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局勢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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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絕對是手下留情了。

    這麼粗的藤條,他打斷過三根。

    ” 許一城用手指比劃了一個長度,讓藥來臉色都變了。

    挨打這個行當,藥來可是宗師級的人物,他知道這種藤條有多結實,能打斷三根,不知得用多大力氣。

     “我爹屬于那種極端的老古闆,信奉的是嚴師出高徒、棍棒出孝子。

    外頭人都誇他是個端方君子,可當他兒子可就慘了。

    從小我就沒少挨打,往往有一點稍微做得不妥當,就會一頓棍棒砸下來。

    你們小時候做寶題是當遊戲對吧?對我來說,那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他老人家對掌眼鑒寶的規矩非常固執,容不得半點離經叛道。

    一旦做錯,那就得在床上躺上三天。

    ” 藥來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不知該說啥才好。

     許一城歎了口氣:“那次有人拿來一個正德鮮紅百魚暗花盤,想請五脈鑒别一下。

    我記得那個盤子很漂亮,胎質細膩,盤壁上畫着鲭、白、鯉、鳜四尾遊魚,這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吧?” “取其諧音,清白廉潔。

    ”藥來脫口而出。

     “不錯。

    我爹有意想考較一下我們兩個年輕人,就讓我和你爹藥慎行一起掌眼。

    這件盤子的鑒定難度不大,我們倆都判斷這是一件赝品。

    可問題就出在掌眼的手段上。

    你爹是老一套做法,看釉色,看胎質,看開片,看繪工。

    我那時候對西方的科技很有興趣,恰好剛讀到一篇新聞報道,說英國發明了一種謝利韋氏瓷器鑒定法,用高倍顯微鏡觀察瓷器表面的老化痕迹,宋代汝瓷能看出半環形腐蝕線,元代鈞瓷能看出腐蝕小坑聚成斑點狀,不同年代的老化痕迹會有微妙不同。

    我就跑到孝順胡同的同仁西醫院,借洋人的顯微鏡來看這個瓷盤。

    雖說那個顯微鏡倍數不算高,我手裡也沒有每種瓷器在不同年代的具體腐蝕特征,但我想了個辦法,拿了一個真的正德盤,跟這個在顯微鏡下做對比,如果不一樣,那肯定有問題。

    ” “這辦法真不錯。

    ”藥來啧啧稱贊。

     “我也這麼覺得,興高采烈地跟家裡人說,希望能從英國買幾個顯微鏡回來。

    沒想到我爹大怒,說我這是投機取巧,不去勤練眼力,不去揣摩器物中的道理,指望一個破玻璃片兒就妄斷真僞?我怎麼跟他解釋科學原理,他就是不聽,還罵我糊弄别人,品行有虧,五脈的名聲都被糟踐了。

    我年輕氣盛,氣不過就跟他吵,他就拿藤條打,我不躲,也不服軟。

    當時五脈的人都過來勸,有的拉住我爹說别打出人命,有的勸我趕緊認個錯。

    可我們爺兒倆都是倔脾氣,誰都不肯後退一步。

    最後我在床上躺了足足有半個多月才恢複過來,然後聽說我爹跑到同仁西醫院那兒,差點把人家化驗室給砸了。

    我一怒之下,離家出走。

    我爹更幹脆,登報宣布斷絕父子關系,從此再沒搭理過我。

    一直到他前幾年去世,我回去看他最後一面,他都不讓我進門,一直到咽氣都頭沖門口,雙目圓睜,生怕家人把我放進來。

    ” 藥來聽了,久久不能說話。

    這對父子,可真是一對驢脾氣。

     他知道五脈對于現代科技,一直頗有抵觸,更信賴自己的眼光和經驗。

    用沈默的話說,器物隻是術,歸根到底還得磨砺自個兒的道,才能有出息。

    藥來一直以為這是沈老爺子的信條,現在才知道根子居然在許一城他爹這裡。

     許一城把腦袋靠在柴房門闆上,感慨道:“雖然我對我父親已經沒什麼恨意,但對離開五脈的那個決定,至今都不後悔。

    ”說到這裡,他突然又露出一絲微笑,“何況我也不是沒有收獲。

    ” “哎?” “我離開五脈以後,去了同仁醫院,給人家化驗室打工,賠償我爹鬧事的損失,順便學習。

    在那兒我認識了我太太,她當時恰好在那兒做實習護士。

    ” 藥來瞪大了眼睛,他原先還在揣測兩人到底怎麼認識的,原來和五脈還有這麼一層淵源。

     許一城拍拍他的小腦袋瓜兒:“所以說,你根本不必如此糾結。

    人活在世上,總得堅持點特别蠢但你自己認為對的事。

    ” 藥來苦笑着搖搖頭:“我跟您可不一樣。

    您是個天才,我就是廢物一個,沒大出息,還抽大煙,這輩子就這樣了,還堅持個啥?沒大劉的頭腦,也沒大黃的沉穩,五脈裡也沒人當我是回事。

    ”他眼神裡帶着自嘲。

    看得出來,他平時的嬉皮笑臉,都是出于自卑而披上的僞裝。

     許一城正色道:“若沒有你,我們根本發現不了煙土和支那風土考察團之間的關系,更走不到這一步。

    這不就是你的價值麼?而且我看得出來,你對瓷器的敏感,比我和你爹年輕時候都強,隻是沒用心。

    我叫你戒掉大煙,也是因為不忍心看一個好坯子被毀了。

    ” 藥來無精打采地回答:“您這是在寬慰我,我這樣的人還能有救?” 許一城道:“我再給你講另外一個故事吧。

    就是前幾年,我在鄭州街頭碰到過一個小混混,這人長得很有特點,一眼大,一眼小,拿了一個假青銅器設局騙我。

    他設的那個局太粗糙,我沒費多大力氣就給破了;沒過兩天,他不知從哪兒學了一招,又設了個局讓我撞見,我又給他破了。

    他連續設了四五次圈套,非但沒騙到我,反而自己賠得灰頭土臉。

    最後一次他叫來一群土匪,本來是想吓唬我,結果那群土匪卻要動真格的,他怕鬧出人命,把我從他自己設的局裡給救出去了。

    他這也是救了自己,如果他跟那群土匪一樣動手,我已安排好了後手,一個都别想逃掉。

    我看這小子對鑒定還算有悟性,而且良心未泯,就教了他幾招,給了點本錢,讓他務點正業——如今人家在開封一帶名氣可大了,外号陰陽眼,遠近聞名的掌眼高手。

    ” 剛講完,劉一鳴在屋裡喊說弄好了。

    許一城拍拍藥來肩膀,說你自個兒琢磨吧,起身走進屋子裡去,剩藥來一個人眼神閃動,兀自沉思。

     劉一鳴遞給他一張紙,上頭墨汁淋漓,寫的是要求李德标盡力守護東陵不得有誤雲雲,語氣嚴厲而不失親密,一看就是寫給親近之人,落款三個大字:張作霖。

    許一城把這封手令跟卷軸對比一了一下,幾乎一模一樣,暗暗佩服。

    劉一鳴才多大年紀,書法已經有了這樣的造詣。

     黃克武道:“許叔,要不要我陪你去?”許一城道:“你和付貴等我通知。

    如果李德标和王紹義對上,你們趁亂潛入平安城,把海蘭珠救出來。

    ” “那木戶教授呢?”黃克武問,他還惦記着這個人。

    許一城歎口氣:“能救就一起救吧,他也是個癡人。

    ”黃克武用力“嗯”了一聲,面露喜色。

     許一城收好卷軸,正要往外走,看到一旁付貴臉色如冰,知道他肚子裡有氣,不敢招惹,一低頭,想走出門去。

    付貴開口道:“許一城你等等,我有話跟你說。

    ”許一城回過頭來,一臉苦笑,被他拽着胳膊到了外院。

     許一城賠笑道:“你别生氣,這次真是事出有因。

    ”付貴冷哼一聲:“我對你的借口沒興趣,把東西給我。

    ”許一城一愣,問什麼。

    付貴道:“陳維禮的那半張信箋。

    ” 這份遺物許一城一向是随身攜帶,他從懷裡掏出來,遞給付貴,帶着期待:“你有什麼新發現?”沒想到付貴毫不客氣地回答:“沒有。

    ” “那你要它做什麼?” 付貴沒吭聲,就這麼若有所思地盯着他手裡的信箋,直待許一城等着急了才緩緩說道:“我剛才去了趟大華飯店,不隻木戶教授,其他的考察團成員也一直沒有返回。

    于是我就搜查了一下他們住的那幾個房間。

    可惜日本人把東西收拾得很幹淨,沒找到什麼有價值的東西——除了這個。

    ” 付貴伸出手,拿出一張和陳維禮遺物質地一樣的信箋,許一城注意到上頭有好多塗鴉樣的墨點。

     “這是我在飯店櫃台後找到的。

    據店員說,他是在整理團長堺大輔的房間時,在廢紙簍裡發現的。

    他覺得這紙質地不錯,上面又沒寫字,就拿來給孩子當草紙——應該和你這半張遺書是在同一個本裡撕下來的吧?” 許一城知道他所謂的“搜查”,肯定不是通過正規渠道,不是撬鎖闖入,就是要挾店員。

    而且要在偌大一個飯店裡找到相同質地的一片信箋紙,需要的不光是敏銳的觀察力,還需要驚人的耐心。

    付貴不動聲色地做了這麼大一件事情,這讓許一城一陣感動。

     “我不知道這有用沒用,你留着琢磨吧。

    沒别的事了,你滾吧。

    ”付貴一轉身回去屋裡,不容許一城再多說一句。

     許一城把這張紙仔細收好,現在還顧不上看。

    他先帶着假手令回去找毓方,宗室已經利用在京城的人脈搞清楚了李德标的駐地,得知他就在馬伸橋鎮,離東陵不過三十裡地,離平安城也不過六十裡。

     連這等軍事機密都能打聽到,可見奉軍上下已經亂成什麼樣子了。

     毓方留在京城,調度宗室資源,通知阿和軒做好護陵準備。

    前往遊說李德标的人,除了許一城以外,隻跟着一個富老公。

    兩人互相都看不順眼,更沒什麼話好說,在馬車上一路無語。

     許一城樂得不必搭話,就把付貴找出來的那張紙研究了一番。

     這張紙和陳維禮半張遺書質地相同,是特制的明治王子紙料,中國絕無。

    所以付貴推測得不錯,兩張紙想必是出自同一個筆記簿。

     這是一個相當重要的細節,它說明陳維禮從大華飯店出逃之時帶出來的紙,是從堺大輔的筆記本上撕下來的。

    也就是說,堺大輔這個人在整個陰謀裡,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

     雖然現在已經查明,日本人垂涎乾隆陵寝裡的九龍寶劍,可許一城心中總帶着那麼一絲不安,總覺得有什麼地方未得清澈。

    日本人的動機,真的如此單純?陳維禮真的是因為日本人要挖東陵,才會犧牲生命發出警告嗎? 這張紙上隻有寥寥幾個日文假名,毫無意義,所以堺大輔才會随手扔在廢紙簍裡。

    許一城拿出一根鉛筆,試圖像擦出遺書印痕一樣,也在這張上擦出點東西。

    可惜這紙已經被小孩子劃上了許多塗鴉,很難再還原什麼了。

    許一城擦了半天,隻勉強擦出幾個漢字。

     “言中……飄淪……雖複沉……無……用。

    ” 這像是從什麼古籍裡抄下來的句子,又或者是什麼詩句。

    這幾個字似乎在抱怨自己志氣未展、懷才不遇。

    這類題材寫的人太多,許一城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是引自哪本典籍。

    日本人的漢學水平不低,說不定這是堺大輔自己郁悶,揮毫寫下一首來抒抒情而已。

     可惜對許一城來說,這些字的信息量幾等于無,也許跟這件事之間根本沒關系。

    許一城歎了口氣,把紙揣回到懷裡。

     “維禮啊維禮,你到底想對我說什麼,哪怕托夢也好哇。

    ”許一城望着窗外不斷後退的景物,覺得陳維禮的孤魂依然在霧中影影綽綽,模糊不清,心情一陣黯然。

    不過他很快就振作起來,無論怎樣,先把東陵保住再說。

     富老公和他在第二天傍晚趕到馬伸橋鎮的獨立團駐地。

    此時天色漸晚,天空隐隐聚着一團黑雲。

    蜻蜓低飛,空氣濕重。

    五月底六月初的天氣說變就變,不知何時就有雨點落下來。

    獨立團的營地就擺在馬伸橋鎮子外頭,放眼望去異常安靜,井井有條。

    到底是真正上過戰場的軍隊,彌漫着一股血腥的肅殺氣息,直透陰雲。

    他們從前線退下來以後,就一直駐守此處,離孫殿英的十四軍主力相隔較遠。

    主力駐紮鎮外,少數軍官和警衛團駐在鎮子内。

     他們兩人到了軍營門口,說明來意。

    三名衛兵把他們帶到團部。

    這是一處鄉紳的民房,不過已經改造成了臨時指揮部。

    正面牆上挂着一張燒掉一個角的北洋五色旗,幾個軍備木條箱壘成了一張大寬桌,上頭擺着一張大地圖,幾名參謀正趴在上頭,勾勾畫畫。

    中間一人身材矮小,體型卻十分敦實,如同一座打鐵砧子。

     “團長,人已帶到。

    ” 那人擡起頭來,兩條濃眉纏在中心,臉上疤痕縱橫,唇邊還有兩撇精心修剪過的小胡子。

    十年時光,曆經戰火,當年那個二愣子如今也淬煉成了一員骁将。

    北軍不利,他的眉宇間帶着幾絲疲憊,但腰杆筆直,渾身都散發着兇悍之氣。

     “富老公。

    ”李德标立刻認出了來人,不過他不動聲色,站在原地,聽不出是親熱還是淡漠。

     “李将軍還能認出老朽,真是十分榮幸。

    ”富老公連忙施禮。

     “當年富老公犒軍之恩,李某一直記在心上,怎麼會忘。

    ”李德标神色略微解凍,伸手把他迎過去,扶到唯一一把太師椅上,又把目光投向許一城。

    富老公道:“這是我們宗室的一位朋友,姓許。

    ” 許一城立刻道:“在下奉張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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