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平安城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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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的氛圍,就已讓人先锉了幾分銳氣。

     王紹義對他們的反應很滿意,他伸手道:“你們三位,都是确實來平安城收貨的,彼此認識認識吧。

    ”在座的兩位冷淡地彼此一拱手,互相道了姓名。

    瘦的那位叫高全,一口天津話;胖的那位叫卞福仁,說話帶着山西人特有的腔調;他們倆隻報了名字,來自哪裡,什麼鋪子的,一概不提,可見彼此都有提防。

     海蘭珠這才知道,那客棧外頭擱着四隻金蟾,正是來了四波古董商人。

    王紹義親自去查驗,幹掉了一個探子僞裝的,剩下三家,才有資格邀請到陰司間來。

     一幹人都打完招呼了,王紹義眼睛一眯:“我先問個問題,兄弟我在東陵做的事,你們是怎麼知道的?” 許一城已經回答過這問題,坦然說是毓彭,另外兩位卻有些支支吾吾。

    王紹義一拍桌子,惡狠狠道:“我剛才說了,鬼門一關,誰都不許藏着掖着!當着這麼多惡鬼都敢說謊,可是要遭報應的!”高、卞兩位還是有些為難,王紹義冷笑道:“咱們都說實在話。

    愛新覺羅家的墳,是我刨的,這是機密事,隻有自家兄弟知道。

    你們來平安城,肯定是得了内部走漏的風聲——我不怪罪你們,求财嘛;但嘴不嚴的,卻一定得有個交代。

    你們把透消息的人名告訴我,咱們買賣接着做;不說,我就拿你們開刀,自個兒掂量掂量吧。

    ” 他這一句話出來,陰司間裡頓時一片寂靜。

    高、卞二人垂下頭,心裡都在緊張地做着鬥争。

    在這昏暗的小地下室内,又被鬼怪環視,人心本來就極度壓抑,所以王紹義幾句話輕易就動搖了他們的心防。

     許一城微微歎息,王紹義這句話相當厲害,等于是分化了這兩人與内線的利益,這些求财的人,哪裡會講什麼義氣,為了自己的好處,什麼事情幹不出來? 果然,兩人很快各自說出一個人名。

    王紹義點點頭,對掌櫃的耳語幾句。

    掌櫃的把燈擱下,重新爬上地面打開蓋子交代了幾句,又爬回來。

    過不多時,外頭傳來兩聲清脆的槍響,高、卞二人都一哆嗦。

    王紹義咧嘴笑道:“你看,大家都實實誠誠地講話多痛快?——行了,咱們說正事兒吧。

    ” 掌櫃拿來一個口袋,擱到桌子上,一件一件往外掏。

    很快在桌子上堆了一堆。

    有綴着珍珠的鳳冠、織金的經被、大小玉佛、翠佛、各種金銀法器、雞卵大的寶石,林林總總二十多件。

    燈光昏暗,許一城隻能粗粗一掃,和淑慎皇貴妃墓裡失竊的陪葬品似乎都對得上号。

    跟它們比起來,剩給毓彭的那個泥金銅磬和蜜蠟佛珠算是不值錢的了。

     高全、卞福仁兩個人眼睛直了,這些東西都是硬貨。

    所謂硬貨,是說東西憑着本身質地,就能值不少錢,比如說雞卵大小的祖母綠,不用看年代,光是原石都能賣出天價;與之相對的是軟貨,比如字畫,本身一文不值,隻因為和名人有關系,方才身價大漲。

     這些東西非金即玉,若是放到市面上,少說也是十幾萬大洋的買賣。

    要不然,他們也不會聽到風聲以後,巴巴地跑來平安城。

    許一城忽然聽身後海蘭珠發出粗重呼吸,知道這姑娘有點忍不住了,偷偷咳了一聲,示意她少安毋躁。

    王紹義笑道:“娘們兒看了金銀首飾,都是一副德性。

    ” 在座的人都哄笑起來,氣氛稍稍輕松了一些。

    王紹義道:“這些玩意兒,都是從同治的妃陵裡弄出來的,兄弟我也擔着好大風險,你們可别不領情。

    ” 高全滿臉堆笑道:“王團副過慮了,清室都沒了多少年了,誰能找您的麻煩?”卞福仁也接口道:“就是,東陵荒着也是荒着,與其讓那些死人霸着,不如拿出來給活人造福。

    ”王紹義聽得連連點頭,忽然一擡下巴,直勾勾盯着許一城:“你怎麼不過來恭維恭維我?”許一城道:“挖墳掘墓,有損陰德。

    我來平安城是為了求财,這嘴上的便宜還是不占了。

    ” 高、卞二人眉頭大皺,忍不住出言譏諷:“你都坐到這陰司間裡了,還充什麼聖人?”他們對王紹義說:“此人如此無禮,還睜着眼睛說瞎話,别有用心!”他們二人都存了同樣的心思,今天這些明器一共三家來分,少一個競争對手,自己就能多得三成。

     王紹義淡淡道:“許老弟說的不錯,咱們刨了人家的墳,就别撿便宜賣乖了。

    其實呢,兄弟我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這兩千多号人的生計。

    人喂馬嚼,當家不易啊……”說完他伸出手去,把這堆珠寶明器推到桌子中央,“兄弟我想銷贓,你們想賺錢。

    不過買賣隻能兩個人做,今天你們卻來了三夥兒,這讓我有些為難。

    ” 三人都屏住呼吸,知道正題終于來了。

    王紹義道:“兄弟我思前想後,一直不知該咋辦才好,就跟馬福田馬團長說了。

    馬團長到底是過來人,有見識。

    他問我,這些玩意兒都賣了,能賣多少銀錢?我說怎麼也得十來萬吧?馬團長又問我了,咱們團一個月發饷錢得多少?我說五萬不止。

    馬團長說你就算都賣喽,也不過是三個月軍饷,這哪兒夠啊?眼光還得放長遠不是?我想也對,這個妃子墓,就算刨了幾座,也不過是一兩年的收入,沒意思!要挖,就挖個大的。

    ” 說到這裡,王紹義一撥桌上的明器:“這點玩意兒,不過是添頭兒。

    今天把諸位聚到這兒來,是想跟你們做筆更大的買賣——東陵裡頭最富貴的,那得算是老佛爺的墓。

    諸位有沒有興趣?咱們吃個慈禧太後的現席!” 一言既出,舉座皆驚。

    那張溝壑縱橫的臉在燭光映照下,比那周圍的鬼面雕塑更為可怖猙獰。

     稍微年紀大點的北京人都還記得,當年慈禧出殡時無比奢華的風光,恐怕是前無古人。

    而他們專業搞古董的人,自然也讀過李蓮英和他侄子寫的《愛月軒筆記》,知道慈禧墓裡的陪葬品之豐厚,恐怕要冠絕諸陵,全部發掘出來的話,将是一筆驚天财富。

     王紹義居然打算開掘慈禧墓,這份野心和膽量,可真是不得了。

    慈禧墓的等級,不是淑慎皇貴妃的墳墓能比。

    雖說此時盜墓成風,可公開搞這麼大的事情,衆人心中都有些揣揣。

     王紹義看他們被吓住了,嘿嘿一笑:“這陵墓哇,就跟整娘們兒一樣。

    頭一回都緊張得夠嗆,可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慢慢就習慣了。

    ” 這個笑話大家都沒笑。

    無論是許一城還是高全、卞福仁,都敏銳地捕捉到,王紹義剛才用了一個詞,吃慈禧的現席。

     吃現席,這是民國以來才有的事情。

    民國開國以後,各地一直動亂,挖墳掘墓的事屢有發生,無人監管。

    于是就有古董商人掏錢雇傭土夫子,專門挖古墳取明器。

    後來土夫子覺得這麼做自己吃虧太大,索性反向操作,先找準墳墓,然後叫來幾家古董商,當場挖墳,現場拍賣,價高者得。

    因為往往是幾夥人圍着墳坑盯着,跟開宴席似的,所以就叫作吃現席。

     這種吃現席的做法,古董商都要先付一筆錢給土夫子,當作訂金。

    土夫子收夠了訂金,才開始挖墳。

    無論墳裡挖出什麼,訂金都不退,這就是保底。

    王紹義說吃慈禧的現席,自然是打算先跟他們三家收取訂金,然後再去開掘。

     高全先一拍桌子:“好!王團副難得有此雄心,我就舍命陪君子。

    ”卞福仁不甘示弱,也跟着說道:“慈禧墓裡,都是民脂民膏。

    王團副為民做主,取來也沒什麼不可。

    ”王紹義又把眼睛看向許一城,說:“那你呢?怕了?”許一城淡淡道:“慈禧墓有多大,幾位應該知道。

    那不是尋常的墳墓,說開就開。

    别的不說,那墓道在哪?你們誰知道?若不知地宮入口,就是幾百人硬挖,也得幾天工夫。

    北京政府再無能,這麼大動靜也傳出去了。

    王團副說開慈禧墓,可也得告訴我們怎麼開。

    财帛動人心,也得有命花才行。

    ” 王紹義哈哈大笑:“你問到點兒上了。

    我就給你們吃個定心丸吧。

    當年慈禧墓修到最後一道手續的時候,留下了八十一個石匠封閉墓道。

    本來這些人是被滅口的,可其中有個姓姜的石匠,在施工中途被大石頭砸中,暈死過去。

    監管太監以為他死了,怕弄髒了地宮,讓人把他拖出去扔山溝裡。

    姜石匠後來悠悠醒轉,逃回村裡隐姓埋名,活到現在。

    ” 三人都沒想到還有這麼一段故事,若這是真的,那麼墓穴定位根本就不成問題。

    高全驚喜道:“莫非,莫非王團副已經找到那個姜石匠了?” 王紹義道:“還沒,不過已經有了眉目,很快就能找到他了。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看了三人一圈,“幾位,你看,這等機密大事,我都跟你們說了,兄弟我算夠實誠吧?那現在輪到你們表示一下誠意了。

    ” 三人面面相觑,心想這就是要錢了吧?王紹義卻下巴一擡:“這次吃現席,咱們改改形式,你們也别吃了,代我走貨即可。

    ” 尋常的吃現席,古董商給了訂金,土夫子挖出東西交給古董商,這事就完了,這是為了防止萬一墳是空的,土夫子白幹一場。

    王紹義的意思是,這慈禧墓裡頭肯定有寶貝,不用猜,所以他挖出來,都算自己的,但會指定一人代為出貨,拿到市面上去換現大洋。

     要知道,慈禧墓的東西雖然值錢,但都見不得光,必須有門路找到那些匿名收藏家才行。

    古董市場水太深,如何找人,如何透口風,如何收款,如何保證不被曝光,其中門道很多。

    王紹義殺人如麻,可在賣貨上就是個白丁,必須得找一個行家代為出手。

     想想看,慈禧墓裡那麼多寶貝,光是抽水,就能拿到手軟,果然是一注大富貴。

     王紹義又道:“慈禧墓的事,兄弟我也知道影響不小,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們三位,我隻能挑一位來出貨。

    ” 在座的都是人精,仔細一琢磨這句話,無不臉色大變。

    剛才王紹義已經把盜掘慈禧墓的大計坦然說出,連姜石匠的事都交代清楚了,現在居然隻挑一個人合作。

    那麼剩下兩個人呢?知道這麼多秘密,難道王紹義還會把他們放回去? 現在他們終于明白,王紹義那句“慈禧墓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是透着何等的殺氣。

    留一個,殺兩個。

    這已經不是求财,而是求生了。

    赢了,大把富貴等在眼前;輸了,性命就交待在這平安城裡。

    王紹義手裡,不在乎多這麼幾條人命。

     陰司間,果然是陰司間。

    生人進了陰間,又怎麼能活着回來? 高全嘴角開始哆嗦起來,卞福仁面無表情,可額頭上的細汗卻在一層一層地出。

    海蘭珠站在許一城背後,不知道他的表情是如何。

    她突然起了好奇之心,這個平時總是嘴角帶着一絲從容笑意的家夥,在這種情況下會是怎樣一副表情?可惜這陰司間裡的氣氛太沉重了,誰也不敢動。

    王紹義身後站着掌櫃的,手裡不知何時已經舉起一把槍,在這狹窄空間裡,任何人想暴起傷人都是不可能的。

    稍微一個突兀的動作,都可能會導緻開槍。

     王紹義沒有催促,他抱臂後靠,留給這三個人充分的時間去消化。

    沒過多久,高全啞着嗓子道:“就依王團副的意思。

    ”卞福仁和許一城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表示對這個安排沒有異議。

     富貴險中求,輸了掉腦袋,赢了卻可以拿到無限富貴。

    唯一橫在自己前面的障礙,就是桌子上的另外兩個人。

    高、卞二人有膽子來平安城,自然不是什麼善男信女,看彼此的眼神,都帶了幾絲銳利。

    從這一刻起,他們就是生死仇家了,地地道道的你死我活。

    陰司間的氣氛轉向殺伐狠戾。

     海蘭珠打了個寒戰,悄悄朝前靠了半步,手輕輕去碰許一城的衣角——許一城紋絲不動,她的指尖接觸到許一城的肩膀。

    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似乎摸到一塊古碑,紋絲不動,堅實無比。

    她這才知道,許一城的肌肉也已經緊繃。

     卞福仁道:“那您打算怎麼挑選?”王紹義一推明器:“規矩很簡單,這一堆東西裡頭,有真的有假的。

    你們一人輪流拿一件,拿完為止。

    誰手裡的真貨多,就算勝出。

    ” 吃現席,比的是财大氣粗;代人出貨,講究的就是眼力和口才,王紹義出這麼一道難題,就是為了檢驗一下這幾個人的眼色。

    陰司間光線暗淡,隻靠掌櫃舉着的一盞燈籠,鑒别起來頗有難度——但話又說回來,若一點難度沒有,怎能考較出手段來? 海蘭珠心中一喜。

    淑慎皇貴妃的墓裡丢了什麼東西,富老公開列過一張詳細單子,許一城都看過。

    這一場考校,對許一城來說可謂是毫無難度。

    可她再仔細一琢磨,發現不對。

    王紹義宣布規矩的時候,隻說有真有假,可沒說真的是不是全來自淑慎皇貴妃墓。

    他這是故意玩了個小花樣,讓人捉摸不透,如果自以為有了名單就高枕無憂,搞不好就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海蘭珠想到這裡,不由得輕輕“啊”了一聲,在陰司間裡格外醒目。

    其他人瞪紅了眼睛朝這邊看,吓得她心中一顫。

    王紹義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這位小姐,這賭局事關重大,你可不要再發出聲音來了,不然我也保不了你。

    ” 這時許一城忽然開口道:“王團副,給這些東西掌眼,可以用工具嗎?”王紹義一怔,随即道:“随便你們用什麼,隻是不許離開這陰司間。

    ”許一城便說那好,從腰間解下來一條寬大的黑帶,正是五脈珍藏的那一套海底針,原來他一直随身帶着。

     這海底針是乾隆年間一位名匠為五脈所鑄,氣質不凡。

    它一亮出來,在場的人包括王紹義和掌櫃的都發出一聲驚歎。

    不過高全和卞福仁也不甘示弱,也從懷裡各自掏出一套趁手的工具,扔到木桌上,示威似地發出砰的一聲——大家都是有備而來,誰也不是傻子。

     王紹義哈哈大笑,說這回有意思,嗯,有意思。

    他摸出一枚骰子,讓三個人擲點。

    許一城投出一個三點,高全是四點,卞福仁是六點,點大者先挑。

     桌子上這一堆東西,差不多有二十多件,有鳳冠、經被、玉佛、玉觀音、各種金銀法器以及數粒大寶石。

    先挑哪件,後挑哪件,其實大有講究。

     卞福仁第一個,他毫不猶豫地伸手過去,先端走了最醒目的鳳冠。

    這件鳳冠上面是七隻金絲勾成的鳳凰,有展翅翺翔者,有高栖枝頭者,有引頸高歌者,造型不同,卻又彼此相連形成一個整體,極為精緻。

    下面還綴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幾十顆,點翠琺琅,極為搶眼。

    即使在陰司間這麼逼仄昏暗的地方,都光彩耀人。

     這就是俗話說的開門貨,鳳冠一半價值都在做工上,所以真假一目了然。

    卞福仁先取這個,算是為自己先奠定了一分。

     次一個輪到高全。

    高全不像卞福仁,十分慎重,沒有輕易出手。

    他盯着這堆東西看了一陣,拿起一枚放大鏡來,湊近了端詳。

    其他兩個人不做聲,冷眼旁觀,任他随意看。

     這個規矩的妙處就在于,不怕你看得仔細,因為每次你隻能拿一樣,你看出真品,未必能拿得走。

    反而是你看得太仔細了,旁邊會從你的表情裡讀出端倪,等于是給别人做嫁衣了,但你也可以故意裝腔作勢,誤導别人。

    總之是爾虞我詐,虛虛實實。

     高全看了有十來分鐘,一直到王紹義不耐煩開口催促,他才從中挑了一片經被。

    經被又叫陀羅尼經被,織有金梵字經文,都是諸佛菩薩真言密咒或功德名号,蓋在亡者屍體之上,可罪滅福生,往去西天極樂世界。

    這東西不是誰都能用的,非得皇上禦賜才行。

    淑慎皇貴妃品級不夠,隻因得了慈禧寵愛,才得幸用一片覆面。

     高全挑選這個,也是有原因的。

    經被這東西,少有人僞造,因為經被是藏羚羊羊絨混着金線織就,質地一摸就知道,不易造假。

    這堆東西裡面,隻有鳳冠和經被屬于大開門,斷無打眼之虞,一前一後被挑走以後,第三個人心中一定起急,一急會亂了方寸——剛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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