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西風烈·霜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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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個好人。

    再後來就開始議論王步凡和林濤繁了,說他們都是好人,政治上也成熟,可惜上邊沒人,口碑再好也當不了天野市的黨政一把手…… 說起王步凡和林濤繁,人們就有了新話題,說他們沒有邊際那麼硬,沒有李直那麼刁,沒有侯壽山那麼奸,沒有文史遠那麼滑。

    這年頭不硬不刁、不奸不滑的人多半是沒有前途和希望的,上邊沒人就别想升官。

    尤其是最近,文史遠說話比較強硬,人們就說,老百姓生就是平民相,當官就得有當官的樣子,你看人家文史遠,肥頭大耳,左右逢源,說話威風,天生就是當市長的料子。

     百叟宴在沙塵飛揚的天氣裡,在老百姓的議論聲中開局了,地點設在天道賓館貴賓樓的最頂層,臨時從餐廳裡搬來了十二張大圓桌,每張桌子上坐十個人。

    左右兩邊的牆壁上挂着橫幅标語:發揮餘熱為天野經濟騰飛建言獻策,珍惜财富聽河東風流人物談古論今。

    這“發揮餘熱”和“财富”是專指老幹部而言的。

    今天這個宴會得到省委馬書記的贊賞,他從省裡帶過來七十來個老革命,天野把一九四九年以前參加工作如今健在的老幹部全拉上才湊了三十個,其中就有王步凡妻子葉知秋的繼父張問天。

     十二張圓桌上坐了一百二十個人,每張桌子上都有一位省領導和一位市領導作陪,省委書記馬疾風和市委書記喬織虹陪同的那一桌有原省委書記嶽秀山、省人大常委會主任楊再成、省政協主席文景明,天野市的領導有原市人大常委會主任邊際和李直,原政協主席等人。

    王步凡坐的這一桌是省委副書記劉遠超、原省人事廳廳長井然,原市人大常委會的兩位副主任,市政協的兩位副主席等。

    林濤繁坐的那桌上有原省政協主席成大業等人。

    桌子上擺放着黃裡透紅的石榴、南山縣的蘋果、天北縣的梨、東遠縣的柿子和西遠縣的大棗。

    這些東西色澤都很鮮豔,讓人看了胃口大開。

    百叟宴開宴之前,馬疾風和喬織虹分别講了話,馬疾風講話的要點是:老幹部為革命流血流汗幾十年,已經成為我黨十分珍貴的财富,新同志要學習老同志不怕流血犧牲,為建設新中國立下不朽功勳的革命精神,學習他們廉潔奉公的高尚情操,并把這種可貴精神發揚光大,為落實省委提出的“小康戰略”而努力奮鬥。

    喬織虹講話的要點是:老幹部是年輕一代學習的榜樣,希望老幹部對天野市的工作多提寶貴意見,發揮餘熱指導新同志在建設新天野的奮鬥曆程中少走彎路,多出成績,使人民群衆早日過上小康生活。

     原省人大常委會主任嶽秀山和原省政協主席成大業都八十多歲了,頭發銀白,精神矍铄,他們文化不深,功勞很大,是老一輩革命家。

     馬疾風和喬織虹講完話讓老同志各抒己見,嶽秀山先發言。

    他提議為天野燒死的二百九十八個亡靈默哀三分鐘,使百叟宴的氣氛一下子沉重起來。

    現在在職的官員一般不想提起“一○七”爆炸案,而老同志對此卻耿耿于懷,經常提起。

    嶽秀山發言時說河東省這幾年發展很快,得益于我黨的三代領導集體,他用了個形象的比喻:毛澤東打了地基,鄧小平壘了牆;江澤民蓋了房,人民群衆得了溫暖乘了涼。

     成大業的發言是别把我當反腐英雄。

    因為他在挖出原常務副省長這個蛀蟲時是立了功的。

    嶽秀山、成大業和邊際在一九五七年時被錯劃了右派,嶽秀山調到其他省任省委書記,成大業調其他省任了副省長,後來當過省長,退二線前兩個人都調回河東省,幹了兩年人大常委會主任和政協主席。

    邊際在天野再也沒有升上去,最後以人大常委會主任的身份退休,他當市委書記時是省委常委,因此享受副省級待遇。

    成大業在省城與原常務副省長住得很近,平時他并沒有把這個傻乎乎看上去有老年癡呆症的原政協主席放在眼裡,而成大業卻是個很有心計的人,對原常務副省長的腐敗行為一有察覺就給中紀委寫信反映他的問題,中紀委派人來一查,果然查出了問題,于是在老幹部圈裡都說成大業是反腐英雄。

    成大業在宴會上即席發言時說:“我們黨已有八十年的奮鬥曆程,有成績也犯過錯誤,現在日漸成熟了,過去強調階級鬥争,我看現在的腐敗與反腐敗也是一場階級鬥争,因為廉潔者是代表人民利益的,腐敗者是代表個人利益的,這就是兩個階級,兩條路線的鬥争!毛澤東他老人家也犯過錯誤,但他更大的是功績,他說過的話,他闡明的有些觀點到現在也不過時。

    今天是毛主席的一百零八歲生日,在此我們就應該學習他老人家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的革命精神,我們就是要和腐敗分子鬥争到底,讓他成為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隻有鏟除腐敗,才能固我國基,造福蒼生。

    ” 呼延雷坐的那桌都是原省政府和現省政協的領導,其中就有他的妹妹呼延霞,别人對成大業的話還沒有表态,呼延霞就先站起來說:“我很贊成成主席的發言,反腐敗确實是關系到國計民生,關系到我們黨生死存亡的大事,我們一定要高度重視,一定要旗幟鮮明地反腐敗,讓腐敗分子在我們河東省沒有藏身之地。

    ” 省城來的老幹部大多知道呼延霞的為人,沒有人附和她,有些人在臉上反而露出了譏笑。

     嶽秀山忽然望着喬織虹說:“你們天野的領導今天應該把吳維真請來,他雖然犯了錯誤,但是他也為天野的發展做出過貢獻。

    對人要一分為二啊!” 喬織虹聽了這話,急忙用征詢的目光去望馬疾風,馬疾風表态說:“這次算了,以後再有聚會别忘了通知他。

    ”吳維真是老書記楊再成提拔的幹部,他沒有表态。

    平時他一直對别人說,吳維真是用錯了。

     嶽秀山提到了“一○七”爆炸案,今天的喜慶聚會就有些變味增調。

    氣氛也有些不協調。

    邊際是坐着輪椅來的,這時他開腔了:“天野發生輸氣管爆炸,一下子燒死了二百九十八人,讓人痛心啊,難道這個不合格工程僅僅是雷佑胤和侯壽山失職造成的?在他們的背後還有沒有更大的腐敗分子?這個問題應該引起我們的深思。

    現在有些領導處理問題總是就事論事,我看我們應該換一種思維方式才行。

    是誰支持他們搞腐敗的?是誰把腐敗分子舉薦到領導崗位上的?今後還會不會再有腐敗分子邊腐邊升?這些問題我們都應該去思考。

    不然今天殺個穿紅的,明天判個穿綠的,後天再挖出個穿藍的……什麼時候是個頭啊?天野市把爆炸案的責任都推到雷佑胤身上,我看就不客觀,為什麼有人為侯壽山開脫罪責?很值得我們深思!”邊際一激動,心髒病又犯了,邊關急忙跑到他身邊從他的口袋裡掏出“速效救心丸”給他嘴裡塞了幾粒,他的精神才好了些。

    邊關勸道:“爸,心髒不好,少說為佳,這是醫生說的。

    ”邊際點了點頭。

     馬疾風聽了邊際的話有些不高興,好像是針對他而發的感慨,但是他沒有說什麼。

     呼延雷臉色灰暗,有些難堪。

    為了把宴會的風向扭轉一下,他提議讓文史遠代表天野市政府把天野市發展經濟的思路向老幹部彙報一下,然後讓老幹部建言獻策。

     文史遠今天的精神面貌特别好,穿了一身新西裝,頭發也整了發型,尤其是那條領帶紮得特别周正。

    他十分謙恭地先彙報了開發得道山和天野市的石榴工程,然後才談到工業、農業方面的事。

    他講話的内容歸納起來是一穩定,二開發,三加強。

    一穩定指保持政局的穩定,二開發指的是得道山的石榴工程,三加強是指加強農業、工業和旅遊業三個方面工作力度。

    他正講着話,天道賓館的大院裡就鬧起來了,墨海這時氣喘籲籲地從外邊跑進來說:“喬書記,不好了,北遠縣和南山縣來了一千多個農民上訪告狀,是來算文史達和葉慕月的舊賬,把天道賓館的大門給堵住了。

    ” 在座的老幹部聽墨海這麼一說,一齊把目光注向喬織虹,把喬織虹看得滿面通紅。

    她沒想到南山縣和北遠縣的農民會選擇這個日子來上訪,且一來就是一千多人,讓她不敢惱怒,又不好下台。

    她望了一眼劉遠超,劉遠超用目光向她示意了一下,又把目光落在王步凡身上。

    喬織虹明白了劉遠超的意思,就很嚴厲地說:“王步凡同志,你是管幹部的副書記,文史達和葉慕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你向老幹部們作個解釋!” 王步凡吃了一驚,手中的茶杯差點兒掉在桌子上。

    他沒想到喬織虹會把球踢給他,讓他來回答這個問題,并且話語裡還帶着責備。

    當初任用文史達和葉慕月時他就提出過異議,可是喬織虹為了向文史遠妥協硬是堅持己見,現在好像責任在他了,他既不能出賣喬織虹,還必須把文史達和葉慕月存在的問題說清楚,幹脆不說他們提拔的經過,隻說他們所犯的錯誤…… 嶽秀山聽了王步凡的話把桌子一拍說:“都啥年月了,還搞這種坑國害民的浮誇風,上邊三令五申,政府不能幹預企業經營,你們是怎麼搞的,你們把中央的精神貫徹到哪裡去了?”嶽秀山當年就是因為反對“浮誇風”被打倒的,現在又要與“浮誇風”鬥争了。

     成大業也很憤怒地拍着桌子說:“大躍進的幽靈竟然又在你們天野複現了,啊?既然葉慕月在基層給老百姓造成了損失,就應該有個說法,給老百姓一個滿意的交代,怎麼能夠不了了之?文史達在南山縣當縣長時就有這麼嚴重的問題,又是誰把他提拔到北遠縣去當縣委書記的?啊?這種現象正常嗎?你們天野市委就是這樣用幹部的?簡直是黑白不分,是非颠倒,小喬你說說這兩個人的後台是誰?是你嗎?”喬織虹窘得滿臉通紅,一時說不出話。

     文史遠聽了這話如坐針氈,臉色特别灰暗。

     呼延雷一臉不在乎的樣子,慢慢地在品嘗石榴。

     馬疾風這時很嚴肅地說:“我建議你們市委現在就去人宣布将文史達撤職查辦,讓葉慕月賠償老百姓的損失,就不能輕描淡寫,不了了之。

    ” 喬織虹又望着王步凡說:“步凡同志,你和時運成、王宜帆他們現在分頭去南山縣和北遠縣吧,要按照馬書記的指示辦,對文史達和葉慕月身上存在的問題要一查到底,并将處理結果上報省委。

    ” 王步凡、時運成、王宜帆和宣傳部長離開座位出去了,到了天道賓館大院裡,見了那些上訪的群衆,王步凡就大聲說:“鄉親們,都回去吧,省委馬書記已經下令将文史達撤職查辦,讓葉慕月賠償老百姓的損失,我們現在就到南山縣和北遠縣調查問題,并宣布撤銷文史達的職務,你們的損失也将如數賠償,請相信組織上會處理好這件事的!” 南山縣和北遠縣的農民聽了王步凡這話,不再鬧了,隻是一時還不肯散去,他們并不相信王步凡的話。

     王步凡又說:“我們将分為兩組,一組到北遠縣去,一組到南山縣去,讓紀委時書記和宣傳部長帶人到南山縣去,徹底查清文史達以權代法的錯誤行徑,我和王部長到北遠縣去落實葉慕月的問題,鄉親們!放心吧!你們反映的問題一定會得到徹底解決的!” 上訪的群衆仍然站着不動,王步凡和時運成兵分兩路出發了,群衆看這次市委動了真格,才慢慢地離開。

     喬織虹精心組織的百叟宴就在這種不和諧的氣氛中結束了,她本來是想讓老幹部們建言獻策,甚至企盼老幹部們說她這個市委書記幹得好,為将來的提升鋪鋪路,誰知弄巧成拙,适得其反。

    在送老幹部們離開天野的時候,她禁不住淚流滿面,和每一位老幹部握手告别的時候總要說聲對不起。

    馬疾風臨上車語重心長地說:“小喬同志,天野這副擔子很重,你又是個女同志,你如果感到壓力太大,省委可以考慮一下你的調動問題,我這也是為你好啊。

    ” 喬織虹是個要強的人,她不想不明不白地離開天野,她很自信,自信自己能把天野的事情辦好,隻是市長人選還沒有定下來,她有些擔心。

    “馬書記,我自信我能把工作做好。

    在此我說句不該說的話,省委在給天野選配市長這個問題上也負有責任啊,怎麼老是選派政治上不可靠、人民群衆不信任的人來當市長呢?說句心裡話,如果天野的市長是王步凡或林濤繁那樣的同志,也許很多事情就不是現在的樣子了。

    ” 馬疾風歎道:“小喬你的話也不能說沒有道理,可是,王步凡同志的資曆淺,省委常委會上也不是我一個說了算,這個事以後再說吧,既然你決心留下來,就一定要把天野的事情辦好,不能再出問題了。

    ” 喬織虹本來還想說點兒什麼,馬疾風已經關了車門,奔馳車已經啟動,她隻有望着尾燈發呆。

    這時她又想起那天劉遠超與她說的話:副手的能力太強,一把手就不好當了。

    後悔不該在馬疾風面前提出讓王步凡或林濤繁當市長的事。

     劉遠超知道喬織虹今天受了委屈,晚上他沒有走,吃晚飯時有意要勸一勸喬織虹。

    喬織虹流着淚說:“本來是好意,誰知道好心成了驢肝肺,今天真讓人下不來台。

    這些老家夥們真難侍候啊,以後再也不搞這類活動了。

    ” 劉遠超道:“百叟宴的事如果你先向我說,我會勸你不要這麼做的。

    老幹部們的脾氣你還不知道?看問題愛挑刺,說起話來愛擺老資格,你又不能不裝出尊敬老同志的樣子。

    本身這就是一步臭棋啊!可惜你是先向馬書記彙報這個事的,他表态支持,我就不好說話了。

    不過今天馬書記表态讓撤了文史達的職務,也算是駁了文史遠和呼延雷的面子,壞事變好事,我想文史遠如果識趣,他以後在你面前也會收斂一些。

    再說今天是王步凡把文史達和葉慕月的事抖摟出來的,文史遠和呼延雷都會恨王步凡。

    領導者要善于利用下屬之間的矛盾,文史遠和王步凡弄到水火不容的地步對你是有好處的,他們兩個人在私下裡鬥,你就安全了,這個道理你明白嗎?” 喬織虹知道劉遠超的話蘊涵着一些政治哲理,但她仍為今天的事感到憋氣,飯也無心吃,一副愁眉苦臉、唉聲歎氣的樣子。

     劉遠超為了讓喬織虹開心,就說:“不要為今天的事再生氣了,官場上這種事情很常見,也很正常。

    你以為馬疾風的日子好過?九九重陽節的時候,省委組織了一次老幹部座談會,在會上老幹部一個個大發牢騷,有的說河東的班子不團結影響了經濟建設的進程,有的說省委作風不民主,在任用幹部上犯了任人唯親和埋沒人才的錯誤,有的幹脆把矛頭直指馬疾風和呼延雷,說馬疾風軟弱無能,不堪大任,說呼延雷作風霸道,不尊重老同志。

    害得他們當面認錯,背後罵娘,他們的日子比你還難過。

    據說有些老同志正私下串聯要向中央反映河東存在的問題。

    唉!咱不說這些了,今晚你叫上賈正明,咱們搓搓麻将,解解心焦。

    ” 喬織虹一聽說搓麻将就來了興緻,滿面愁雲頃刻間就消散了,就問道:“叫上李直的弟弟李爽吧,他很有錢的。

    ” 劉遠超搖搖頭說:“李直和呼延雷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叫他不太好,得道山工地上還有什麼有錢的包工頭沒有?” 喬織虹想了想說:“有個叫夏侯知的人,劉書記不認識吧?” “不認識不要緊,隻要他沒有什麼背景就行。

    ”劉遠超說。

     喬織虹點了一支煙抽着說:“好像這個人沒有什麼背景,隻聽有人說他與王步凡是同學。

    ” 劉遠超道:“這不礙事,王步凡現在還算我們的朋友嘛!” 喬織虹點了點頭,望着劉遠超多情地笑了笑。

     “那就叫上夏侯知吧。

    ”劉遠超說罷拉了一把喬織虹,兩個人走出了雅間。

    來到天道賓館的院裡,多半個月亮挂在中天,月明星稀,西北風徐徐吹來,喬織虹覺得身子有些冷,她很想依偎在劉遠超的身上,可是理智使她克制住了情感,她一邊與賈正明和夏侯知通電話,一邊跟在劉遠超的身後向貴賓樓方向走去。

     王步凡今天在百叟宴上也是一時激憤,把文史達和葉慕月的事情抖摟出來的,事後他就有些後悔。

    因此,在去北遠縣的時候,他就耍了滑頭,說要到西遠縣雙虎鄉十字坡村去看看希望小學,讓王宜帆帶人去北遠縣宣布撤銷文史達的職務,然後讓文史達到天野市紀委去接受審查。

    還強調讓王宜帆留下來查處葉慕月原來的問題,說他可能要到第二天才能到北遠縣去。

     王步凡正在十字坡希望小學工地上察看施工情況,接到省委秘書長邊關的電話,說他今晚不走了,就住在老父親那裡,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見見面。

    王步凡聽了邊關的話,知道他肯定有什麼話要說,趕緊說自己已經在回天野的路上了,一個小時後就到天野。

     一個小時後,王步凡來到邊際家裡時,見邊關、井右序、井然和張問天都在。

    握手寒暄了幾句就自己找了個地方坐下。

    白天在宴席上他是準備向各位領導敬酒問好的,可惜中途被喬織虹指派走了,也不知宴會最後是如何散席的。

     王步凡剛坐下,邊際說話了:“我看步凡這孩子不錯,工作有思路,敢于講真話,咱們黨就需要這樣的幹部啊!” 井然道:“是啊,現在敢于講真話的人太少了。

    步凡,今天在宴席上講的話受到老同志的普遍稱贊,嶽秀山和成大業都說他們回去後要舉薦步凡當天野市的市長。

    哎!要說也真是怪了,為步凡當市長的事我跟劉遠超說過,他答應向馬疾風推薦,可就是不見動靜。

    ” 張問天搖着頭說:“你們兩位老兄的話我卻不敢苟同,今天步凡在宴席上說的話,正好犯了彈打出頭鳥的大忌,天野的情況省領導會不清楚?喬織虹會不清楚?可是文史達和葉慕月的事偏偏是從他王步凡嘴裡說出來的,不這樣做也許還有當市長的可能性,這樣一做隻怕是當不了市長的。

    ” 井右序歎道:“張叔的話很有道理啊,我和邊秘書長也向馬書記推薦過步凡,可他總是不明确表态。

    你想啊,喬織虹是有名的花瓶書記,她與劉遠超又是那種關系,劉遠超能給喬織虹配一個各方面都比她強的市長?叫我看喬織虹一日不調走,王步凡就一日當不了市長!劉遠超那一關都過不了,别說馬疾風了。

    木秀于林風必摧,當官的哪一個想讓下屬各方面都超過自己的,除非他該退休了,要麼就是政治上不成熟。

    ” 井然很氣憤地說:“右序,你這是什麼話,共産黨的天下又不是某個領導人的天下,怎麼能埋沒人才呢?劉遠超是我推薦上去的人,難道他會是個……” “爸,現在與你當政的時候不一樣了,你推薦了劉遠超,劉遠超現在買你的賬嗎?他都一年沒有看望過你了吧?人家現在老往北京跑呢。

    呼延雷當年是楊再成推薦下去當平州市委副書記的,當了常務副省長後就再也沒有看過楊主任,人家現在是省委副書記,隻怕連楊主任的家門都摸不到了。

    ”井右序說這話時一臉的不平之色。

     井然道:“我推薦人家從來就沒有想着讓人家報答我,薦賢為黨,并不是為私啊!” “你薦賢為黨,可你知道人家呼延雷現在可是一心為私的,先舉薦了個侯壽山當天野市的市長,後來又舉薦文史遠當天野的市長,因為馬書記不同意,兩個人在常委會上差點兒鬧翻,馬書記又是個關鍵時刻挺不直腰杆的人,我看天野的市長早晚是文史遠的。

    據省城的人說,侯壽山既給呼延雷弄房子,也給呼延雷弄婊子,文史遠是又給呼延雷弄婊子,也給呼延雷弄票子,你說呼延雷賢嗎?現在楊主任對他意見大着呢!” “右序,你講話怎麼這麼沒有原則,這些事情你都落實了嗎?是真是假?是真你就有責任舉報,是假就不能亂說。

    再說黨内不是實行民主嗎,有些事情你們如果不同意可以在常委會上持反對态度嘛?在民主生活會上可以批評與自我批評嘛!” “哎呀,老爸,你怎麼會不知道河東的現狀呢,總共九個常委,現在有四個是站在呼延雷立場上的,劉遠超又是個滑頭,始終保持中立,馬疾風和呼延雷兩個人的話他都聽,誰的話對他有利他就站在誰的一邊。

    比如上次在常委會上确定天野市的市長,我和邊秘書長推薦了王步凡,呼延雷提了文史遠的名,結果劉遠超投了棄權票,馬疾風也投了棄權票,王步凡隻得了兩票,而文史遠得了五票,因為書記投了棄權票,文史遠的事情才沒有定下來,你說這正常嗎?可現狀就是如此啊!至于民主生活會已經兩年沒有開過了。

    ” 邊際聽了井右序的話有些生氣,望着井然說:“老井,你說河東目前的現狀正常嗎?針對天野燒死二百九十八人的事,我想上書中央反映呼延雷在任用幹部上所犯的錯誤,可是我這個寶貝兒子說不讓我瞎摻和,你說我這叫瞎摻和嗎?我雖然老了,但我還是一個老黨員老幹部吧,我還有權力向中央反映問題。

    可惜我這腿走不動了,不然我就到全國人大常委會找咱的老上級去,河東再不能讓他們這樣胡搞了。

    當年我們帶領人民群衆出生入死打下江山,絕不能眼看着葬送在庸才和敗家子手中!” 井然很感動地說:“老哥哥,你放心,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我陪你去北京走一趟,省裡有幾個老同志也想進京呢,天下事難不倒共産黨員,别說幾個腐敗分子了,咱們賣賣老,拿出當年鬧革命的幹勁兒,我就不信扳不倒那些庸官和蛀蟲。

    ” 邊際拍拍腿說:“但願我這身子骨還能陪你去北京。

    我這裡可是有證據的,是兩個小姑娘寫給我的揭發信,她們說整個天野市他們就相信我這個老共産黨員,是關于侯壽山和呼延雷之間權錢色交易的醜聞,還有照片和錄音帶呢。

    ” 大家聽了邊際的話都很吃驚,一齊把目光注向他。

    他望着陳舊的天花闆,淚就流下來了:“我知道目前反腐敗的嚴峻形勢,我們革命幾十年,推翻了壓在人民群衆頭上的三座大山,絕不能再有新的大山來欺壓人民群衆!在去見毛主席他老人家之前,不能帶着遺憾走啊,一旦見了毛主席,他老人家要是說:小邊啊,你的革命意志是不是到死都是堅定的?我一定得理直氣壯地說:報告毛主席,小邊的意志永遠都沒有改變,血液永遠是熱的,眼睛永遠是亮的,沒有愧對共産黨員的稱号。

    ” 邊際的話題太沉重了,邊關流了眼淚。

    井然笑着說:“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老邊,現在改革開放的主流是好的,腐敗分子畢竟是少數,要相信我們的黨一定會完善自己,把腐敗毒瘤鏟除掉。

    ” 邊際也很有感慨地說:“老井啊,古人說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我就是這個性格啊,要不然五七年會和嶽秀山、成大業被定為‘嶽成邊’反革命集團?我的眼裡就是容不下沙子啊,改革開放的成績令我興奮,腐敗的危害令我憂心,我是容不得腐敗分子胡作非為啊!你老弟就比我強,鬥争能講究策略,五七年就沒有受到迫害,而我為此差點兒付出生命的代價。

    ” “老哥哥,五七年我逃過了一劫,可十年動亂我并沒有幸免啊,我被遣送到農場勞動改造了三年你忘了?你比我出來工作得早,你不是還到農場去看過我嗎?你老兄說得對,共産黨人到死,骨頭都不能軟,心靈都不能陰暗,鮮血都不能變色!即使見了毛主席,我們還是他老人家的好戰士,絕不能讓他說我們是立場不堅定的牆頭草。

    ” 邊際點着頭,已經老淚縱橫了。

     邊關急忙說:“井叔,咱們今晚的話題是不是太沉重了,換個話題吧?我老爸的身體不好。

    ” “對,換個話題,咱們應該談談步凡的事。

    ”井然望着張問天和王步凡說。

     邊際咳了兩聲說:“要想打鬼借助鐘馗,要想事成借助東風。

    步凡的事我看隻有等河東上層的事情解決之後才有希望,要不然咱們就進京告狀!” 在場的人誰都清楚隻要呼延雷仍然是省委副書記,他必然要讓文史遠當市長的,馬疾風現在已經無心與呼延雷鬥了,他不可能為一個王步凡去得罪呼延雷和文景明,而呼延雷和文景明肯定會為文史遠去和馬疾風叫闆。

     10 官場上隻有你想不到的事情,沒有不可能出現的事情,魏酬情出問題之後,文史遠竟然說她收的賄賂都在天西縣蓋希望小學了,魏酬情之所以會收那些送禮者的錢,是因為在天西縣當過常務副縣長,知道那裡的孩子上學非常困難,就想用這種方法幫助他們,初衷是好的,沒有想到犯錯誤了。

    還有兩個已經建好的希望小學,是兩個私營企業建的,他們都說錢是魏酬情出的…… 針對這樣的說法沒有幾個人相信,但是老百姓決定不了魏酬情的命運,喬織虹能夠決定她的命運。

    一些人證物證對魏酬情有利,喬織虹就對反貪局下達了指示:酌情輕判。

    後來魏酬情因為自己沒有花贓款,就隻弄了個判三緩四,并沒有蹲監獄。

     魏酬情化險為夷不久,文史遠的妻子就病死了,魏酬情感激文史遠,就加緊與牛荃鬧離婚。

    牛荃還真有一股牛勁兒,不光不同意與魏酬情離婚,還把魏酬情與文史遠私通的事印成傳單到處散發,現在在天野市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王步凡本想着葉知秋回天南老家看女兒凡秋會回來,誰知沒有回來。

    他因為無聊就在辦公室裡看報紙。

    報紙上也沒有什麼新東西,除了新聞之外,最讓他注意的就是又有幾個貪官被揪出來了。

    看完報紙,他見辦公桌上有一封舉報信,就拆開看,舉報信竟然是魏酬情舉報丈夫牛荃的,題目是《請看如此龌龊的環保局長》。

     尊敬的領導: 作為一名共産黨員,作為一名尚有良知的國家幹部,我現在勇敢地站出來揭露我的丈夫牛荃的卑鄙行徑和龌龊人生。

     我的丈夫牛荃生于1949年,現年52歲,家住北遠縣雙虎鄉十字坡村,1960年參加工作,先後任雙虎鄉幹部、副鄉長,後任石拱橋鄉鄉長、黨委書記,1988年調任西遠縣副縣長,後任縣長、縣委書記。

    我與牛荃相識是他當縣長的時候,那時候我大學畢業分配到西遠縣政府辦公室當秘書,在一個星期天的晚上,我加班,牛荃也沒有回家,他以談心為由将我騙至他的辦公室裡強行奸污了我,後來我懷孕了,他與他的農村媳婦離婚娶了我(我懷孕的孩子在出生時夭折,我因子宮大出血将子宮摘除,已無生育能力)。

    與牛荃結婚後,他利用手中的權力将我調到市委統戰部工作(調動我的工作時牛荃已是西遠的縣委書記)。

     1995年牛荃調任天野市環保局局長,從第二年開始牛荃就成了“上級管不到,同級管不了,下級不敢管,獨霸一方”的“諸侯”。

    1996年天野市治理南河的污染情況,這項造福于民、影響深遠的工程,竟成了牛荃撈取好處的淘金河,他将清淤和護砌河堤的工程承包給鄭清源,鄭清源一次給牛荃送了50萬元現金。

    他背着我将50萬元分别以前妻所生的子女牛奮蹄和牛耕勤的名義存入銀行(存折牛奮蹄和牛耕勤各持一個,每人25萬元)。

    1999年,天野市治理西郊湖的污染問題,牛荃将工程承包給買萬通,買萬通一次給牛荃送現金35萬元,現在存折在我家的保險櫃裡。

     我作為一個正直的人,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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