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追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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彙軒,劉一鳴和黃克武已經坐在對面,滿面笑容。

    許一城一坐下就問:“那五個字兒你們弄清楚了?” 劉一鳴朗聲道:“‘天’‘地’二字寬寫,取天寬地闊之意;‘君’字下方口字封嚴,寓意君王口不亂開;‘親(親)’字目無底,寓意親不閉目;‘師(師)’無左撇,意為老師不當撇開。

    ” 許一城輕輕鼓了一下掌:“完全正确。

    誰告訴你們的?”兩人面色都是一紅,劉一鳴道:“我們問了好幾個人,最後是國子監邊上一個遛彎兒的老學究告訴我們的。

    ” 許一城喟歎道:“這五個字的本意是要講清一番道理。

    可惜現在世風日下,很多人光知道這五個字,天天頂禮膜拜,卻不知其中深意,可謂是買椟還珠。

    ”他看了兩個小家夥一眼,豎起指頭,“其實每樣東西裡頭,都藏着一個道理。

    看透它的道理,可比計算其價錢更有意義。

    ” 劉一鳴反應快:“考古與鑒寶的差别,即在于此。

    所以您想告訴我們的是,調查東陵之事,出于公心,與其中古玩值多少錢沒有關系。

    ”許一城的方正面孔上浮現出笑容,對他的回答很滿意。

     黃克武不管這麼多彎彎繞繞,甕聲甕氣道:“這麼說,我們可以幫您喽?”許一城故作無奈:“我現在就算不答應,你們也不幹呐。

    ”兩人一陣歡呼,引得周圍茶客紛紛看過來。

     “那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劉一鳴眼神閃亮,摩拳擦掌。

     許一城把目前的調查進度略作解說,然後開始分配任務:“克武,你一會兒跟我去趟裴翰林家。

    ”黃克武一聽,一下挺直腰杆,滿眼喜色。

    許一城又看了一眼劉一鳴:“至于一鳴你,回五脈去吧。

    ” 劉一鳴先是微怔,旋即嘴角微翹,面露興奮,仿佛覺察到了對方意圖。

    許一城大笑:“真的是什麼都瞞不過你。

    ”他從懷裡掏出一疊信紙,雲邊紅格,上頭密密麻麻許多墨字,“我叫你回五脈,不是信不着你,而是請你幫我暗中調查一件事。

    ” “這是?” “這是淑慎皇貴妃墓裡的陪葬品名錄與特征,富老公親自寫的。

    你回到五脈,設法搞清楚市面上最近是否有名單上的東西出現過。

    ” 沈默已經表态,五脈不參與此事。

    許一城讓劉一鳴回去,自然是想要偷偷利用五脈人脈,裡應外合。

    劉一鳴想到自己成了許一城安插在五脈裡的間諜,心中一陣竊喜。

    跟随許一城去調查不算什麼,憑自己本事作出巨大幫助,這才是劉一鳴想要的。

     “可是,咱們不是有銅磬的下落了嗎?為何還要去追查其他物件?”劉一鳴問。

     “你再仔細看看。

    ”許一城道。

     他打開信紙,忽然發現一共有兩張,明顯是兩份名單,不由得一驚。

    許一城低聲解釋了幾句,劉一鳴“哦”了一聲,把信紙鄭重其事地疊了兩疊,揣到懷裡,恢複到滴水不漏的沉靜神态。

     “事不宜遲,盡快開始,預祝咱們馬到成功。

    ” 劉一鳴和黃克武一聽,連忙要拱手,卻看到許一城笑眯眯地伸出右手過來。

    兩人對視一眼,也各自伸出手臂,三隻手緊緊地握了握。

    他們倆覺得這禮節頗新鮮,比拱手更顯得親近。

     握罷了手,劉一鳴帶着名單高高興興離去,留下黃克武一個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筆直,就是眼神總往左右掃視,頗有些局促。

    以往都有劉一鳴出主意,他照辦就是。

    現在兩人分開行動,黃克武單獨面對偶像,多少有點緊張。

     許一城端詳他片刻,後退一步,突然伸出右掌朝他輕輕一推。

    黃克武平時拆招拆習慣了,下意識地左臂一彎,身子輕轉,連消帶打。

    兩人過了三四招,許一城收住招數:“架勢不錯。

    你們黃家,曆來是文武兼修。

    你的形意拳,練了多少年了?” “十一年了!”黃克武回答。

     “哦?童子功?不得了啊。

    師父是誰?” “大興宋世容。

    不過五脈有規矩,習武不是正業,所以我們師徒相稱,卻不列入山牆。

    ”黃克武說到這些武學話題,神情就輕松多了,“怎麼您也會這個?” “我這就是花拳繡腿,健身而已。

    ”許一城擺了擺手,雙眼朝遠處望去,“接下來不知會碰到什麼樣的敵人呢,我不能分心,就靠你保護了。

    ”黃克武一挺胸膛大聲道:“您放心!有我在,絕不會讓别人碰掉您一根毫毛。

    ”說完以後,警惕地左右看去,許一城笑着說你也不必這麼緊張,咱們這還沒開始調查呢。

    黃克武撓撓頭,不太好意思地笑起來。

     兩人離開茶館,許一城問黃克武聽沒聽說過裴翰林,黃克武老老實實答道:“聽我爹提過,說那個老頭子又蠢又頑固,腦袋比盧溝橋的獅子都硬——咱們怎麼對付他?”許一城一拍衣衫:“我已經有了幾個法子,不過既然有你在,咱們先這麼試一下。

    ”黃克武看到那衣衫高高隆起,似乎裡面藏着什麼東西,大概就是許一城這半天準備出來的。

     許一城忽然問:“哎,你演過話劇沒有?” “那是啥啊?沒參加過。

    ”黃克武呆愣愣的。

     許一城嘿嘿一笑,猛拍了下他的肩膀:“這次你可以試試。

    ”說完他邁步開走,不明就裡的黃克武趕緊跟上。

     裴濤裴翰林家在東直門,臨街不遠,雖不是豪門宅邸,但門面相當敞亮,兩邊還貼着一副館閣體的對子:“海東日南就瞻王會,佛書道藏依據聖言。

    ”橫批:“玉堂清秘。

    ”玉堂是翰林院的雅稱,清秘是翰林的别号,可見這位老先生對自己前清翰林的身份十分自得,唯恐旁人不知。

     門口的大楊樹下常年都蹲着幾輛黃包車,車夫們都知道,時常有人去裴翰林家賣古董,出來都帶着真金白銀,心情好,坐車願意多打賞幾個錢。

     這不,一個車夫正斜靠在車座上,布毛巾蓋臉正犯着瞌睡,忽然被同伴捅醒。

    他揉揉眼睛起來,同伴說快看快看,裴翰林又有買賣上門了……喲!這回新鮮嘿,是個小孩兒。

    那一群車夫定睛一看,看到一個穿着綢子衫的少年懷揣着布包,探頭探腦地到了裴府門口。

     這個少年虎頭虎腦,在門口轉了幾圈,幾次想走,走了幾步又轉回來,一直猶豫不決,腦袋一直低着,生怕讓人瞧見。

    車夫們在旁邊看得不耐煩了,開始吹口哨起哄,少年吓了一跳,臉色一紅,這才下定決心去扣門環。

     過不多時,裴家的一個胖丫鬟打開門,一看是個抱着布包的年輕後生,就知道大概又是給老爺獻寶的,見怪不怪。

    丫鬟問他名字,少年漲紅了臉不肯說,翻過來掉過去就一句話,說要見裴翰林賣東西。

    丫鬟沒辦法,回去禀報老爺,裴翰林聽着一樂,說叫他進來吧。

    結果少年又不肯,說深宅大院進去就出不來了。

    裴翰林哭笑不得,不過獻寶之事不拘身份,脾氣越怪,東西說不定越好,于是他親自來到門口。

     少年見了裴翰林,也不作揖,直通通地說我這裡有件東西你買不買。

    古董行的一般不說買賣,說收讓,這家夥上來就來了一句“賣東西”,一聽就是外行人。

    裴翰林捋了捋花白胡子,笑着說你要賣什麼,讓我先看看。

     少年把布包一打開,裡頭擱着一個木魚。

    這木魚脊圓中空,兩側彎成雙龍銜首,腹部卧虎,雕工相當精美。

    裴翰林見這個木魚雕工不凡,先有了幾分喜歡,他從少年手裡接過去,伸手摩挲了一番。

    這木魚質地是紫檀木,不過表皮灰白暗啞,像是日積月累磨蝕而成,隻隐隐透着幾分檀木光澤,看上去頗有些古意。

     裴翰林聽别人說過,瓷器看釉,木器看漆。

    但凡是木器,老物的漆暗而剝,新物的漆亮而油。

    他自負是鑒寶聖手,伸手去蹭這木魚上的表皮,觸感有些毛刺刺的,這是漆面長年累月破蝕成極小的細縫所緻,若是假的,碎不成這麼均勻,隻會裂成大塊。

    于是裴翰林立刻判斷,這木魚的年份肯定不近。

     他放下木魚,問少年你這東西哪裡來的,少年臉色又漲紅了,說你要買就買,管我哪裡來的。

    裴翰林一捋胡子,語重心長道:“你這孩子,幸虧今日碰到老夫,不妨教誨你一下做人的規矩,賣人器物,須得說清來曆,不然這若是賊贓,豈不是陷老夫于不義麼?孔子尚且不飲盜泉之水……” 少年一聽盜字,臉色大變,一把奪回木魚說我不賣了,轉身要走。

    裴翰林一看,趕緊一把拽住,說老夫不過是打個比方,又沒說你。

    兩人正在拉扯,從街對面跑過來一個男子,身材颀長,臉色蠟黃,戴副小圓墨鏡,手裡拿着根文明棍。

    少年一看是他,吓得立刻把包裹一卷,矮身要跑,卻被蠟黃臉一把拎住衣領,破口大罵:“不長進的東西,又偷家裡東西賣!”劈手把那包裹奪了下來,揮起文明棍狠狠抽了他一下。

    少年跟被火燎了似的,猛一蹦高。

     旁邊圍觀的車夫一陣起哄,都興奮得不得了。

     蠟黃臉打完少年,沖裴翰林歉意一拱手:“這個兔崽子把家裡的傳家寶偷出來換煙土,家門見辱,讓您見笑了。

    ”裴翰林一聽,頓時感同身受。

    他那個兒子也是抽大煙上瘾,上個月就因為偷人家煙土,差點抓到牢裡去,眼前這又是一個偷自己家東西出來的家賊。

     蠟黃臉把布包一卷,轉身要走。

    裴翰林趕緊攔住他,說這位先生,你剛才說,這是你們家傳家寶? 那個木魚雖然看着古,但畢竟就是件木器,裴翰林覺得值不了多少錢。

    如今聽說它居然是一件傳家寶,可見背後必有名堂。

    裴翰林一向自況撿漏高手,于草莽間救回無數至寶,哪肯放過這個機會。

     蠟黃臉猶豫了一下,說沒錯,這是我們家傳的寶貝。

    裴翰林道:“老夫忝為前清翰林,經眼過不少古物。

    适才略作賞鑒,恕我眼拙,沒看這木魚有何家傳之妙哇?”蠟黃臉一聽,頓時不幹了。

    他把布包重新打開,指着木魚道:“您老年高勳著,可不能亂講話。

    這個木魚,當年可是唐明皇在明堂禮佛時用過的。

    ” “唐明皇?” “對啊,唐明皇給楊貴妃建的明堂嘛,戲文裡不都寫了?” 裴翰林哈哈大笑,手指點着那人:“這可真是贻笑大方了。

    明堂乃是武則天所建,後有天堂,中有大佛,後來毀于大火,跟李隆基、楊玉環有什麼關系?無知,無知甚矣!” 蠟黃臉大驚:“真的假的?” “我一個翰林,還能騙你不成?” “可我們家世代相傳,就是這麼說的啊?你看,底下還有花紋呢。

    ”他忙不疊地把木魚翻過來,裴翰林這才注意到,木魚底部雕有一些玄妙花紋,覺得有幾分眼熟,可又說不上來。

    蠟黃臉道:“您看,這花紋是梵文芬佗利華,意思是大白蓮花,那不就是楊貴妃在蓮花池裡頭嗎?” 裴翰林又好氣又好笑:“古史古物,就是被爾等半通不通的人搞亂的。

    什麼蓮花池,那叫華清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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