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支那骨董賬

關燈
個紅綢木箱,沈默和藥慎行站在中堂,居中指揮,七八個五脈子弟輕手輕腳地搬着各種古玩裝箱,每裝一個,藥慎行就在賬簿上記一筆。

     見許一城一腳闖進來,藥慎行和沈默都有些驚訝。

    藥慎行放下手中賬簿,迎了上去,還未開口,許一城搶先厲聲問道:“你昨日和姊小路永德為何見面?” 藥慎行不防他突然來這麼一句,神色立刻變得不那麼自然,一時間居然說不出話來。

    堂屋裡的夥計們聽說他和日本人見過面,不約而同停下手裡的活,朝他們倆望去。

    沈默揮起拐杖在地面一頓:“看什麼看!趕緊裝箱!” 老掌門發怒,那些子弟都是一哆嗦,連忙重新開始打包。

    沈默擡起拐杖指向二人:“你們兩個,都跟我去後屋。

    ”藥慎行知道沈默的心思,大亂當前,他不允許家裡人心浮動。

    于是他和許一城跟着沈默來到後屋,藥慎行還不忘把門掩上。

     “怎麼回事?”沈默端坐在太師椅上,有些疲憊,也有些惱怒。

    許一城把南城貨棧之事一說,沈默初時聽着還算平靜,可一聽到牽涉到煙土,眼神立刻變了。

    他眼角一斜:“慎行,這可是真的?” 藥慎行連忙恭敬地答道:“是這樣。

    昨天有一個叫姊小路永德的人來店裡,說是代表支那風土考察團,想找咱們五脈談談合作。

    他約在南城貨棧,我赴約。

    至于煙土什麼的,我不懂,也沒注意。

    ” 沈默道:“談合作?日本人找你合作什麼?” 藥慎行道:“日本政府和幾個大财團有意打算斥巨資在中國進行古董收購活動,這個支那風土考察團就是其中一個前期調查的團體。

    他們知道咱們五脈在古董界的地位,所以希望能跟咱們合作,一起完成這個收購計劃。

    ” 沈默道:“這麼大的事,你為何不告訴我?”藥慎行道:“最近家裡這麼多事,我是不想老爺子你分心。

    何況姊小路永德隻是跟我提了個意向,八字還沒一撇呢。

    我想的是,等對方正式提出來,再請您定奪不遲。

    ” 許一城站在後屋中間,雙手抱臂冷冷道:“這麼說,你是打算夥同日本人偷咱們中國的東西了?”藥慎行看了他一眼,十分不理解:“都是市面上有的東西,明碼标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算什麼盜賣?中國人買得,日本人買難道不一樣?不都是買賣麼?” “拍拍你自己的良心,日本人會這麼簡單?你這是開門揖盜!” 藥慎行從容道:“五脈從前也不是沒做過日本人的生意。

    人家說話算話,給錢痛快,又識貨,買回去都擱到博物館裡頭,精心供奉着,可比中國買主強多了。

    ”他又看向沈默,“這次日本政府的收購計劃很大,數量驚人,咱們五脈哪怕隻是居中掌眼,都能有豐厚的抽成收入。

    ” 許一城斥道:“你為了這點錢,可是連節操和五脈的臉面都不要了!” 藥慎行聞言大怒,他上前一步,瞪着許一城:“你有什麼資格這麼說!?你自己甩手去了清華,舒舒服服讀你的考古,家裡的事,你關心過沒有?五脈這幾年來,情況每況愈下,若不是沈老爺子和我勉力支撐,這一大家子人都得喝西北風去!你喊幾句大義輕松,可管過五脈的死活沒有?” 許一城針鋒相對:“偷搶也能發财,煙土賺得更多,你怎麼不去做?君子愛财,取之有道。

    五脈為何能傳承這麼多年,就是因為恪守自己的本分,不是什麼錢都能去掙的。

    ” 沈默見兩人又要吵起來,咳了一聲:“這個收購計劃到底有多大?” 藥慎行道:“他們有一本《支那骨董賬》,裡面有一個詳細名單,我估計怎麼也得有個幾千件,每一件都是好東西。

    ”他又補充道,“慎行絕非貪财才跟他們接洽。

    如果您覺得不妥,我這就去回了他們。

    ” 沈默這次出乎意料地沒有立刻做出決定,而是問道:“那本《支那骨董賬》你看過了?” “是。

    姊小路永德借給我掃了一眼,不過沒讓我抄錄。

    ” “我問你,你說實話。

    這份名單裡,有沒有陰貨?” 出現在市面并且被人盤玩過一陣的古玩,叫作熟貨;剛剛從墓裡或地下挖出來的,叫生貨;還有一種古玩,大家都知道擱在某一座墓裡,但還沒人挖開,這叫作陰貨。

    陰貨數量很少,但件件名氣大,價值連城。

    比如王羲之的《蘭亭集序》真迹,大家都知道唐太宗臨終前吩咐陪葬,如今就在昭陵底下,算是最著名的一件陰貨。

     沈默問這份名單裡有無陰貨,實際上就是在問,日本人有沒有打算在中國挖墳掘墓。

    要知道,幫日本人鑒定古董,這是一回事;帶着日本人去盜墓,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其時“漢奸”一詞尚未流行,如果幫日本人做這種事,傳出去五脈名聲不保。

     藥慎行肌肉一抖,咕咚跪倒在地:“我看到的名單,大多是熟貨,以漢唐宋明幾代居多。

    慎行這點輕重還是分得清楚的。

    ” 許一城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用詞:“大多?這麼說,你還是看見幾件陰貨了喽?”藥慎行臉上露出一絲惱怒,但許一城緊抓不放,他隻得無奈答道:“那本古董賬是按年代排序的,我無意中翻到最後一頁,隻看到那麼一件陰貨,标明是清代的。

    ” “是什麼?” “乾隆皇帝的九龍寶劍。

    ”藥慎行回答。

     聽到這個詞,許一城心中陡然跳了一拍,一下子想到陳維禮那信紙裡潛藏的劍影素描。

     那素描不甚清晰,且隻有一半,一直不知出處何在。

    在此前的調查中,大部分證據也跟這把劍沒什麼關聯,許一城幾乎已經要放棄這條線索,可沒想到,現在居然在《支那骨董賬》找到了可對應的記載。

     那柄形體模糊的長劍,突然之間從簡略的素描裡跳了出來,變成了鮮活可觸及的物品。

     沈默奇道:“《支那骨董賬》裡,隻有這麼一件清代的東西?”藥慎行說是,沈默摩挲着拐杖頂端,雙眼帶着疑惑:“清代去今不遠,日本人最推崇唐代,對清古董沒興趣很正常,但他們為何對這一把九龍寶劍情有獨鐘呢?” 許一城連忙請教沈默這到底是件什麼東西。

    沈默捋髯一笑:“這玩意兒啊,知道的人不少,可看見的人,卻沒幾個。

    可巧咱們五脈與它有那麼一點淵源,所以我還算知道一點。

    ” 話說在乾隆五十六年,北京起了一陣大風,經月不停。

    好不容易風住以後,紫禁城裡突然連連落雷,先後劈壞了七八株名貴樹木,甚至還劈死了一個小太監,乾隆皇帝以為這是不祥之兆,找來一位姓盧的高人,叫盧麒祥的來算命。

    盧麟祥告訴他,這風是皇煞風,一出現就有改朝換代之危。

     乾隆自稱十全老人,好大喜功,對這個說法十分不安,問盧麟祥該如何處置。

    盧麟祥說此風是自陰間吹來,須有真龍天子入陰間去鎮壓。

    乾隆大怒,說你這是讓我去死呀,要殺他。

    盧麟祥連忙獻上一策,建議鑄造一把神兵,讓乾隆随身攜帶溫養。

    等到壽終之日,此劍陪葬入陵,貼身而放。

    這樣乾隆一靈不昧,便可攜劍入陰,把吹松清室根基的皇煞風斬斷,可保江山永固。

     于是乾隆召集能工巧匠進宮,花了三年時間鑄造出一把寶劍。

    依照盧麟祥的指引,劍柄為中原式的,劍身卻略有彎曲,融合了蒙古刀的風格。

    上伏九條龍紋金線,象征“九九歸一”。

    九九是數之極陽,對陰間諸鬼有絕大的克制之力。

    乾隆對這把劍可下了心思,極盡奢侈之能事,劍身錯金有紋,劍格以一整塊玉雕成,劍鞘以南海角鲨皮裹制,上面鑲嵌着十幾枚寶石與明珠。

    後來乾隆駕崩,這把劍就跟随他入了裕陵,所以後人再沒人見過這件寶貝。

     許一城聽完這個描述,确認這把九龍寶劍應該就是那張紙上繪制的劍影。

    不過尚有一個疑問,劍影的劍身部分,繪者畫了兩次,一次略帶彎曲,與九龍寶劍的蒙古刀樣式相同,一次卻是筆直——不知這是因為什麼。

     還有另外一個疑問。

    這把劍在乾隆駕崩後就被陪葬,那麼日本人怎麼知道這把劍的樣式?那張圖上的劍影雖然不甚清晰,但細節很明确,若不知其形貌,斷然畫不出這麼詳盡。

     當然,這兩個隻是個無傷大雅的小疑問。

    真正奇怪的,是它本身的價值。

     九龍寶劍确實珍貴,不過說到底,也隻是一件奢侈工藝品罷了。

    若說價值,在陰貨中隻能排上中等。

    日本人若想要這東西,必須要挖開裕陵,但裕陵裡的好東西太多了,乾隆是古往今來第一大收藏家,手裡字畫古玩不可勝數,而且其中很大部分都随他陪葬。

    這九龍寶劍在其中的價值,隻排得上中遊而已,他們為何對這個情有獨鐘,特意鄭重其事寫入古董賬内? 難道說,九龍寶劍隻是一個引子,日本人觊觎的其實是裕陵内那無比豐富的收藏? 一想到這裡,許一城眉頭就是一跳。

    這些疑點雖未澄清,但日本人要對東陵出手,當屬無疑。

    陳維禮一定是覺察到了支那風土考察團的陰謀,這才被人滅口。

     東陵今年可真是流年不利,居然同
0.07531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