乎就要昏過去,幸得二少爺和丫鬟在旁邊扶住,半晌才睜開眼道:“先不是趙師爺說改了賬本,收得二千兩便可了事麼?” 麻刁利跺跺腳:“說起來是和那菜市裡賣魚的李成相關,他最近新死了的老婆,娘家那邊幾個叔伯兄弟,都是先前跟大爺一起插手公糧買辦一項,他們幫着跑腿,前、去年的幾批米、面就是他們去鄉下四處收了來的,其實都是水泡爛了的壞糧,大爺就照舊讓管賬的買辦師爺按上等的收了,再把倉裡好的拿出去賣了不少,他們這夥人自然也跟着賺了不少,去年随大爺去莊上的時候吃酒不還誤殺了人?當時也遮掩過去了,他們也說得好好的,無論如何不會供出大爺的名。

    這回北方打仗,上頭籌軍糧為頭等大事,這事查出不對,就責令真的認真辦起來,原本确如趙師爺所說,賬子重做一遍,再在重要關節人身上打點一番,也就混得過去,可現在這幾個人卻不肯真的出來頂罪,今日不就在衙門吵翻了天?大爺把原本的話咬死不變,那些人也沒轍,可府太爺不知怎麼聽見人說李成知道點這事,因為當初他老婆就幫着這些人藏銀子,還拿出去放點給别人使用,收點利錢,現在李成老婆跟他吵架,一時想不開跳水淹死了,他老婆的家人正要告他呢,就一起拿了他來審問,他怕老婆家這些叔伯說他逼妻緻死,于是上了公堂就先把他知道的,老婆幾番幫他們收多少銀子,去年莊上死人又是什麼始末,或七七八八外面傳的、裡面說的,全部添油加醋都講了遍。

    現在府太爺隻信他的,也不信大爺的和那夥人了,于是都收押起來。

    ” 麻刁利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所有人都聽傻了。

    二夫人也不敢再罵,木了一下,就忽又扯起嗓子撲到床前哭嚎:“老爺啊!您這一去,隻剩下我們娘兒們都沒了主意啊!老爺,您怎麼忍心丢下我在這裡受苦,大爺又不中用了……” 大少奶奶聽得眼淚直流,轉向麻刁利:“那你可打聽到,還有什麼法子麼?再花錢也好歹把大爺救出來啊!” 麻刁利點點頭:“我回來正是為了這事呢!趙師爺剛跟小的說,府太爺也不是不想幫大爺,還是上面來了巡察,以及京城裡掌管刑獄的侍郎大人的親信這幾日不也到了江都?所以啊……也就說嘛,再有多少錢,也抵不過大爺的命重要啊!” “那……還得多少?”大少奶奶急切問道。

     麻刁利搔搔頭有點為難的樣子:“這裡面沒有定數吧?自然是錢多好辦事,有再多也不抵大爺的命不是?”他一說這話,大少奶奶就聽不得:“你快随我來拿銀子,今晚務必跟他見一面,跟他說……爹沒了……”就一邊哭着一邊出去了,麻刁利觑了一眼床上老爺的屍身,眉毛挑了挑,不說什麼也就跟着出去了。

     我總覺得這麻刁利靠不住,隻是又說不出哪裡不對,起初還想告訴他們唐媽等人偷竊之事,但看這樣情景也就不好多插嘴了,便陪着二夫人和二少爺在這兒,并等大少奶奶回來,聽他們談論祭奠發喪事宜。

     嚴家這一夜,為了等麻刁利幾個出去辦事的人回話,夫人、少爺通懸着心沒怎麼睡。

     我一大清早就去廚房給他們做幾樣清淡早飯,熬一鍋赤豆粥,蝦米炒青菜鑲面筋,還有下粥的炸醬蓬蒿,韭菜切碎拌雞蛋面漿煎餅,做好後在花廳裡擺上桌,大少奶奶好說歹說拉着二夫人來一起吃,可衆人都哭腫了眼眶,個個端着碗低頭也全沒胃口的樣子。

    正吃到一半,剛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一個門房小厮趕了回來,一路小跑進了花廳,大少奶奶立刻放下碗:“見到大爺沒?” 小厮喘着粗氣:“沒、沒見到……監牢大門把得嚴嚴實實根本不讓進,給錢也不行。

    ” “那你可找到麻刁利他們幾個?”二少爺接着問。

     “也不曾見到。

    ”小厮搖搖頭:“我從衙門口過時,正好看見那日來家時在門口坐過一陣的那個官差,我當時給他送茶,因此說過兩句話,方才就問了他可曾看見我們家大爺沒有,他就推不知道,我又問趙師爺,他就說府太爺忽然有一份緊急公文要送至姑蘇,趙師爺昨兒晚間就親自帶着公文上船去姑蘇了。

    ” “怎麼?麻刁利昨晚不說的是去找趙師爺麼?”大少奶奶一時驚疑起來。

     “正是呢,我也這麼跟那官差說,他就說他今晨卯末時分去巡視開城門,倒是看見麻刁利跟幾個人一道拉着騾子馱着大包小包的東西就急急忙忙出城去了,他想是去辦什麼急事吧?……别的小的就再打聽不來了。

    ”小厮怯怯地道。

     “拉着騾子?還馱着東西?”大少奶奶無措地站起身,又腳步不穩地跌坐回凳子上,眼淚滾滾往下落:“怎麼辦?湛锆……那些靠不住的奴才……定是拿了我昨晚給的銀子和東西跑了。

    ” “你、你都給他們什麼了?”二夫人聽了一把拉住她的衣服:“給多少值錢的東西了?你呀你呀!就想着你那漢子,也不多動動腦子!先大夫人留下的那串大東珠?還有佛頭翡翠串子呢?還、還有那尊砗磲觀音?” “因為他們說,那巡察禦史也是個好佛的,還有刑部侍郎的家眷……”大少奶奶哭得更兇:“我一直厭惡這姓麻的為人,但湛锆說他既圓滑辦事又乖巧,很喜歡用他,這回不也帶着他前後跑,我想他是知道這裡面關節的,哪裡像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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