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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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盧晨光淡淡地說,"就說個最簡單的吧,賀仲平是程怡在任時從幹部科長提拔到組織部長的,這麼鐵的交情,還不是被齊大元一招四兩撥千斤就拆了。

    官場上本來就沒有永遠的敵人和永遠的朋友——隻有永遠的利益。

    " "嘁,這誰不知道啊。

    " 陳秀笑道。

    "再也沒有人能比齊大元更善于擺布利益這顆棋子啦。

    " 盧晨光擁着陳秀,兩人在黑暗裡臨窗而立。

    這是省城的一家星級賓館,即使開着燈,也不會有人透過窗戶認出他倆,可他們還是謹慎地關了燈,讓漆黑保護着難得的安谧:"世事如棋,政局如棋,利益就是上邊的棋子。

    " 陳秀靜靜地将頭偎依在盧晨光胸口,襯衫的紐扣硌痛了臉,可她貼得更緊:"我們之間的利益關系是什麼?"盧晨光手臂緊了一緊:"胡說!"陳秀不語。

    盧晨光停了停,感覺出懷抱裡女人的黯然,沉吟了片刻,終于徐徐道:"也有些事,是不在利益計算範圍的。

    比如,我當然也可以去緊跟齊大元,他也不是沒有朝我示意。

    但,我做不出來。

    我做出來了,哪怕升官發财了,内心也不得安甯。

    做人要麼做個徹底的壞人,要麼做好人,我自知做不了壞人,有些事,就沒辦法跟着利益走。

    " 陳秀垂下頭,一顆眼淚"噗"的墜落在兩人的衣襟間,輕快得連她自己都幾乎沒有察覺。

    從第一次在白綿召開常委會起,齊大元一個微妙的行為特征就落在左君年的眼裡。

    無論是例會還是緊急會議,齊大元從來都是最後一個抵達會議室,即使他人就在近在咫尺的辦公室裡,從走廊上都能看到他辦公室門扇底下漏出來的燈光。

    一定要所有與會人等都已經就座,負責做會議記錄的秘書歉意地朝大家微微笑笑,然後匆匆出門,小而碎的腳步聲叩打着,然後小心地敲敲書記室的門,齊大元從一堆文件裡擡起方方正正的臉,秘書犯了錯似的低語:"齊書記,人都到了,您看?"齊大元省悟似的咳嗽一聲,從臉上摘下眼鏡,放進眼鏡盒裡,站起來,氣度恢弘地伸伸懶腰,漫不經心地說:"好嘛,咱們開會!"這次常委會雖然是齊大元緊急召開的,他還是按照慣例,最後一個到場。

    令人稍覺意外的是,馬春山竟然沒有到位。

    市委辦主任侯魚水朝程怡遞過去一個探詢的眼神,程怡靜靜地看了他一眼,不易覺察地搖了搖頭。

    向陽是在會議開始前趕回來的。

    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氣,圓胖的臉滿是汗,像塗了層油,"撲哧"一聲跌坐在沙發椅裡,又喘着爬起來,探身從桌上的面巾紙盒裡"嗖嗖"拽出幾張紙,又"嗵"的坐回去,邊喘氣邊擦汗,從額頭擦到脖子耳朵根再擦到下腋,擦得坐在他對面的左君年一陣反胃。

    向陽進來後不一會兒,齊大元步履從容地推門進來了,臉上沒有預期的陰雲密布,倒還帶着點和氣的笑意,朝向陽先笑道:"老向,辛苦啦。

    " 邊說邊走到會議桌頂頭自己的位置坐下。

    向陽照例嘿嘿地讪笑,他口才不利落,照稿子給下屬講話都算勉強應付,在一班伶牙俐齒各有擅專的同僚面前就隻好藏拙了。

    齊大元一落座,目光掃過桌上人手一份的那份"小報":"都看過了?"個别人不安地挪動了一下屁股,向陽端起茶杯,大口地喝着水。

    盧晨光立即道:"我先做檢讨吧。

    在白綿市地面上竟然出現了這樣的小字報,我這個當宣傳部長的沒有盡到監督、監控的職責,我失職啊!"左君年冷冷地打斷他:"這種大街上冒出來的小報,屬于個人行為,你怎麼監督?怎麼監控啊?要檢讨也是我這個分管文化宣傳教育的書記檢讨啊,沒教育好市民,沒管理好宣傳口徑,出現了這樣嚴重污蔑大好形勢的不實報道……"程怡淡淡地說:"檢讨呢,先不忙做,責任呢,也等下再分,先商議一下怎麼挽回影響,消除不利因素吧。

    " 一邊說一邊揚起臉看着齊大元,"齊書記,你看呢?"盧晨光連忙接着道:"今天一早,已經在齊書記的安排下,在第一時間讓有關網站撤下了這篇文章,并且初步查到了這個文章的發布源頭,是長慶路上的一家網吧,有關民警正在進一步追查當事人,文化局也已經出面将在各報亭裡違法出售的小報查繳上來了,可以說,我們已經盡力将影響控制在了最小層面……"賀仲平耷拉着眼皮,在筆記本上刷刷地寫着東西,心裡卻在暗暗發笑。

    這三人的合作也真太無間了,一個先演黃蓋,一個再當周瑜,最後再來一個打圓場的,輕輕幾句話,把責任推得一幹二淨,他從餘光裡瞟了頂頭的齊大元一眼,齊書記依然是巍然不動、一派平靜,确有将帥之風啊。

    這小報一遞到手裡,賀仲平就估摸着了:這事兒,保準就是有預謀、有策劃的。

    看文章的專業程度,對内幕的掌握程度,策劃人出不了今天這個辦公室!賀仲平想歸想,始終不擡起眼皮來。

    這眼皮擡不得。

     對面坐的是盧晨光,而餘光裡也可以瞟到齊大元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這邊。

    盧晨光和自己緊鄰,私交一直不錯,這時候不幫他講話實在說不過去,但若要在這個事情上替他說話,哪怕隻是無關痛癢的打哈哈,也會嚴重地得罪齊書記。

    賀仲平這麼盤算的時候,正瞥見斜對面的侯魚水似笑非笑的樣子,心知又是一個冷眼看世的,怕自己露出什麼端倪落了他眼,趕緊神色一凝。

    看盧晨光說得差不多了,齊大元輕輕咳嗽了一下,盧晨光就此戛然而止,其他喝茶抽煙的常委們聲息也微微一靜,左君年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目光炯炯的像一個屏息靜氣的獵人望着簌簌搖動的灌木叢。

    "影響嘛,已經造成了。

    這件事不是普通的小字報事件,它出現的時間、發布的範圍以及文章内容所攻擊的目标都充分表明了,這是一起用意十分惡毒而且深遠的政治事件。

    " 齊大元呷着滾燙的茶水,慢條斯理的聲音從茶杯口上吐出來,他說話的态度輕描淡寫,但與座者聽得無不心頭一緊,"現在确實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到了一定的時候,不用追究,也能分清是誰的責任。

    我的意見是,寫這份小報的人,很可能和江勇被殺一案有關,所以,建議不僅要讓網警介入,向書記負責的江勇兇案組也應當立即介入。

    " 包括賀仲平在内,一應人都吸了口冷氣。

    向陽額頭上的汗又密集地湧現出來。

    左君年躊躇着,若在平時,他早已質疑,但此刻他心裡有鬼,知道左昀是始作俑者,就好比玩梭哈時手裡握到了一張最蹩腳的2,即使想力挺一局,也底氣不足,更要命的是,剛才齊大元一直滞留在辦公室裡,這期間有沒有新的情報進展,他到底有沒有掌握左昀是肇事者呢?或者就算他沒有掌握這個事實,他的猜測可能也八九不離十了……"我說,老齊啊,"程怡商榷似的望着齊大元,"這件事本來隻是個宣傳口徑上的問題,說到底是意識形态範圍的事,上升到刑事案件,會不會反而擴大了這件事的影響?現在從中央到地方都在講輿論自由,而且這稿子又是發在網絡上的,網上的東西,很難定責,以一級地方政府的身份,把一篇文章定性為刑事案,會不會有文字獄的嫌疑呢?以我這麼多年的經驗來看,文字獄不可興啊,知識分子的言論問題,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要是搞大了,就像臭茅坑一樣越攪味兒越大,搞不好,連海外媒體都會關注,那才叫影響惡劣呢。

    " 齊大元嘿嘿笑了笑,以他書記一人之力,硬要将此事定性并不是做不到,黨内的常委會制度雖然多數時候形同虛設,可要真有一夥人一起頂起真來,還真得要幾個幫手才能扭轉局面呢。

    他目光再一次落到了賀仲平身上。

    賀仲平舔了下嘴唇,字斟句酌地開了口:"這件事呢,看起來是件簡單的小字報,不過……"不過兩個字含含糊糊吐出來,簡直像是一塊熱糍粑,"不過"二字後面說什麼,還真費思量呢,他正準備心一橫說下去,卻忽然停住了,遲疑地看了滿桌的人一眼,擡起手來,朝西服的内兜伸了進去,接着,慢慢地摸出來一隻"撲棱棱"直跳的手機。

    看了一眼号碼,賀仲平眉毛蹙了起來,要放在平時,這個号碼他肯定不會接,這是從家裡打來的電話。

    在這麼重大的會議上,遇到家裡的電話,他順手就給按掉了。

    而丁桂芳也該會意到丈夫正在參加某個重要會議,不方便接電話。

    不過放在這會兒,這個電話至少可以幫自己拖延點時間,調整一下思維。

    賀仲平一面露出一個抱歉的笑,一面翻開了手機翻蓋:"喂?什麼事?我在開會哪!""什麼?"賀仲平滿臉的微笑忽然間僵住了,正在翻弄筆記本的手也頓住了。

    那頭不知說了些什麼,賀仲平猛地站起身來:"好,我馬上到家。

    " 這一下,連齊大元都愣了。

    隔着這麼長的桌子都能看出來賀仲平臉頰抽搐着,下颌痙攣地繃緊了,他努力堆出若無其事的笑,嘴巴卻像焊住了似的咧不開:"齊書記,程市長,我家裡出了點事……我得趕緊回去看一下。

    " 他的笑充滿了難言之隐的痛苦,齊大元雖然很不願意,也隻得趕緊點點頭:"不要緊吧?有什麼重要的急事就先去忙。

    " 賀仲平連公文包都沒拿,将手機揣進兜裡,就急急忙忙走了出去。

    左君年看着他走出去,朝盧晨光看,盧晨光不解地撇了下嘴。

    侯魚水幸災樂禍地垂下眼睛,又拿筆在本子上塗寫起來。

    賀仲平很清楚在這個時刻離開的後果。

    在兩派鬥争這麼激烈的情況下,騎牆是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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