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君子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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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白丁一個了。

     “這其中的意義,可深了……”許一城用手指捏着那片方玉,微微眯起眼睛,“這君子棋裡究竟包着美玉還是頑石,從外表無法辨别。

    除非是撬開棋子才能知道。

    可它是一體雕成,挖開後再也無法還原,棋也就毀了。

    所以這東西若要轉手出賣,買家無法驗證,隻能信任賣家是個誠實君子。

    因此這副君子棋,象征着君子之德。

    隻要一念不誠,一疑不信,便再不配為君子。

    ” 吳郁文先是颌首稱是,突然反應過來,臉色一變,“啪”地一拍棋盤,用手槍對着許一城喝道:“那你把它撬開是什麼意思?拐彎抹角想罵老子是小人?” 黃克武吓得差點沖上去,幸虧被劉一鳴拽住。

    許一城仍是穩穩巋然不動,臉上笑意更盛:“古人制器,無不暗藏大義。

    悟透了這層道理,這器物才真正屬于你。

    古董玩賞,實際上就是修身養性的過程——我不是諷刺吳隊長您,而是感慨這君子棋寓意之深、設計之巧啊。

    ” 吳郁文看到他這張淡定的臉,怒氣就不打一處來。

    他把槍頂着許一城腦門:“管你君子棋還是小人棋,趕緊給老子估價,要是估得低了,老子他媽一槍崩了你!” 許一城兩道淡眉紋絲不動,指頭往棋盤上重重一點,語調陡然變得低沉起來:“吳隊長,這君子棋的殘局,您還看不透?大軍兵臨城下,你的大帥都得跑,剩下一枚過河卒子,還有什麼路可走?” 他的話音一落,外頭一陣大風急嘯,厚沙旋起,屋裡頓時又暗淡了幾分。

     吳郁文額頭青筋一跳,似乎被戳到什麼痛處。

    可他手裡的槍始終頂着許一城:“正因如此,鄙人才不得不變賣收藏,好有點養老的着落——許先生不會不成全我吧?”他眯起眼睛,輕輕扣動扳機,槍後擊錘微微擡起,隻要再施半分力氣,許一城的腦袋就得被打成爛西瓜。

     這滔天殺意如驚濤拍岸,許一城卻依然不動聲色:“吳隊長你以鐵腕治理京城,仇家無數。

    若就此放權歸隐,沒了官身,就算是今日多拿了幾萬大洋,又能如何?您的仇家,可不少呢。

    ” 吳郁文替張作霖殺了無數人,如今京城盛傳張作霖要跑回東北,撐腰的沒了,他最怕的就是仇家來複仇。

    如今被許一城一言刺破心事,他手腕一顫,心神大亂,不由得開口辯解道:“樹倒猢狲散。

    奉系大勢已去,我又有什麼辦法?” 許一城道:“出路就在眼前,您怎麼不問問看?”一指那棋盤。

    吳郁文眉頭一皺,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許一城道:“我們玩古董的,特别相信一個命字。

    什麼樣的命數,得什麼寶貝;反過來說,什麼樣的寶貝,它一定預示着什麼樣的命數。

    這副君子棋既然在您手裡,說明你們兩個之間必有因果,您如今的前程,不問它又該問誰呢?” “怎麼問?”吳郁文狐疑地把槍口放低了半分,心裡打定主意,如果這個許一城是個滿嘴胡柴的江湖騙子,就一槍崩了,再換一個五脈的人進來。

    許一城一伸手,把吳郁文的老帥從九宮裡撈出來,用鏟子一撬,棋子應聲裂成兩片木殼,露出一方玉石。

    許一城把這三樣東西攤在掌心,送到吳郁文眼前,淡淡道:“這都不擺在眼前了麼?” “什麼意思?别給我賣關子。

    ”吳郁文的耐心快要到頭了。

     許一城把撬開的兩片木殼抛開,隻遞給他那片玉石:“雙木雖好,終不如石。

    ” “啪”的一聲,吳郁文的手槍掉落在炕上,臉色驚駭無比。

     黃克武有些不解,這棋子剛才也敲開過一次,怎麼這次吳郁文反應這麼大?劉一鳴略一思忖,就想明白了,側耳悄聲告訴黃克武:“雙木為林,白玉為石。

    這是勸吳閻王改換門庭,離開張作霖,改投蔣介石呐……”黃克武這才恍然大悟。

     許一城用玉石有節奏地敲擊着木殼,發出“啪啪”的聲音。

    吳郁文被這聲音攪得心煩意亂,内心如翻江倒海一般。

    他懷疑這是故意編造出的瞎話,可許一城來之前根本不知道他手裡有這麼一副象棋,更不知道裡頭夾玉,哪能這麼巧編出這麼一套嚴絲合縫的說辭來? 莫非……這君子棋真跟我有緣分,冥冥之中有天意指示我去投蔣? 國民革命軍節節勝利,奉系将領投降的不少,據說個個混得都不錯。

    吳郁文早就動過投效的心思,隻是他手裡沒兵,一個小小的警察廳偵緝處長,入不了那些大軍閥的眼,這才有了斂财跑路的念頭。

    現在既然這君子棋顯出了征兆,看來投蔣是唯一的出路。

    可沒門沒路,人家會不會接納…… 許一城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素白手帕,俯身把小銀槍包着撿起來,槍柄一轉,遞給吳郁文。

    吳郁文接過槍,試探着問道:“許先生跟南邊有聯系?”許一城笑道:“談不上聯系,有幾個朋友而已。

    ”早幾個月,如果許一城敢這麼說,早被吳郁文抓進大牢嚴刑拷打了。

    可此一時,彼一時,吳閻王現在聽了這話,非但不敢造次,反而客客氣氣道:“有空不妨幫我引薦一下。

    ” 這句話一出來,劉、黃二人心中暗暗都松了一口氣。

    五脈這一劫,算是逃過去了。

    轉念一想,兩人不由暗生敬佩。

    一個必死之局,居然被他生生扳了回來,之前五脈隻是糾結在該不該說謊,無論怎麼做,都是死路一條。

    許一城卻看透了問題的本質,跳開真僞局限,直指吳郁文的前程,一下子豁然開朗。

     可劉一鳴心中還有另外一個疑問:“如果吳閻王手裡沒有君子棋呢?許一城該怎麼說服他?難道這個人已經厲害到随便見到什麼古董,都可以随口編出一套說辭?”天橋有些算命先生測字玩得好,寫什麼字都能拆出想要的意思來,許一城這一手,可比他們要難多了,這人得要有多厲害?劉一鳴不敢往下想。

     屋子裡一時間無人說話。

    一陣尴尬的沉默。

    吳郁文突然有點後悔辦這次壽宴。

    他本來的打算是做一錘子買賣,大撈一筆直接走人,可若是投蔣,以後還是要在這京城地面兒混,這些豪商可不好得罪得太狠。

    他有心這次不要錢了,可現在是羞刀難入鞘,這麼大陣仗訛錢,卻中途而廢,傳出去會成笑柄,以後再沒人會怕他了。

     他猶豫再三,隻得拱手道:“許先生,我已與那些商家約好讓寶,貿然取消,恐怕有違誠信,該如何是好?”他是正話反說。

    許一城盯着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最後把目光停留在他的胸口,摸着下巴,似笑非笑。

    吳閻王被盯得渾身都不自在,心想這個許一城不是有什麼毛病吧,隻得勉強賠出幾聲幹笑,不敢轉身。

     許一城收回目光,朗聲笑道:“我倒有個提議,可以讓吳隊長和商家兩全其美。

    ”他笑得有些詭異,吳郁文連忙請教,許一城一指他胸前挂着的文虎勳章:“隻要吳隊長舍得這東西。

    ”然後附耳說了幾句,吳郁文大喜,連聲說好。

     外院的富商們不知裡面情形,惴惴不安地在席間等着。

    忽然裡院裡傳來腳步聲。

    所有人都紛紛把頭轉過去,為首的王老闆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先是吳郁文和沈默并肩而行,後面跟着一排士兵,捧着二十來個布包魚貫而出,一一擱在中間的圓桌上。

    吳郁文使了個眼色,士兵們扯掉包袱皮,露出各色古玩,從宣德爐到玉扳指,從蓮花銅磬到金銀簪,沒一件是重樣的。

    附近的奉天兵們都抖擻精神,持槍直立。

     看來五脈果然是跟吳閻王沆瀣一氣,準備擡高價來坑人了。

    在場的富商們都看向王老闆,王老闆虎着臉,心裡暗暗咬牙,決定等離開這院子,就到處嚷嚷五脈是江湖騙子去。

     吳郁文走到院子中間,抱拳環了一圈,大聲道:“今天兄弟壽宴,感謝各位商界巨子莅臨,盛意心領。

    這幾年兄弟我機緣巧合,得了幾件寶貝,不敢獨享,今日特地拿出來與諸位玩賞。

    ” 商人們哪有心思聽他虛情假意地客氣,都忙着在心裡計算今天到底得出多少血。

    不料吳郁文話鋒一轉,痛心疾首起來:“如今時局不靖,生靈塗炭。

    這幾年咱們北京城裡,都出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兄弟我自幼深受教誨,深知仁德為立國之本。

    所以本人借這次壽宴,決定将所有收藏拍賣,所得善款皆用于資助孤兒院與善堂,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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