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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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聊。

    " 田三隻有歎氣:"那你說啊,要問什麼?"左昀立即從大挎包裡掏出筆記本和筆,從肉案底下拽出一張剛發現的凳子,端端正正坐下來,在膝蓋上攤開筆記,看得田三直苦笑,"你這個脾氣,不去跟你媽一樣幹公安真是可惜了。

    " "江勇是不是一直到處收保護費?"第一個問題。

    "廢話。

    " 田三看着顧客們陸續走進菜場,其中幾個熟臉兒直沖着他的案桌走來,便操起一把尖刀,順手在肉塊上擦了一擦,熟絡地招呼:"來點什麼?""那他收過你的保護費沒?""前夾?一斤?眉條?好咧。

    " 砰!砰!人群潮水一樣開始湧上來,包圍了肉案,那陣勢看得左昀頭暈,光看着都覺得招架不住,但田三卻還是從容得很,他賣肉比其他攤子快,從不稱重量,一刀下去,左昀趕緊接過去拿塑料袋包裝,顧客也就很自然地付錢走人,左昀留意看了一下,連個去複稱的人都沒有,心裡不由得暗暗佩服。

    六片肉賣起來說慢也慢,說快卻也飛快,其他攤子上生意雖然冷清,但攤主也不着急,看着田三的貨飛快地銷出去,也就慢騰騰起身,準備自己肉案前的高峰到來。

    不到一個小時,田三的案闆上已經空了,隻留一副腰子、一塊眉條肉。

    田三把東西利落地包好,撂邊兒上:"回頭你帶去吧。

    還像小時候一樣喜歡吃腰花吧?"左昀抿嘴笑,抗議道:"我那也不是小時候啊,都上高中了——對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你,你是怎麼認識我爸爸媽媽的?我問過歐淇,他也不知道。

    " 田三擡起胳膊,就着肩膀上的衣袖,蹭了蹭油汗直冒的鼻子,張着手,在圍裙上猛擦了幾把,才說:"走,我帶你去吃面片兒湯。

    " 東城是數百年來形成的居民區,綿湖是一條江的支流最後傾注在山腳下形成的湖泊,而東城就是圍繞着支流入口的碼頭逐步發展起來的居民點,有許多明清時的古建築,許多小吃也有着上百年的傳統。

    跟着田三曲裡拐彎走了好多巷子,左昀不得不承認,以前對東城的認識根本不徹底,至少,她從來沒有看見過八九點鐘時人聲鼎沸的東城,街沿上蹲着挨挨擠擠的賣菜的,買菜的把一條小街擠得停當了,騎自行車的少年拼命地按鈴铛,在人群裡像一尾鲇魚似的鑽來鑽去。

    沿街一家又一家的小吃店、面條店、油條燒餅店、早茶店、茶館兒、包子鋪、粉團店等,她從前多半是下午或者晚上逃課,而這些店面都已經打烊,隻剩下店門口一隻汽油桶般的大鐵皮爐子,爐子裡間或悶悶地燃着暗紅的煤,若在冬天,一個乞丐就會瑟縮地站在鐵皮爐前,抱着爐子烘手。

    田三帶着左昀走進一家小店,門面隻有四塊門闆那麼大,擺着四張老式八仙桌,每張桌上都坐着人,見田三進來,一個正在門口的爐子上舀湯的老頭兒吆喝了一聲:"來啦?"不待他們開口,便朝着屋子裡喝道,"拿碗筷!"田三進去,四下一瞧,搡了其中一張桌上的一人一下,粗聲粗氣道:"你們幾個并那桌去。

    " 而那一桌人竟不二話,含笑起來,端盤子端碗,而另一桌的也在挪動凳子碗筷,給那幾個騰位置。

    田三朝外面喊:"兩碗片兒湯,一碗素,一碗葷。

    " 左昀趕緊道:"我什麼都吃的。

    " 田三說:"知道。

    我吃素——你要不要辣?"等着面片兒湯上來,左昀忍不住又提問:"你和江勇打過架嗎?""他?"田三"嘁"了一聲,接過抹桌子的大媽端上來的茶水,他說話時很少朝說話的對象看,目光落在毫無焦點的虛空裡,若非是和他說話的人,簡直要以為他是自言自語,"他才沒那膽子。

    孬種得很。

    " 面片兒湯端上來了,田三抄起筷子在碗裡攪和了一下,吮了下筷子,"唔"了一聲,"淅瀝呼噜"地吃了起來。

    左昀從筷子筒裡拈出一雙筷子,那筷子頭年久日深漬得烏黑,活像挂在竈頭上熏得烏黑的臘肉的顔色,她大無畏地隻在茶杯裡涮了涮,低頭挑了塊滑溜溜的面片,送進嘴裡。

    進嘴一咀嚼,才發現這面片柔韌無比,滑溜可口,滋味醇厚,湯水又辣又酸,似乎撒了什麼米粉之類的東西,十分黏稠,面片裡混合着極薄的肉片,柔嫩多汁,鮮而不膩。

    一時間她忘記問問題,大吃起來,吃得鼻尖都凝結了一滴清鼻涕,不好意思地擡頭去擦,才看到田三很專注地看着自己。

    "你媽救了我的命。

    " 田三沒頭沒腦地說,"我惟一酬她的,就是請她吃了一頓面片兒湯。

    " 左昀一口湯險些嗆進氣管裡:"我媽?"田三"呼噜呼噜"吃得飛快:"我就是從那次之後,才開始吃素。

    知道不,我在那之前,什麼都不信,在那之後才信命。

    " 左昀皺皺眉,有一口沒一口喝着湯,等着他說下去,也沒注意到整個屋子裡的人都靜了下來,聽着田三說話。

    6年前,劉幼捷剛剛從部隊轉業到地方,其時左君年尚在美國進修,按說背景并不過硬,她卻照樣敢說敢做,紀檢一職十分适合她的性格,隻要是她覺得違紀的,或輕或重,在黨組會議上是非說不可,鬧得基層的所長和幾個股的股長都對她很有意見。

    有一回治安股接到市委的通知,配合行動,圍剿取締一個鄉鎮的封建迷信活動,那地兒的農民自發在湖心的一隻小島嶼上建立神廟,周邊地區的上千名群衆強迫或半強迫或自願地捐獻出了大筆款項修繕廟宇,治安股下去後行動迅猛,把幾個帶頭分子手铐一铐,拉到鄉政府一個一個做"工作"。

    天知道劉幼捷在那一天怎麼跑下去了,一眼看到其中一個老頭兒被手铐铐在鄉鎮府門口的旗杆上"反省",她立即闖進正在做問訊的治安辦公室,厲聲責問:"誰讓把人铐在外面示衆的?"治安股的幾個小幹警吓得趕緊把領隊的副股長叫來,劉幼捷指着外面,全不管屋子裡還有犯人、群衆和鄉鎮幹部,怒氣沖天,"你辦案講不講法規?講不講人道?講不講點常識?這麼毒的太陽,那老頭兒七老八十的,中暑了就是一條人命,就算不中暑,他平時在鄉裡也是個體面人物,你這麼一弄,他要是羞憤不過,回去尋個短見,不又是一起事故?"要論嘴皮子,那是政工幹部的專業,她又是個女幹部,在公安系統裡,女幹警屈指可數,多少都有幾分恃寵肆嬌的意味。

    好男不跟女鬥,吵也吵不過,帶隊的治安股副股長隻好悻悻地按她的要求把人解下來帶進屋子,倒茶倒水,倒不是審問了,簡直是伺候大爺!那一天,田三是從菜市場被傳喚到治安股去的。

    在菜市場,傳喚他的幹警都還客客氣氣,含笑給他上煙,說到局裡調查個事,田三沒提防,擦擦手就跟着走了。

     結果一進問訊室,誰也不問他任何東西,隻铐住他一隻手,另一頭朝窗棱上一吊,這铐法甚有技術,恰好是人犯必須踮起腳尖才不懸空的高度。

    田三起初還不在意,沒吊上10分鐘,就知道厲害了。

    手铐铐得很緊,田三不算一個很沉重的人,但身體也有着70公斤的重量,這重量一在手腕被金屬扣着的部分施加了壓力,就造成了疼痛,疼痛起初像斧子背那麼鈍,沒過幾分鐘,鈍鈍的痛變得就像上好的砂輪打過的斧刃一樣銳利,朝着肉裡锲進去,有一會兒他覺得皮膚和肌腱都已經被疼痛咬穿了,可這疼像一隻瘋狗,死咬住不放,咬穿了皮,咬穿了肉,還要朝骨頭裡咬,他努力地踮起腳尖,用盡全身力氣延長身體,但最終隻能用大腳趾來為可憐的手腕分擔一些重量,于是猛一看起來,被挂在窗棱上的他很像一個芭蕾舞演員,一次一次地正在練習某個動作。

    再後來,他每一根大腿肌肉都在顫抖,汗水從毛孔裡雨點似的落下來,他忽然想起被自己穿過鐵釺、挂在鐵鈎上的肉扇,想起被捆紮着豬蹄、穿在一根杠子、擡到車上的尖叫的肥豬。

    再後來,他不再想任何東西,也不再試圖踮起腳尖,最後一絲力氣被他用來關上自己的嘴巴,無論如何,他不想發出聲音,不讓自己像一隻豬一樣發出孱弱的、乞憐的可恥号叫。

    他嘴唇直打哆嗦,臉頰過電似的痙攣,門口兩個看守他的小幹警覺着好玩,一個人過去掐了他的臉一把:"看這肉抖得,還挺犟啊?來,叫一聲兒,叫一聲兒就給你松松。

    " 另一個也笑:"他不是牛X嘛,他不是鼎鼎大名的田三嘛?再挂他一小時,你讓他叫田狗屎田王八都行。

    " 田三開口說話了,牙齒卻控制不住地"咯咯咯咯"打抖:"田你媽X!我操你祖宗八十三代!"小幹警也不生氣:"喲,才消遣你一下就急成這樣啦?我要把手铐再铐緊點兒,你不把屎都急在褲裆裡?"正說着,虛掩的門一下被推開了,劉幼捷探進頭來:"走廊裡就聽到你們在吵,吵啥呢?"目光落在田三身上,她一下子拉長了臉,"又在搞刑訊逼供?要我說多少次呀?"其中一個幹警資曆老些,嬉皮笑臉地說:"劉書記,我們這哪是刑訊逼供呀?他鬧情緒,隻好把他铐着冷靜一下。

    " 劉幼捷指着田三已經變得烏黑淤紫的手腕:"再弄下去那手都快廢了,你們當我不懂得你們這點歪門邪道是不?刑警隊那邊叫我說了幾次,都不這麼搞了,一般性的治安案件,你們犯得着這麼着整嗎?快把人先放了!"樓道附近的幾個辦公室都驚動了,聽見劉幼捷發火,大家都裝着沒聽見,不出來吃這個揎頭,股長室的幾個副股長,打電話的打電話,上廁所的上廁所,股長江永春隻好自己推門出來,招呼劉幼捷:"劉書記,這邊來,這事有個特殊情況,你來我辦公室,我詳細跟你彙報。

    " 田三瞅見江永春,所有的疼都化成狂怒,沙啞着嗓子喊了起來:"我操你媽的江永春,你兒子跟我收保護費收不着,你這個老烏龜就從殼子裡冒出來給他出頭,我認得你狠,我操你媽,你有種就今天弄死我,你要讓我從這站着出去,你他媽就是我生的!"劉幼捷也有點着急了,這個人簡直不知好歹,這麼一嚷嚷,治安股就是想放他也不好下台呀,便朝着田三喝了一聲:"你這個人,怎麼不知好歹?也難怪他們要把你铐起來,快住嘴吧你!"疼到極點的田三哪裡管别人是不是一片好心,連劉幼捷也罵:"臭婊子!老子不要你裝好人,穿人皮不幹人事的畜生們,畜生!有種别讓我活着出這個門!"江永春笑嘻嘻地朝劉幼捷攤了攤手。

    換了别的人也就順勢走開了,怎麼說也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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