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平安城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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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色大變。

    王紹義這不光是納了個死投名狀,還要留下一個活質。

    許一城喝道:“不行!這跟之前說的不一樣。

    ” 王紹義咧開嘴笑了:“是不一樣。

    你若是痛痛快快赢了,本來沒這麼多事。

    誰讓你自作聰明,非要搞什麼三家分貨呢?我的貨,倒要你來做主了?不留個活人質,我怕你又耍心眼。

    ”說完他也不等許一城答應,收槍在腰,轉身對掌櫃的說:“開門,收屍。

    ” 掌櫃的拿起一根長杆,朝上頭門闆捅了一捅。

    上頭很快有人掀開木門,新鮮空氣湧進來,陰司間裡的血腥味稍微淡了一點。

    王紹義先爬了上去,然後下來幾個壯丁,七手八腳把那兩具屍體擡上去,他們一走,裡面安靜了許多,隻剩下他們兩個。

    反正這裡沒别的出路,土匪們也不催促。

     許一城如佛塔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海蘭珠伸手過去,摸到他拳頭緊攥。

    海蘭珠急道:“許大哥,你沒事吧?”過了一陣,許一城才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疲态畢現:“自作聰明,我真是自作聰明。

    非但害死兩個無辜的人,還要連累你也要身陷險境。

    ” 海蘭珠勸道:“碰到這些不講理的土匪,許大哥你已經盡力了。

    我身為翼長之女,做人質就做人質吧,為宗室盡心也是本分。

    ” “可是,這實在太危險了。

    王紹義這夥人,可不是一般的土匪。

    ” “所以你盡快回去通知毓方他們,回來救我。

    ”海蘭珠展顔一笑,“你可别小看了我,我在英國可學了不少東西呢。

    不然毓方哥哥也不會放心讓我來。

    ”她心生惡作劇,忽然很想看看許一城為自己着急的模樣,“實在不行,就嫁給這糟老頭呗,當個壓寨夫人。

    ” 許一城臉一闆:“不要胡說!” 兩個人正說着,外頭門闆響動,掌櫃的自己又拎着燈籠下來了:“兩位,這裡不好久待,請上去吧。

    ” 許一城和海蘭珠正要往上走,掌櫃的忽然又開口道:“請留步。

    ”許一城停下腳步,沒有好臉色:“你又讓我們上去,又讓我們留步,什麼意思?”掌櫃的把燈籠擱下,雙眼注視着:“你是五脈中人?” 許一城這次來沒用假名,因為他在古董圈裡其名不顯,沒什麼聲望。

    想不到一個平安城的客棧掌櫃,居然在這裡一口叫破了他的真實身份。

     這可麻煩了,萬一有什麼事情,引得匪幫去報複五脈,可就要出大亂子了。

     掌櫃的看出他一霎時的慌亂,語調平淡,伸手一指許一城腰間那一圈綴着海底針的黑布:“這東西,是不是叫海底針?”許一城點頭稱是。

    掌櫃的呼吸略顯急促,伸手想要摸一下。

    許一城以為他要索賄,便開口道:“你想要就拿去,隻是得為我做件事。

    ” 掌櫃的咯咯笑了起來:“我又不玩古董,要這東西做什麼?隻是它與我家祖上有舊,我一直聽說卻沒見過,這次難得有機會,想看看罷了。

    ” 許一城皺眉道:“有什麼舊?”掌櫃的伸手點在牛皮旁那一枚四合如意雲的小印上:“先前我還不大敢認,但看到這四合如意雲中多了一輪日頭,就知道了。

    這叫作破雲紋,乃是我家的标記——看來這海底針,是我家祖上親手打制的。

    ” 這話一出口,許一城可吃驚不小。

    這海底針,是乾隆年間一位姓歐陽的能工巧匠所打造。

    當時那位歐陽工匠犯了事,幸得五脈鼎力相助才逃過一劫。

    歐陽工匠為了報恩,就為五脈度身打制了一套鑒定工具,完全貼合五脈的鑒定手法而成,所以被曆代奉為寶具。

    想不到在這平安城的土匪窩裡,居然碰到了一位後人。

     看他能一口叫出牛皮小印的樣式名字,看來此事多半是真的。

     “您姓歐陽?” “不錯。

    剛才你一亮出來,我就認出來了。

    我家曾祖父曾經留過遺言,若遇此物,即是恩人後代。

    就算是死敵,也要留三分情面。

    ” “那你……”許一城有所意動。

     掌櫃的語帶譏诮:“幾代前的人情了,就算留到現在,也剩不下什麼。

    何況就算我想救你們,王團副也不會答應。

    看在這海底針的份上,我答應你,會好好照顧這位姑娘,不會讓閑雜人等來騷擾。

    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

    ” “如此,多謝了……”許一城知道,這算是運氣好了。

    不然深處這一夥如狼似虎的匪徒之中環伺,海蘭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姑娘如花似玉,還真有危險。

     “快上去吧,不然王團副又該起疑了。

    ”掌櫃的催促。

     三人爬到地面。

    海蘭珠貪婪地深吸幾口空氣,胸口起伏,引得周圍幾個匪兵竊竊私語。

    掌櫃的帶着他們離開城隍廟,來到大街上。

    過不多時,許一城看到迎面又有幾個士兵押着兩人,從縣衙門走出來。

    不用問,自然是黃克武與付貴。

     幾個人見了面,都有一肚子話要說,可礙着掌櫃的在側,隻得用眼神簡單交流。

     掌櫃的說:“許先生你的馬車就在城門口,随時可以走。

    海蘭珠姑娘得跟我們回去。

    ”海蘭珠看了眼許一城,忽然伸手過來,像洋人一樣勾住他脖子,下巴墊在他肩膀上,突然淚如雨下,哭着說你可一定得來接我,别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

     許一城渾身一僵,下意識要把她推開。

    海蘭珠低聲道:“做戲得像一點,他們才不會起疑。

    ”許一城斜眼看了下站在一旁的兵匪們,知道海蘭珠說得不錯。

    王紹義之所以放心把許一城放回北京城,除了因為有那兩條人命的投名狀以外,就是扣押海蘭珠這個人質。

    海蘭珠越是表現出不舍,這枚籌碼才越有價值,處境越安全。

     于是許一城略帶尴尬地拍了拍她的背,海蘭珠伸手推開許一城,擦了擦眼淚,一甩頭發對掌櫃說:“帶路吧,我可得住間上房,太破的地方我可受不了。

    ”掌櫃的面無表情道:“王團副吩咐過,不會虧待你。

    ” 海蘭珠就這樣被歐陽掌櫃帶走,其他人則被押送出城,馬車就停放在城門口,上頭居然還挂着盞白紙燈籠,沾着斑斑血迹,顯然是剛才歐陽掌櫃在陰司間裡提的那盞——這,就是王紹義送給許一城的警告了。

     馬車夜行十分危險,轅馬不辨路途,随時有傾覆的危險。

    可許一城一秒都不願意多等,上了馬車就吩咐回北京,越快越好。

    付貴和黃克武見他臉色鐵青,不敢多問,也随之登車。

     馬車朝着北京城辚辚地駛去,許一城在車裡把陰司間裡的事情一說,黃克武和付貴都大為震驚。

    這個王紹義一步三算計,手段還如此狠辣,不愧有惡諸葛之名。

    付貴道:“你也忒濫好人了,能從他手下逃生已經算僥幸,還想去救人?”許一城神色黯然:“兩條性命……就這麼沒了。

    誰知道這個王紹義和日本人之前又害過多少人命。

    ” 黃克武猶豫了一下,對許一城道:“許叔,我覺得……這次你可能弄錯了。

    ”許一城緩緩轉過頭來,眼中不解。

    黃克武從懷裡取出一塊東西,許一城一看,立刻分辨出這是一塊石碑的碎片,面露不解。

     黃克武道:“你們被帶進城隍廟以後,我和付貴叔被押到城隍廟隔壁的縣衙,關在監牢裡。

    我很生氣,質問看守的人怎麼把我們當犯人,知不知道我們是許一城的人。

    看守的人說這是平安城的規矩,怕你們亂說亂動,等到王團副談完,自然放你們出來——關在這裡的又不是你們一家。

    ” “還有别人在監牢裡?” “嗯,還有幾個人都是短裝打扮,抱臂站在監牢裡,表情都有些不高興。

    ”黃克武回答。

    付貴補充道:“客棧裡還有兩隻金蟾,看來找王紹義出貨的人不隻我們。

    這些人估計是其他兩位老闆帶來的保镖。

    ” “那估計他們現在也活不成了。

    王紹義就是故意把人分開,談不成生意就弄死。

    ”許一城歎息道。

     “其實監牢裡還有其他幾個人,大多是這夥人從附近鄉村裡綁架來的富戶,準備勒索贖金的。

    不過其中一個人,卻和咱們有關系——”黃克武不會賣關子,繼續說了下去,“那是個瘦小的中年人,身穿探險短裝,鼻梁上架着一副厚厚的眼鏡。

    他一聽到我們提到你的名字,就從地上爬過來,問我們是不是認識許一城。

    他的口音很怪,說不上哪裡人。

    ” “木戶有三?”許一城眉頭一挑,隐約覺出不妥。

     黃克武點頭:“對的,他自稱是木戶有三教授,許先生的朋友。

    木戶教授說他是跟随支那風土考察團來北京的,與您偶遇,一見如故,隻可惜一直還沒時間去清華拜訪。

    幾天前支那風土考察團組織了一次北京附近的田野考察,他也參加了,結果在遵化附近遭遇了土匪。

    考察團主力及時撤回,他運氣不好被土匪綁了回來,關在此處。

    剛才他聽見我們兩個提起許一城,這才爬過來詢問。

    ” 許一城臉色微微發白。

     他不是擔心木戶教授,而是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大錯。

     他有一個假設,他認為陳維禮之死和支那風土考察團來中國的目的密切相關,支那風土考察團觊觎東陵,雇傭盜墓賊來盜掘淑慎皇貴妃墓,所以隻要查出盜墓賊的來曆,就能夠順藤摸瓜找到日本人的聯系。

    這也是他潛入平安城的根本原因。

     木戶教授出現在平安城的監牢裡,卻讓這個推論變得岌岌可危。

     東陵盜墓者是馬福田、王紹義的匪幫,這個匪幫襲擊了支那風土考察團,綁架了木戶有三。

    這等于說,盜墓賊和日本考察團之間根本沒有任何合作關系,許一城的推論,從根子起就錯了。

     這樣一來,許一城推斷日本人觊觎東陵的證據,也隻是那半張紙上的“陵”字和五個指頭印,從證據上來說,太牽強了。

     換句話說,這次來平安城付出的代價,很可能不會有任何收獲。

    一想到這裡,饒是以許一城的冷靜,背後也滲出細細密密的一層汗水來。

    可他很快就調整了思緒:“就算與維禮之死無關,如今也已經無法回頭。

    救海蘭珠小姐,揭發東陵盜掘,這都是不能置之不理的。

    ” 黃克武看許一城的表情時陰時晴,唯恐他憂慮過重,便岔開話題,說許叔你确實認識木戶教授? 許一城虛弱地點點頭:“一面之緣,不過此人是個書呆子,倒沒什麼心機,這次來中國就是單純想做學術——對了,木戶教授還說了什麼?你手裡的殘碑碎片是怎麼回事?” 黃克武繼續講道:“我在監牢裡告訴木戶教授,許叔現在正在平安城談生意,談妥了争取把你帶走。

    木戶教授卻拒絕了,說,‘我背後是大日本帝國,這些土匪不敢傷害我。

    不過我這裡有一樣東西,希望你能夠拿給許君,讓他轉交給堺團長。

    ’說完他轉過身去,走到監牢角落,掀開爛稻草席子,拿過來一樣東西。

    我一看,居然是一塊碑石殘片,上頭刻着幾個字,看字體像是北魏時代的。

    這東西已經碎成這副樣子,不值錢,無論是土匪還是監牢裡的人,都懶得去搶這東西。

    木戶教授把殘片遞給我的時候,一臉痛惜。

    他說他們在這次田野考古中發現一個半挖開的北魏古墓,正在勘察,結果遭遇了這些土匪。

    這些人隻顧着掘開墓穴翻找陪葬品,根本不注意記錄開墓後的物品次序和泥土分層。

    本來這塊石碑保存完好,結果被這些人搬起來砸開墓門,活活給敲碎了。

    他用盡力氣,才搶回這麼一塊殘片——這可是北魏的古碑呀,如果及時拓下碑文,說不定可以解決許多中古曆史的疑問呀,怎麼就給砸了呢,真是太可惜了……” 黃克武自己也是個愛惜古物的人,所以對木戶教授的遭遇,感同身受。

    那些土匪根本什麼都不懂,在他們眼裡,隻有金銀珠寶算是好東西,其他的能砸就砸能毀就毀,多少東西就是這麼沒了的。

     “木戶教授讓我把殘碑收好,仔細叮囑說這樣東西,一定得送回日本才行,所以務必妥當地把它帶出去,至于他,你們不用管。

    然後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我聽不太懂的話——對了,他說那些話的表情,和許叔你談考古的時候特别像。

    ” 黃克武知道玩古董的人裡,頗有愛物成癡的,有石瘋子、扇瘋子、鏡瘋子什麼的。

    這位教授可真稱得上是位考古瘋子,隻要能保住這殘碑,連自己的命都不顧惜了。

    他是發自内心地喜歡這些東西啊,五脈裡這樣的人都不多。

    黃克武自幼接觸古董圈子,所見所聽,全是各種利益龃龉。

    他看到木戶教授這種“癡人”,内心震動委實不小。

     許一城面沉如水,陷入沉思。

     “對了,他還跟我說了一些話,我也不知道對不對。

    我告訴木戶教授,說這古碑是我們中國的,應該留在這裡。

    木戶教授卻瞪着我,問我打算把它放在哪裡保存。

    我一下子就被問住了,現在兵荒馬亂,人都活不了,更别說一塊古碑了。

    木戶教授告訴我,日本有一流的博物館,這些東西放在那裡,可以得到最妥善的保存。

    這一點,我們中國是不可能做到的。

    如果我是真心喜歡文物,就該給它找一個好的歸宿,而不是帶有國别的偏見和民族情緒。

    ” 許一城看着他:“你覺得這些話有道理?” 黃克武有點遲疑:“我是覺得有些不妥,可又說不上來。

    木戶教授說,文物的存續,是數千年的事業;跟這相比,國家的興亡隻是幾十上百年,根本微不足道——與其争執國家的歸屬,不如考慮誰保管得更好,讓它能延續的年頭更長……” 許一城聽完以後,眉頭略蹙:“他是這麼說的?”黃克武點頭。

    許一城把眼神移向車廂之外,語氣卻鄭重起來:“你聽說昭陵六駿的故事嗎?” 黃克武一愣:“唐太宗的昭陵?” “唐太宗生前有六匹坐騎,分别叫作拳毛騧、什伐赤、白蹄烏、特勒骠、青骓、飒露紫。

    他希望死後也有這些駿馬陪伴左右,就讓閻立本作畫、閻立德雕刻,在昭陵裡擺了六塊浮雕。

    這都是無上珍品。

    可在民國七年,有個叫盧芹齋的古董商人把拳毛騧和飒露紫全都撬下來,以十五萬美元的天價賣給美國人。

    為了方便運輸,他們居然把這些浮雕打碎,裝上輪船賣去了美國。

    ” 黃克武聽到這裡,不由得“啊”了一聲。

    浮雕貴在完整,他們居然隻為了運輸方便就毀掉了,這手段實在是惡劣。

     “另外四匹在民國十一年也被盧芹齋所盜,幸虧在運出西安的時候被截獲,總算是保留下來。

    ”許一城道,“所以克武你看,文物之愛沒有國别之限,但考古學家卻是有祖國的。

    美國人肯花這麼大價錢來買唐代的浮雕,确實是熱愛我中華文化,可你看看六駿的遭遇。

    若是懷了圖利之心,無論賣到什麼國家,都是一場災難。

    日人對我中華文化之熱忱,冠絕全球,愛之深,因此才貪之切。

    愛物成癡,以緻害人性命之事,五脈也不少見,何況日本?你可要留點神。

    ” 黃克武臉一紅,讪讪應和。

    許一城重新閉上眼睛,陷入沉思。

     這一夜總算是老天爺長了眼,馬車一路狂奔,居然一次都沒被溝坎絆倒。

    馬車跑到北京城西直門外時,恰好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候。

    不過跑到這裡,馬車的速度不得不降下來了,付貴從車廂探出頭去,發現這一大早的,通往城外的路上居然亂哄哄的好多行人。

    有扛着大小包裹的老百姓,有頭纏繃帶的兵丁,有拎着藤木箱子的小商人,還有不少戴着眼鏡和禮帽的政府文員。

    這些人都好似逃荒一樣,從西直門的城門裡湧出來,朝城外散去。

    黑暗中哭喊争吵聲四起,時不時還有冷槍飛過。

     馬車好不容易擠到城門邊,突然一個黑影斜斜沖過來,一把拽住轅馬的缰繩,大聲叫道:“你們可回來了!” 三個人定睛一看,居然是藥來。

    這麼黑這麼亂的地方,他能分辨出這輛馬車,可真是不容易。

     “藥來,你怎麼跑這裡來了?大劉呢?”許一城問。

     藥來帶着哭腔喊道:“可等到你們了。

    大劉他,他讓日本人給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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