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菊花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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箍住我手腳的東西松了,春陽一隻手就輕而易舉地把我提起來了,然後放到一邊,我驚訝地望着他,其實我第一眼就知道面前這個人就是春陽,多半卻是因自他身着的這一身白衣,白天我随三娘在元府裡看見他時是穿着一樣的,他把我放開的時候,我就看見他移開的那隻手,是長着黑色尖長指甲的、蒼白骨節的利爪,他的臉,隻在閃電照亮的一瞬,我就看見他那張比以往都要煞白的臉,噙了血般鮮紅的唇邊,還露出一點森然的牙尖。

     我失去任何知覺地癱坐在那,春陽就站在我面前,但他立刻就轉過身去,飒飒的白衣在風裡,我整個都凍透了,反而暫且沒了寒冷的知覺,這時隻聽頭頂突傳來一聲嬌叱:“孽障,哪裡跑!” 半空中數道耀眼白光一閃,隻聽“嗙”地巨響,我擡頭望去,半空中那白日見過的道童兒,雙手舉一把形狀怪異的大刀迎頭砍下,春陽竟然徒手正面接住了,我驚得看呆了,他兩人看來勢均力敵,也有點僵持不下,道童索性把刀鋒一偏,身子一個倒翻彈了開去。

     不遠處那棵着了火的樹幹上,火勢越來越烈,這時已經燒成一個熊熊的大火團,道童單腳便落在對面一堵牆頭上,一手橫刀在胸,他那雙小小的眼睛,不知是映着火光,還是别的什麼緣故,我看見居然是泛着紅色的,連他眉心那顆痣也是一樣,因此遠遠看着就像長了三隻眼似的。

     “咯咯咯——”方才我差點掉進去的那個洞裡,又傳出那奇怪的聲音,有什麼東西正從裡面探出頭來,我借着火光,終于看清了,就是剛才在歡香館前陰影裡看見的那個怪東西,一個長有一隻雞蛋大的眼睛的粗大木棍! “春、春陽大人!”那個木棍忽然開口說話了。

     這說話的聲音我頓時知道了,是細鬼!桃三娘所說的元府一根燒火棍變的妖怪! “那女孩是你抓來的嗎?用她擋雷?倒是挺會想的。

    ”春陽頭也不回,冷笑着說道。

     細鬼連忙答道:“是、是的,春陽大人。

    ”但它隻是把頭露出來一下子,那個道童正從腰間的箭筒裡拿出幾支箭,箭尖似乎都挑着黃紙的符咒,他口中念念有詞,箭搭弓弦上,箭尖立刻燃着,細鬼一眼看見,就迅速縮回洞裡去,大叫一聲:“不好!” 春陽的身影正好擋住了我的視線,細鬼這樣大叫,我還未反應過來,才側目去看,卻眼睜睜地前面有三團火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着這邊飛過來,我都來不及喊出聲—— 春陽沒有躲避,仍是立在原地,我在他身後所以看不見他做了什麼,那火團發出的刺眼的紅光,讓人不能正視,待我眼睛勉強适應那光,才看清他竟然伸出雙臂接住了火團。

    暴突着的火舌和“剌剌”四濺的火星,春陽連武器都沒有,卻能就這麼擋住火團,但他的衣袖很快都燒着了,我差點吓得大叫,連忙掩住口,卻不經意觑見對面那道童又從箭筒中抽出三支箭,預備搭弓再射,洞裡的細鬼又探出一點來,正好也看見這一情景,立刻大聲叫道:“不好了!大人!火、火……我把這丫頭扔去砸他好了!”說着,一隻像是鐵枝黑杈一樣的手就從洞裡伸出來,那顆大得異乎尋常的眼睛望向我。

     我不知哪來的力氣,摸爬着就站起身,下意識往屋頂的另一端去靠,天空又是一顆巨雷炸響,近得就像緊挨着我頭皮一樣,我一個踉跄又跌倒坐在瓦片上,斜坡一般的屋頂讓人很難站得住,我耳朵都被震得木了,聽不見别的,身體不自禁就要順勢往下滾去了,忽見得那道童身形矯健,躍至半空大喝一聲:“孽障!休再頑抗!” 眼看着三支燃着的火箭離弦飛來,我一着急,整個人失去重心,就往屋檐下滾去了,就在我掉下屋頂去一瞬間,隻聽“咣——”的一下巨大撞響,屋頂的瓦片被落下的火球砸得紛飛四散。

     從屋頂摔下來并不是很疼,但我的肩膀被掉落的東西砸中了,卻是生疼,幸好還穿了棉襖……呼呼的冷風貼着臉皮吹過,這裡真黑,還有很重的塵土味,掉落的磚頭瓦片比我想象的要少,但我這會子肯定灰頭土臉的了。

    我嘗試動了動腳,雖然有點麻,但沒受傷。

     正想爬起來,突然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耳後響起:“别動!” 我頭皮一僵,第一反應過來就是:“春陽?”聽說話聲,好像就在我身後很近的地方,但我怎麼沒聽到他的呼氣聲?餓鬼不需要喘氣嗎?……我一想到這裡,就不敢動了。

     但我這愈是不敢動,心裡卻愈是開始害怕起來,不知道那個細鬼會不會也在我身邊附近,看春陽和那道童打,似乎不占上風啊,不會這下子一生氣起來,就先一口把我咬死吧? 我慢慢地深吸一口氣,側耳傾聽,外面依然是隆隆的雷聲滾動。

    一個閃電劃過,我才看清原來我的上方已經被塌下的一排房梁給蓋住了,閃電的白光從木頭的縫隙間透進來,這雷電已經橫七豎八鬧了快有一個時辰了吧?卻仍是這麼幹打雷不下雨的。

     我身子不敢動,隻悄悄扭頭往後面看,眼角瞥見那個白色身影,他一動沒動,是在躲避那個道童吧?剛才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可惜我什麼也沒看見。

     過去了快有半刻鐘了吧,我不敢動但是全身已經冷得不自禁地發起抖來,好像外面聽不見那個道童的聲音了,他走了嗎?我轉動着眼睛在木頭的縫隙間看外面,但是這麼久了卻什麼都看不到,也沒有任何人的走動或者發出别的什麼聲響。

     春陽的身子似乎向後靠了靠,我趁這時機轉過頭去看着他,房梁木頭透下來的那點依稀微弱光,讓我恰好看到了他的黑色尖甲的手,不知是不是他的手受了傷,深色的應該是血樣的東西,從手背到衣袖濕了很大一片。

     我實在冷得太難受了,手腳凍得也很痛,牙齒打着架,但我終于還是忍不住極小聲地問一句:“他……已經走了吧?” 春陽突然全身一震,猛地擡頭盯住我,雙目露出一股精銳的兇光,整個人就向我撲過來,我吓得頓時大叫,但還未有所反應,就感到一邊手臂被用力鉗住,然後耳邊響起風聲,緊接着眼前刺目的白光一閃,“轟隆”一聲霹靂的炸響,身體就随着一股強盛的大風甩出好遠,再重重摔在地上,不過還算幸運的,我的頭沒有直接撞在地上。

     方才我們藏身地方的那一堆房梁木頭瓦片,已經被一道雷劈得一片狼藉,冒着煙塵,那個道童半懸于空中,滾滾的煙塵就在他腳下四散開去:“孽障,乖乖就範吧。

    ” 春陽把我推開一邊,站起身來,還拍拍衣服上的灰塵:“你們為了抓我,也鬧得太大了吧?竟不怕驚動雷部?” 道童又抽出三支箭搭弓弦上:“所以要盡快解決你!” 随着話音,三支火箭再度射出,春陽一擺寬袖:“你就沒有别的招數了?” 眼前的地面上忽然變得恍惚起來,我還以為眼花,閉一閉眼再睜開,卻蓦然被一幕混沌一樣的情景布滿了,不知從哪就伸出一隻蛤蟆一樣黑糊糊長有瘤子、比蒲扇還大的大手:“餓——” 一支火箭正好刺中那隻手上,發出“絲絲”燒灼的焦煙:“餓啊!給我吃的……”緊接着數個大大小小黑糊糊的東西,喊着餓地發出各樣低吼咆哮,憑空就這樣在半空間擠出來:“餓啊!吃的……” 我吓得完全呆了,眼睜睜看着那些黑糊糊的身影在那裡蠕行爬出,其中有的體型尤其巨大,看不清頭臉。

     三支火箭插在這些憑空出現的怪物身上,便紛紛熄滅了,但仿佛半空中被打開了一道無形的門,那些怪物就這麼一邊喊着餓一邊源源不斷地從中爬出來。

     “啊?孽障,你還有随意打開人間與餓鬼道通路的能力?”那道童似乎一驚:“看來今日不把你擒了,日後你必定是三界的大患!雷鬼!”隻見他舉刀大喊一聲,天空一道霹靂橫過,黑暗的夜空中出現一個發紅的東西,很快飛近了,才看清竟是一個人,身周盤桓着紅光。

     “啊?那是什麼?”我驚呼出聲。

     春陽回頭對我道:“你呆在這别動,千萬别亂跑!” “哦……”我雖然疑惑他居然會救我,但這時也來不及多想别的了,連忙答應。

     道童喊的雷鬼的這個從天而降的東西,是妖怪吧?就他的身形遠遠望去,也比普通人高一倍以上啊,特别地高大魁梧,而且長着五六尺長的角,在閃電照亮的瞬間,我還看清了他額頭凸出很高一大塊,臉色卻是青綠,身體也幾乎是精赤,隻在腰間圍着像是麻織的布,然身後還有一對蝙蝠一般展開的翅膀,竟足有一丈長寬,手中還執着一把巨大的短柄石斧。

     看不見的門中,形象可怖、大大小小的餓鬼衆仍在往外爬,他們都朝着道童所在的方向去,一邊伸出手喊着餓,道童急得連連射出火箭,也隻能把它們其中的三兩個燒死,但無奈他們的數量實在太多,像我見過那種水邊一群擠着上岸的癞蛤蟆似的,就算你拿石頭砸死了一兩隻,也絲毫不會讓它們退縮。

     “雷鬼,快把它們都解決掉!”道童指着餓鬼衆對雷鬼喊道。

     “好!”雷鬼舉起手裡的巨斧大吼一聲,頓時在他四周電閃雷鳴,他以居高臨下之勢朝餓鬼衆猛揮一斧,立刻“轟”地一聲雷鳴,一道白光閃電向餓鬼衆狠狠劈來,衆鬼立即血肉橫飛,紛紛倒斃。

     “啊!”我吓得捂住耳朵大叫,春陽就站在我前面,但他始終背對着我,不知道他此刻什麼表情,我直覺就想從地上爬起來逃跑,但是手腳都根本不聽使喚。

    空氣中彌散了奇怪而濃烈的氣味,熏得人胸口翻騰,想要作嘔……嗯?春陽去哪了? 就在我剛才一愣神的功夫,春陽卻不見了! “餓——”被攻擊的餓鬼衆死傷過半,七倒八歪地發出嘶啞低沉的吼聲,我擦着地向後挪,不知道是撲面而來的那股難聞的氣味,還是因為實在心裡太害怕,我不自禁就俯下身去不住地幹嘔起來,地上有很重的塵土氣,我吸入喉嚨裡,又幹又疼。

     忽又聽得道童驚呼一聲:“雷鬼!”随即半空中一道響雷震耳欲聾,我耳朵被震得“嗡嗡”的,一時間什麼都聽不清了,我連忙擡頭望去,雖然橫七豎八的光影明暗不定,但那個仍一手高高舉着大斧的雷鬼,動作卻僵住了,再看他的頭,卻被結實地扣上了一個看起來很熟悉的東西—— 馬桶? 我又被驚呆了,隻見污濁肮髒之極的東西順着他的頸肩往下淌……怎麼回事?我把目光轉向道童,隻見他臉上的驚詫的神情更甚,但他似乎更沒有發覺到他的身後,一道白影鬼魅般飄然出現。

    道童猶在盯着雷鬼,卻有一雙尖利黑甲的蒼白骨節瘦手輕輕從他腦後伸出,折斷了他的頭。

     被扣上了污穢馬桶的雷鬼,突然拼命慘叫掙紮起來,手裡斧頭始終沒有松手,可一把就甩去了頭上的馬桶後,那頭到身上竟冒出青煙來,然後我就看着他在半空中不停扭動着仿佛被燒灼着的身體,細鬼不知從哪跑出來大聲嚷道:“春陽大人,這家夥已經解決了!” “餓——餓——啊!”餓鬼衆無意識地仍朝着他們的方向前行,眼看着那雷鬼漸漸不支,從半空掉下來了,恰好被餓鬼衆圍上去……而我借着雷電的白光中,看着春陽一手拎着道童軟軟耷拉的身體,他一身的白衣破損不堪,燒焦一大半還染了血的袖子和衣擺,但他另一手托起道童的頭,那雙眼睛還睜着,眉心的紅痣依然顯眼—— “桃月兒……”一隻手突然搭在我的肩上,我整個人被吓得跳起來:“啊!”猛回過頭去,才看清:“三娘!” 桃三娘面色和煦,穿着繡有梅花、紅白明豔的棉襖,頭上挽着整齊的發髻,笑吟吟地對我說:“月兒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我找了你半天。

    ” “三娘!”我什麼也想不到也答不出,隻一頭撞到三娘的懷裡,環着她的腰直想大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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