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局勢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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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相接,他無法退卻,也無從轉圜。

    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許一城決心用最苛烈、最直接的辦法,赢得這一場狹路的勝利。

     他揚眉,長劍出鞘。

     “姊小路永德那一槍沒打死我,讓堺團長您失望了。

    ”許一城率先開口。

     堺大輔沒料到他這麼直接,遲疑片刻,用中文答道:“許先生,你說的這些,讓我很為難。

    ”這是一個相當暧昧的表達方式,既沒承認自己知道,也沒承認自己不知道。

     “陳維禮到底是怎麼死的?” 許一城單刀直入。

    他沒指望堺大輔會老老實實回答,可一想到好友在那條幽深巷道裡的臨死囑托,他的情緒就抑制不住地翻湧而出。

    在之前的調查中,他一直告訴自己,陳維禮是為了一件超越了個人的事業而死,他之所以選擇追查,也是為了要完成對方未竟的事業。

    可當許一城直面堺大輔時,他才發覺,好友的死亡,帶給他的憤怒與傷痛,遠比他自己承認的要多得多。

     堺大輔平靜地注視着許一城:“陳君吸食煙土過量而死,我想我告訴過你了。

    ” 許一城冷笑一聲:“他從來不碰任何毒品。

    ” “陳君在日本的時候,是個穩重嚴謹的好學生。

    可惜回國不久,就染上毒瘾。

    這就是你們中國人說的,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吧。

    人總是會變的,尤其是中國人。

    ”堺大輔的眼神帶着嘲諷。

     “日本人倒是不會變,他們隻會失蹤。

    ”許一城毫不客氣地反擊。

    相信姊小路永德失蹤的消息,已經傳到堺大輔耳中了。

     果然,堺大輔擡起厚實下巴,嚴厲且語帶威脅:“許先生,我們日本公民在中國是享有治外法權的,任何傷害都會被視為對帝國的挑釁。

    ” “就像張作霖那樣?” 許一城聽孫殿英提過,他懷疑皇姑屯的爆炸是日本人幹的,隻有他們有這個能力,也隻有他們才會如此瘋狂。

    此時堺大輔的嚣張态度,與這起事件也不無關系。

     對這個隐晦的指控,堺大輔不置可否道:“許先生,你是個聰明人,該知道有些事情,還是不要參與的好。

    有些人,也不該去惹。

    ” 許一城感覺得到,堺大輔這是色厲内荏,變相地在退縮。

    他踏前一步:“很可惜,已經晚了。

    姊小路永德已經全都招供了。

    我已經知道了你們的計劃,也知道你們所觊觎的東西。

    九龍寶劍、乾隆裕陵——你們想要染指的東西,可真不少啊!” 他沒指望堺大輔自己坦白,所以故意詐上一詐,敲山震虎,反正姊小路永德還在自己手裡。

     此舉雖然會把許一城置于危險中,但也能讓日本人以為姊小路永德已經交代了全部計劃,這陰謀自然就無法進行下去了。

     任何陰謀,隻要坦白在陽光下,便會冰雪消融。

     屋子裡再次陷入沉寂,堺大輔盯着許一城,肥厚的手指緩慢地互相搓動,雙眼微眯。

    半晌過後,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種詭異的笑容,如同平安城裡那個層層嵌套的俄羅斯套娃。

     “許先生一定是誤會了。

    我們是個考古學術考察團,遵循的是嚴格的學術規範。

    許先生你也是學考古的,應該能明白。

    ”堺大輔這麼說。

     許一城冷笑道:“考古學術還包括殺人滅口麼?” 堺大輔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我說過了,他是吸食毒品而死,日本領事館有詳細的屍檢報告。

    ”說到這裡,他停頓一下,變換了話題:“我聽孫軍座說,你也有朋友困在平安城,我們團裡的木戶教授也在那裡。

    至少在請求孫軍座出兵這一點上,我們的立場是相同的,為什麼不合作一下,合力說服他呢?” 許一城眼神愈加明亮,鋒芒畢露:“我的朋友,我自己會去救;我的朋友被人殺死,無論那個兇手去了哪裡,我都要把他繩之以法,除死方休。

    至于那些敢于竊取我們國家珍寶的強盜,我會不惜一切代價去阻止,去揭發,把他們的醜态暴露在陽光之下。

    ” 他整個人如同一把神兵緩緩出鞘,氣勢之盛,讓堺大輔有些難以抵擋,終于露出了猙獰神色:“你是在跟整個帝國作戰。

    沒有人會幫你,許先生,沒有人。

    ” 聽到堺大輔的威脅,許一城反而笑了。

    他出口威脅,說明已經被觸到了痛處,之前的猜測都是正确的——陳維禮也罷、九龍寶劍也罷,這一切,果然是日本人為了開掘裕陵而設下的大局。

     堺大輔看着許一城:“固執是人類最不該有的性格缺陷,那隻會給大家都帶來麻煩。

    ”聽到這一句,許一城笑得雲淡風輕:“是嗎?可在我們許家,這是最引以為豪的優點。

    ” 說完這一句,許一城轉身離開,看都不看堺大輔。

    該說的話都說完,他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掀開了所有的遮掩和矯飾,與敵人正式宣戰。

    這一場螳臂當車的戰争,終于在開始一個月後,正式開始。

     他首先找的人是孫殿英。

    問到譚溫江,他露出為難神色,說軍座正在思考戰略。

    許一城早就聽馬弁們說過了,孫殿英的“思考戰略”,就是找地方抽大煙去了。

    許一城說我現在一定要去見孫軍座。

     譚溫江本來還想勸說他再等等,但看到他的狀态有些不對,整個人身體裡似乎蓄積着岩漿,随時可能噴發而出,無奈隻得把許一城帶到鎮子裡的煙館裡間。

    一到煙館,裡頭煙霧缭繞,外面還扔了好些鴉片盒子,上頭畫着一隻老鷹,正是藥來說的鷹牌。

     許一城厭惡地掩着鼻子,穿過吞雲吐霧的士兵們,也不敲門,一下推開裡間。

    孫殿英正靠在特制的大煙躺椅上,手持一杆锃亮的銅制大煙槍,眼神飄飄欲仙。

    旁邊一個馬弁正跪在邊上,殷勤地在給他烤着煙泡。

    屋子裡彌漫着一股甜醉的味道,讓人不自主就松懈下來。

     孫殿英聽見有人闖進來,正要發作,一擡眼發現是許一城,立刻笑容滿面:“許先生,跟日本人談完啦?來兩口吧?”他挪了挪身子,給騰出個地方。

    馬弁連忙起身,想給許一城拿杆煙槍。

     許一城也不坐下,劈頭就說:“孫軍座,我來此是辭行的。

    ” “哎?咱倆還沒聊夠呢,你怎麼就要走啦?”孫殿英從炕頭一骨碌爬起來。

     許一城拱手道:“我的朋友如今還被困匪窩,生死不明。

    我已決定親赴平安城一趟,把朋友換回來。

    ” “啧,好義氣!有咱九成風範。

    ”孫殿英先翹起拇指贊了一句,然後又擔心地說道,“不過王紹義那個人兇殘得很,張少帥都碰一鼻子灰,你去了那兒,危險得很呐。

    ” “是啊,怕是九死一生,所以才特地來辭行。

    ”許一城笑道,“我若是活着回來,定當投效軍座,效犬馬之勞。

    ”孫殿英先是一喜,然後“呃”了一聲,終于反應過來了。

    許一城自蹈險境,以此逼宮,這是在談條件呢:你不是想招攬我嗎?行啊,那就别看着我去送死,趕緊出兵把王紹義滅了。

     孫殿英愁眉苦臉,站起身把煙槍扔給馬弁,過來拍許一城的肩膀:“哎喲,許老弟,咱不是不想幫你,實在是麻煩得很呐。

    你不在軍中,不明白眼下這局勢。

    咱剛投靠國民革命軍,正是敏感時期。

    一動兵馬,不知多少人會緊張。

    馬福田、王紹義跟李德标不一樣,我打他們師出無名,會惹出亂子呀。

    ” 許一城敏銳地聽出他話中漏了點口風,眼神一斜:“軍座的意思是,如果師出有名,那麼打王紹義就沒問題了?” 孫殿英遲疑地抓抓光頭:“話是這麼說不假。

    要麼他們現在還堅持打奉軍的旗号,要麼他們脫了軍裝重新落草為寇,那我開戰還算有正當理由——不過王紹義外号‘惡諸葛’,他才沒那麼傻,落下這麼大破綻。

    ” “那……若是他們前來襲擊軍座呢?” 孫殿英眼睛一瞪:“他們敢!老子把他們揍出屎來!” 許一城一拍手:“那麼這就好辦了。

    平安城我是一定得去的,不過我會設法讓王紹義的軍隊調離平安城,前往遵化以東、薊縣西北的馬蘭峪附近。

    那裡是軍座的防區,他們一頭紮進去,等于是侵犯友軍地域,您就反擊有理,師出有名了。

    ” 孫殿英皺眉:“他們真敢把軍隊派去那裡,老子收拾起來肯定不含糊。

    不過你咋能把他們弄過去?”許一城負手而立,微微一笑:“山人自有妙計,孫軍座隻要事先埋伏好兵馬,等我把他們引過來就是。

    ” 孫殿英聽了這話,眼睛發亮。

    戲文裡諸葛亮最喜歡說這句話,每次這句話一出口,肯定有一場大勝仗。

    他再看向許一城,這家夥神神秘秘地賣着關子,嘴角笑意若有若無,還真有幾分諸葛亮的風範。

     許一城表面上胸有成竹,其實心裡卻在苦笑。

     根本沒有什麼妙計。

    東陵就在馬蘭峪,王紹義本來也要帶兵去那裡,用不着許一城去引。

    他故意不提東陵,說成馬蘭峪,就是想把孫殿英的注意力引到殲滅馬福田、王紹義匪幫的軍事行動上來,别讓這位孫麻子對東陵起了貪心。

     眼下除了孫殿英,附近沒有能制住平安城的勢力。

    許一城為了能擋敵于東陵之外,别無選擇,隻能把自己都當籌碼打出去。

     “等到幹掉王紹義,救出你的朋友,你可不能食言呐。

    ”孫殿英不忘了提醒一句。

     “事成之日,一城為軍座親自執缰扶鞍。

    ” 得了許一城保證,孫殿英大喜過望,拉住他胳膊:“扯啥執缰扶鞍,你過來,咱們倆就是兄弟相稱,富貴同享,有難同當……哎呀,都說到這份兒上了,走之前咱們倆不如結拜吧!” 許一城見孫殿英興緻這麼高,沒别的辦法,隻得含笑點頭應允。

    譚溫江趕緊出去,張羅了黃紙、公雞、香燭和一尊關公像。

    孫殿英和許一城就在大煙館裡擺下儀式,對着關公叩了幾個頭,斬雞頭,燒黃紙,然後八拜成交。

    孫殿英年長為兄,許一城年幼為弟。

     結拜完以後,孫殿英要來兩大碗白酒,咕咚咕咚一口氣喝完,一張麻臉變得赤紅,大着舌頭問他道:“義弟,你這是打算直接去?” 許一城道:“拖一天就多一天危險,這裡離平安城不算遠,我等一下就出發。

    ” “真不用老哥哥我給你帶幾個護衛?” “若此計可行,一人足矣;若是此計不可行,護衛再多也沒用。

    這次就讓小弟我單刀赴會吧。

    ” 許一城知道孫殿英最喜歡聽評書,還喜歡自己腦補想象,故意多用三國典故。

    孫殿英聽了,果然拍着胸脯慷慨激昂。

    許一城又把他偷偷拽過來,壓低聲音道:“馬福田、王紹義為匪多年,手裡财寶山積海聚。

    他們完蛋以後,平安城裡的資财,哥哥你可得早點派人去接收。

    ” 對于孫殿英這樣的軍閥,動之以情隻是虛幌,真正想要他出死力,還要動之以利才行。

    孫殿英聽完,“嗯”了一聲,沒有聲張,眉眼之間卻全是喜色。

    别的都是虛的,這才是沉甸甸的實在好處。

    他軍中缺饷,這可正是及時雨。

     兩個人又商定了一些細節,許一城建議提前把十二軍埋伏在馬蘭峪的峪口,這裡道路狹窄,兩側山高,是絕好的伏殺場地。

    他其實藏了點私心,馬蘭峪峪口離東陵還有一段距離,可以最大限度降低兩軍交戰對東陵的影響。

     商議既定,許一城又道:“不過我還得找哥哥借一個人,往北京去送封信。

    ”孫殿英一指譚溫江:“你交給他就得了,他今天正好得押送一批貨物到北京去。

    ” 于是許一城寫了封信,請譚溫江轉交付貴探長,并把富老公身死的消息告訴宗室。

    譚溫江對軍長這位新義弟恭敬非常,說他一進城就送去,絕不會有半點耽擱。

    孫殿英又問起堺大輔的事,許一城不想讓他知道太多,說反正都要對王紹義動手,不如賣日本人一個順水人情,孫殿英自然也樂見其成。

     堺大輔剛才已經被許一城斥破了陰謀,不管他們有什麼鬼蜮伎倆,都暫時構不成威脅了。

     許一城在馬伸橋鎮把事情都交代完以後,換上一身古董商的行頭。

    臨走之前,孫殿英千叮咛,萬囑咐,讓他小心行事,還說他會安排一個連的精銳在平安城附近,一旦有危險,有人接應。

     許一城拜别孫殿英,一個人騎馬朝着平安城趕去。

    一出鎮子,又趕上一場蒙蒙細雨。

    許一城不敢耽擱,冒着雨一路前行,又不敢跑得太快讓馬蹄陷住。

    不一會兒,雨水便住了,露出天青雲白。

    東陵的護陵案山在遠方隐約可見,氣勢恢宏博大。

     許一城将懷中的大白手帕拿出來,擦去面上的雨水,望了望京城方向,嘴唇輕輕嚅動,似乎有無數話語要說。

    但他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抖動缰繩,沿着官道疾馳而去。

    在前方,平安城頭的黑雲彙聚,又一場暴雨要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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