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劍中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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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顫巍巍地把鎖打開,從匣子裡拿出一具香爐。

    爐子一拿出來,周圍賓客不由得發出一陣驚歎。

     這香爐通體銅制,光澤幽邃,冥冥中透着一絲玄妙,一望便知是上古青銅。

    爐蓋是一座尖頂山峰形狀,其上镂成蒲葉花紋,與爐身相接。

    爐身之上雕有海上仙山圖紋與飛禽走獸等物,再往下的爐座鑄成一條虬龍的樣子,龍軀蜿蜒,身帶祥雲,龍首昂揚向上,卻被一個須發皆長的力士推開。

    這力士一手制龍,一手托起爐蓋山峰,似有霸王舉鼎之勢。

     這是傳說中五脈收藏的家寶之一——漢伏龍博山爐。

     所謂“博山”,乃是漢代傳說中的三座仙山之一,其他兩座是蓬萊、瀛洲。

    漢代香爐多喜歡用此山為名号。

    不過這個香爐是五脈珍藏,價值自然不是尋常漢香爐可以比。

    不必細細考究其特色何在,甫一端出來,那力士降龍舉山的滔天雄心就撲面而來,頓時震懾全場。

     這博山爐平日被收藏在木匣之中,鑰匙由族長親自掌管,從不外露。

    隻有在今天這樣族長新老交替的大日子裡,才會露出峥嵘。

    别說外人,就連五脈中人,一輩子能看到這爐子的機會都不多。

     五脈一共五家,為了避免同姓把持族長之位太久,族長人選是通過五姓公投,由族中宿老投票選出。

    哪怕沈默和其他所有人都屬意藥慎行,但也不能直接指定,老規矩不能變,形式上還是要通過選舉出來。

     而選舉的辦法,就是通過這個伏龍博山爐。

     在神案之後,已經早早擺好了五碟香丸,分别是紅、青、黃、黑、白,代表了五脈各一支。

    每個有資格投票的五脈成員,要依次走到神案背後,選擇一丸,投入博山爐中。

    最後由老族長清點,色多者,那一脈的候選人即成為新一任族長——這就叫作“投爐問香”。

     選舉結束後,香爐還要燃起火來,把投在裡面的香丸焚化成香,以免家族生隙。

    在香氣缭繞之中,新舊交接鑰匙,新族長把博山爐重新鎖回匣子,禮成。

     沈默鄭重其事地把這個香爐擱到神案上,轉身對在場所有人說了幾句話,無非是我年紀已大,難以繼續掌管五脈,因此讓位于賢,希望有志者站上前來。

     院内的五脈中人沉默了一小會兒,藥慎行當仁不讓地站了出來,其他幾支也分别派出人選,不過這些人無論技藝還是人望都比藥慎行差很多,一看就知道是充數的。

    最後站在博山爐前的一共有四人,藥家、顧家、黃家和劉家各有一人,隻有許家沒有。

    許家單傳,如今隻有許一城一人。

    他雖然到場,卻在角落裡發呆,一點也沒有角逐的意思。

     沈默心中踏實了,如果許一城這時候站出來說要參選,他還真沒理由反對。

    他看了一眼藥慎行,擡起手中拐杖,準備宣布投爐問香開始。

     可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賓客們紛紛轉頭去看,看見吳郁文帶着十來個警察氣勢洶洶地沖進來。

    吳郁文的惡名,五脈的人都領教過。

    此時看見他突然出現,一個個全像是看見蛇的耗子一樣,縮着腦袋大氣不敢出一聲。

     沈默心裡一突,面上強作鎮定,迎了上去。

    吳郁文沖他一拱手:“今天老爺子壽辰,本該備下壽禮,不過我今天是來公幹的,有得罪之處,容後補過。

    ” 警察廳的偵緝處長公幹,那和夜貓子進宅一樣,無事不來。

    一定是之前東陵的事情鬧大了,得罪了人吧?沈默把眼睛往角落的許一城那看,吳郁文笑道:“您甭看了,跟許先生沒關系。

    我要抓的是他。

    ” 他一伸手,手指直直指向藥慎行。

     這一下子,在場所有人都驚呆了。

    雖然還沒經過投爐問香,但藥慎行是下一代族長,已是闆上釘釘的事。

    吳郁文突然跑過來說要找他,到底是為什麼? 沈默強抑怒火:“吳隊長,能否看在老夫薄面,權且等壽宴過後再議?”吳郁文毫不客氣地打斷:“對不起,不是兄弟我不給你這面子,公事公辦,職責所在。

    ” “捉人拿贓,請問慎行犯了什麼罪,要讓一位偵緝處長親自拿人?” 吳郁文也不回答,一把将沈默推開,走到藥慎行面前,一亮逮捕令:“藥慎行,警察廳認為你與東陵盜墓案有關,跟我們走一趟吧。

    ” 吳郁文聲音不大,可足以讓院子裡所有人都聽到。

    東陵大案,整個北京都傳得沸沸揚揚,大家隻知道這跟孫殿英有關,可沒想到五脈居然也牽涉其中。

    再一細想,五脈是鑒古的名家,由他們替孫殿英去賣慈禧墓的寶貝,實在是最合适不過的人選。

    一想到一貫崖岸自高的明眼梅花,居然背地裡在做這樣的勾當,大家看向五脈的眼神都變了。

     盜墓這種事,雖然大家都在幹,但拿到明面兒上來承認,那卻是另外一回事。

     藥慎行聽到勃然大怒:“我不跟你們走,你們在這兒說清楚,我什麼時候替孫殿英銷贓了?”吳郁文冷笑道:“譚溫江都招了,說他早跟你聯系過。

    一旦東陵的明器拿出來,就通過你的手折換現錢。

    南城教子胡同的十二軍辦事處,你去過沒有?” 藥慎行的怒氣霎時凝固住了,他動了動嘴,卻說不出話來。

    在周圍一幹人眼中,這就是被說中了要害。

    沈默轉過臉來,問藥慎行:“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我……我沒賣過。

    ”藥慎行有些慌亂,“我隻是去那裡跟譚溫江談過一次,他們說有一批古董,想要出手……” “那就是确有其事喽?你怎麼不跟我說?”沈默的手氣得直抖。

     藥慎行道:“當時我隻以為是普通明器,就沒跟您說……這行市眼看就蕭條下去,我也是為了五脈的今後着想啊!” “糊塗!”沈默呵斥道。

    他知道自從北京改北平以後,藥慎行一直在為五脈尋求新的生财之道。

    之前和日本人談買賣古董的事,好歹算是合法生意,這跟盜墓的孫殿英偷偷接觸,那名聲可就全臭了。

    哪怕你一件沒賣,都得被老百姓罵得狗血淋頭。

     藥慎行心裡很冤枉,他去找譚溫江談的時候,以為是普通明器交易,孫殿英還沒開始盜墓呢——可沒人會關心這個,大家隻看到五脈和盜墓的孫殿英勾結。

    有心人隻需要稍稍一推,就能敲釘轉腳,把藥慎行坐實成孫殿英的同黨,五脈也會随之聲名狼藉。

    五脈活的就是個名聲,名聲若是沒了,那也就完了。

     藥慎行沒想到,自己隻拜訪了一次,警察廳居然都能查到。

    更沒想到,這一次普通談生意,會把五脈推到絕境。

    他的臉色開始變得慘白,身子微微搖擺。

     吳郁文等得不耐煩了:“你們有什麼話,咱們回警察廳可以慢慢說。

    铐走!”幾個警察沖上來,把藥慎行按住,咔嚓一聲把一副精鋼手铐給他戴上。

    沈默氣得倒退幾步,幾乎站立不住;藥慎行媳婦一見相公被抓走了,“嗷”地一嗓子,放聲大哭。

    旁邊一個小娃娃也吓得大哭。

    其他五脈的人,吓得直往後躲。

    這一下子現場頓時大亂,哭鬧聲、叫喊聲、勸說聲、呵斥聲一起爆炸,壽宴喜慶的氣氛蕩然無存。

     藥慎行還在掙紮,試圖反抗。

    吳郁文冷笑道:“你别着急,這次五脈勾結孫殿英的大案,上頭說要從嚴從重,要抓的人多了,你在裡頭不會寂寞的。

    ”藥慎行聽到這裡,動作一下子僵住了。

     在這一片混亂中,藥來呆愣愣地站在一旁,完全不知所措。

    他想起來了,那個十二軍軍官的指頭上,還戴着他爸給的武扳指呢。

    也就是說,這次吳郁文沒抓錯人,他爹确實跟孫殿英勾結起來,打算銷贓。

     可他該怎麼辦呢?他能怎麼辦呢?藥來腦子已經完全混亂。

     “藥來!” 一聲怒喝,藥來打了一個激靈。

    這聲音太熟悉了,每次他爹要找他麻煩,都是這麼怒氣沖沖地吼上一嗓子。

     “藥來!” 又是一聲。

    藥來渾身發抖着走出人群,第一眼就看到自己爹被警察死死抓住肩膀,雙手反铐在背後,今天為了接任族長而特意梳理的頭發,現在完全亂掉了,狼狽不堪。

    藥來喊了一聲“爹”,再也抑制不住,大哭起來。

     “不許哭!”藥慎行訓斥道,藥來一下子刹住淚水,狠狠吸了一下鼻子。

    藥慎行臉色慘然,情緒卻已經恢複平靜,他對藥來道:“我走以後,你要替我做一件事。

    ”藥來瞪大了眼睛,不知道他什麼意思。

    藥慎行緩緩轉過頭去,看向仍舊在角落發呆的許一城,又轉回來,“我要你一會兒替我參加投爐問香,不必藏着掖着,我要你拿一枚白香丸,投進去。

    ” 他這一句話說得非常大聲,整個院子裡的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沈默頹然坐回到五德椅上,藥慎行的用意,他一下子就聽明白了。

    這次東陵的事情太大,别說藥慎行,就連五脈都有可能要折進去。

    藥慎行隻能毅然放棄五脈族長的角逐,和五脈割裂開來。

    這樣一來,他所作所為,皆是個人行為,所承受的罵名,不會連累五脈。

     白色香丸,代表的是五脈中的白字門,也就是許家——而許家隻有許一城一個人。

    藥慎行很讨厭許一城,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後者的實力。

    如果自己不在了,唯一能把五脈帶出困境的人,隻能是許一城。

    他要求藥來不藏着,公開投,實際上就是在告訴其他成員,自己會把五脈托付給誰。

     藥慎行平時為人處世格局略小,但在這關鍵時刻,他卻毫不含糊地做出了選擇。

    無論藥慎行做錯了什麼,他凡事以五脈存續為最優先,這一點始終不曾變過。

     “慎行,你啊……”沈默喃喃道。

    藥慎行雙目通紅,滿噙淚水。

    他咕咚一聲跪在地上,背着雙手沖沈默磕了三個頭,磕得額頭都出血了。

    藥來蹲坐在地上,旁若無人地号啕大哭起來。

    劉一鳴和黃克武怕他哭得太厲害,一左一右趕緊給攙走了。

     沈默把視線投向許一城。

    他記得許一城跟吳郁文關系不錯,如果能站出來說兩句,說不定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許一城注意到了這目光的壓力,終于歎了口氣,站到了門口的位置。

     “吳隊長,這件事真的不能通融了嗎?”他問。

     吳郁文眉頭一皺道:“許先生,您别讓我為難了。

    東陵案子有多大,這您比我清楚。

    這件案子,蔣主席、閻長官聯合下了命令要嚴辦,誰也沒法徇私。

    ” 許一城沒辦法,隻得請求再跟他說句話。

    吳郁文不好得罪他,隻得命令警察們稍微退開幾步,說你隻能講一句。

     許一城躊躇着不知如何開口。

    藥慎行卻率先說道:“你别誤會,我還是很讨厭你,我隻是别無選擇。

    ” “你也别誤會。

    我一點也不想做這個族長,我希望是做一個考古學者。

    ”許一城神色平靜。

     藥慎行大吼:“沈老爺子現在老了,現在能撐起這個家的,隻有你而已!這是你的責任,你不能逃避!” “我知道。

    ”許一城淡淡回答。

     這個答案讓藥慎行很不滿意,他惱怒地吐出氣來,還想要多說幾句,可是時間已經不夠了。

    警察推着他往外走,藥慎行隻能向許一城投去一個憂慮的眼神,就像是被人奪去了自己最重要的一樣東西。

     在一片哭喊聲中,吳郁文把藥慎行帶走了,院子裡又恢複了安靜。

    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道這局面該如何收拾。

    沈默勉強打起精神,藥慎行走了,可五脈不能散,他強忍悲痛,宣布投爐問香繼續開始。

     藥來擦擦眼淚,步履蹒跚地走到桌前,抓起一枚白色香丸,投入爐子。

    其他有資格投票的人,依序上前,無一例外都拈了白色香丸,整個投爐問香很快就結束了,結果毫無懸念。

     “我宣布,下一任五脈族長是,許家,許一城。

    ”沈默用盡力氣喊出聲來,随即将香爐點燃。

    袅袅的香氣飄起,勾畫出奇妙的形狀。

    若是平常,這時該是鞭炮齊鳴,賓客道賀的熱鬧場面。

    可此時下面的人,各自帶着心事,還沒從剛才的變故裡恢複過來,整個院子裡一片尴尬的安靜。

    黃克武用力拍了拍劉一鳴的肩膀,說這回你可高興了。

    劉一鳴卻面色沉重,鏡片後的那對目光,絲毫不見夙願得償的喜悅。

    在他們身後,藥來望着香氣的走向,一聲不吭,任憑淚水流過臉頰。

     沈默親自把五德椅搬過來,請新族長上坐,把博山爐鑰匙顫巍巍地遞過去。

    許一城接過鑰匙,卻不坐下,而是朝下面一抱拳:“多謝諸位長輩厚愛,可一城如今尚有要事在身,暫時不能接任。

    ” 下面的人一陣嘩然,今天五脈是怎麼了?五脈這一輩最傑出的兩個人,一個被抓,一個當選了卻不願意接手。

    難道五脈真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了? 一日之内,太多變故,沈默疲憊不堪,他從來沒覺得自己如此衰老。

    沈默鼓起最後的力氣,走到許一城面前,沉痛地說道:“一城,你對當年被逐出五脈,仍有心結?對于我之前袖手旁觀,仍有不滿?老夫可以一力承擔,但你不可甩手不管呐……” 說完以後,沈默腳下一軟,竟要跪在他面前。

    吓得許一城連忙把沈默攙扶起來,自己跪了下去:“一城絕無怨恨,真的是有要事在身。

    ” “什麼事,比咱們五脈還重要?” 許一城擡起頭,眼神凜然:“武則天乾陵即将被盜,我絕不能讓它發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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