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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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父與子 是母親尖利的哭叫聲把賀小英從昏沉中喚醒的。

    丁桂芳奮不顧身地撲上去抱住兒子,賀仲平見巴掌多半都被妻子的身體擋掉了,而最初的猛力打擊已經宣洩了狂暴,手也就逐漸軟了,終于,他鼻子像狂奔的公牛般翕張着,噴着氣,站直了身體,手半舉着,上上下下瞪着被妻子護在懷裡的兒子,像在琢磨換個地方下手。

    賀小英不敢擡頭,恨不得自己再縮小幾号,完全躲到母親的胳膊底下才好。

    從小到大,父親對自己都是拳頭教育,母親雖然不贊成這個管教法,但為了維護父親的尊嚴,從來不會直接阻攔父親動手。

    即使長大了,賀小英從骨子裡對父親還是十分畏懼的,畢業時他死活不肯分回家鄉,可父親一到學校,兩隻細長的眼睛一瞪,他心裡就怯了,吳非三下五除二地幫他收拾行李,他雖然嘟囔着表示抗議,卻不敢清楚地說出聲來,父親冷冷地說:"有些差不多的東西不要收拾了,拿好畢業證書就可以走了!"他一百個不情願,最後還是乖乖地上了車。

     有次他在網上看到泰國人馴養小象的技巧,在小象很小的時候,把它栓在一根很結實的鐵柱子上,小象無論怎麼掙紮都拽不動柱子,便漸漸形成了心理定式,即便長大了,有萬鈞之力,隻要鍊子往柱子上一挂,就不會四處掙紮了。

    賀小英邊看邊歎息:象猶如此,何況人呢?"畜生,擡頭,看着我!"賀仲平大喝一聲。

    賀小英哆哆嗦嗦地擡起頭來,躲閃着不敢看父親的眼睛,那眼裡都快噴出火了,要是眼神有溫度的話,他臉上的皮都能給燒沒了。

    "你朝我看清楚!"賀仲平怒吼道,"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到這麼大,供你上大學,要錢給錢,你就這樣報答我們?你這麼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我怎麼生出你這麼個敗類啊?"賀小英硬着頭皮往下聽——這都是老生常談,要等充分闡述了父母的功勳之後,才輪到對比兒子的不肖呢,乘這個間歇不如想一想父母親到底是為什麼事發難。

     看樣子笃定是為趙根林的事了,那麼對這事他們到底知道了多少呢?他們到底想達到什麼目的呢?賀小英垂着眼,盡量讓自己進入選擇性耳聾的閉關狀态,可母親嗚嗚咽咽的抽泣數落還是一直鑽到心裡:"小英,你一直都是個乖孩子,怎麼就糊塗了呢?趙根林現在是個通緝犯啊,殺人是死罪啊,你跟這麼一個死刑犯通什麼電話,還勸他不要去自首,這些都是犯罪啊……"賀仲平聽着老婆的哭訴,火氣又冒了上來,揚起手來,重重地在兒子頭上又來了一巴掌:"要不是你媽發現了,你在這泥潭裡還不知道怎麼翻天呢!我養兒子不承望養出個罪犯來!現在,幸虧發現得早,我們做爹媽的還能挽救你,你趕緊把趙根林的藏身之地說出來!"賀小英低着頭,嘴巴抿得像受驚的河蚌。

     "對了,這事好像還扯上左書記家的那個女娃娃,是不是?"丁桂芳想起這件重要的事來。

    賀仲平又抽了兒子一巴掌,這一下又辣又重:"我給你說過多少次了,和左君年家的那個瘋丫頭少來往!""你們這三個在中學裡還不夠無法無天啊?"做母親的越想越後悔,又哭出聲來,"都怪我太溺愛你,替你把學校的事都兜着……"賀仲平瞪了老婆一眼,直問到兒子臉上:"你現在就給我說清楚,這件事到底怎麼回事,殺人的事你有沒有份?趙根林藏在哪裡?""我怎麼會參與殺人的事!我又不認識江勇!"賀小英終于回了一句。

    賀仲平和丁桂芳互相看看,心裡石頭算是輕了一大塊,雖然他們也不大相信兒子會和殺江勇的事有直接關系,但總歸是有擔憂的。

    這一說下來,頂多也就是個包庇罪而已。

    "他躲起來是你幫他躲的?!""不是。

    " 賀小英低聲道,"他自己躲的。

    " "你有沒有給過他錢物、幫他聯系過什麼人?""就聯系了一下左昀。

    沒給過他錢,也沒給他東西,趙根林從來不喜歡求人的。

    " "混帳!"賀仲平雖然還是疾言厲色,但看了看丁桂芳,眼裡的釋然流露出來。

    "他讓你聯系左昀做什麼?""沒做什麼呀,我們仨一直挺要好的,出了這麼大的事,就是一起安慰他而已,聊了會兒天,就散了。

    " 賀小英盡量真誠地說。

    賀仲平又厲聲逼了上來:"在什麼地方談話的?"賀小英馬上又閉上了嘴,沉默了。

    "都這時候了你還不說老實話!"賀仲平平息得差不多的怒火驟然間又爆發了,"我打死你個沖家敗産的畜生,你爸你媽這一輩子都要斷送在你這個災星手裡了!"看着兒子低垂着的臉,看似馴服,臉上繃緊的線條卻透着股甯死不屈的犟氣,他一下又失去了控制,一伸手就操起桌上的東西,也不看是什麼了,一輪手就砸在兒子頭上,猝不及防,丁桂芳來不及阻擋,而賀小英覺着眼角外閃過一道黑影,下意識擡起頭來,賀仲平舞起來的那隻電話機聽筒不偏不倚地迎面砸在他鼻子上,鮮紅的鼻血頓時蚯蚓似的爬了下來。

    丁桂芳尖叫起來,伸出去企圖遮擋的手僵住了,接着方寸大亂,伸出手像是要堵住兒子的傷口似的捂住了他的鼻孔,可鮮血迅速地淹沒了她的手指,蠕蟲似的蜿蜒着從她指縫裡爬了下來,滴到了地闆上。

    疼痛劇烈,賀小英倒不怕疼,偷偷窺了父親僵硬的臉色一眼,知道短時間裡他不會再動手了,心裡反而松弛下來,他滿不在乎地搡開母親的手:"沒事,冷水冰一下就好了。

    " 一邊說,一邊看了看書房的門,見父親和母親都沒有說話,他便朝門口走去,拐進了洗手間,順手掩上了門。

    丁桂芳瞧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眼淚滾珠子似的"啪啦啪啦"直掉,抱怨丈夫:"不是說了要好好說他,你又動手,他這麼大個人了,你還下手這麼狠,沒個輕重。

    " 賀仲平也懊悔打重了,探出腳,搓掉地上的血滴,嘴上卻還硬道:"這小子,他就是欠揍,三天不打,上房掀瓦。

    " 看丈夫的鞋底子踩在那血上,丁桂芳看得心尖子一哆嗦,趕緊說:"别拿鞋擦,看你,進家門鞋都不換,我去拿拖把。

    " 賀仲平恨恨道:"先别管這些了。

    " 正說着,門鈴響了,丁桂芳被突如其來的門鈴吓了一跳,賀仲平說:"應該是小飛,去開門,我喊他來幫忙的。

    待會喊上小飛和吳非,看準了那個殺人犯躲的地兒,就馬上聯系警察。

    " 賀小飛跟着丁桂芳走進書房,雖然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一看到賀仲平頹然坐在椅子裡的模樣,臉上的笑立即湮滅,小心翼翼地問:"叔,出啥事了?"賀仲平擺了擺手,示意他在對面的一張藤編方椅上坐下。

    賀小飛坐了,身體卻還傾着,幾乎探到賀仲平跟前:"叔,到底出啥事了?有事你給我趕緊撂句話。

    " 丁桂芳吞吐着說出一句:"小英他……"便捂上臉,哭出聲來。

    賀仲平惡聲喝住老婆:"哭,你就知道哭!"朝洗手間揚了揚下巴,"現在哭有什麼用,把那畜生喊出來!我不打他了,一家人坐下來好好談談怎麼解決問題!"丁桂芳止住了抽泣,抹了把眼淚,走出去敲了敲衛生間的門:"小英,出來,爸爸說一家人好好談談,這都是為你好,惹下這麼大一個禍事,現在趕緊商議商議怎麼替你挽回……說話呀,你難不成真想當包庇犯去坐牢啊?嗯?開門。

    躲是躲不過去的……"賀仲平忽然想起來什麼,站起身,快步沖了過去。

    賀小飛不明所以,趕緊站起來也跟了過去,賀仲平用力拍了拍衛生間的門:"快開門!"門反鎖上了。

    耳朵貼在門上聽,隻聽到流水嘩啦啦的,沒其他聲音了。

    賀仲平擡起腳來又要踹門,被賀小飛一把抱住,丁桂芳趕緊道:"不急,我去拿鑰匙開門。

    " 匆匆忙忙地碎着步子跑去找鑰匙了。

    一轉眼,拿來了鑰匙,門打開了,不過,賀小英不在廁所裡。

    廁所的氣窗開着。

    看來他是從氣窗裡爬到了外面的陽台上,又沿着陽台外的下水管從三樓爬到了一樓,賀小飛探出頭一看,樓下一個人影也沒有。

     丁桂芳扶着門把手,呆呆地看着大開着的氣窗,呓語似的說:"這孩子……這孩子……"賀仲平氣急,一拳砸在洗手台上,沖妻子吼道:"你怎麼養出這麼個小畜生來?!"丁桂芳本已經急得走投無路,被丈夫一吼,倒鎮靜下來:"我想起來了!""那個趙根林似乎是躲在哪個洞裡!他說手機信号不好!"賀仲平氣吼吼道:"你這根本就是廢話,你知道他躲在哪個螞蟻洞裡?"賀小飛終于從他們的對話裡把事情猜了個七七八八,見叔嬸氣得眼對眼的發呆,他心裡倒靈光一現:"咳,咱們白綿還能有啥洞,跑不出綿湖那一塊呗。

    咱們綿湖中學後山上有好些個防空洞,難不成是躲在那裡?這小英,心地太好了,為了朋友也這麼個講義氣法啊……"賀仲平愣了愣神,嘴唇抿成了一條縫,冷冷道:"啥為朋友?你去和吳非說,現在立即去找人,你們分成兩路,沿着路,把綿湖一帶都找一遍,哪怕大街上遇到了,立即就給拖回來,不肯回的話打暈了拖回來也行。

    一看到他就立即給我打電話!快去!"賀小飛猶豫着還想說什麼,賀仲平跺腳罵道:"還等什麼?"賀小飛趕緊掉轉身跑了出去,丁桂芳抹了把淚,走出衛生間,賀仲平聽着她在門廳裡換鞋,便問:"你幹啥去?"丁桂芳哽着嗓子道:"我也得找找去,要讓我坐在家裡,我能把心髒病急出來。

    " 賀仲平咬了咬牙,沒再阻攔,聽着妻子開門,才補了一句:"記着,萬一要是有人來調查,就說是兒子回來主動和我們商議如何舉報的。

    " 屋子裡一下子冷落下來,就算想發怒,也沒有咆哮的對象了。

    賀仲平忽然覺得身體的每一根骨頭都像被沸油炸過,變得又酥又軟,他疲憊地走到客廳裡,在自己最喜歡的沙發上坐下來,坐下的時候,雙腿和腰簡直都撐不住重量了,跌倒似的陷進了沙發。

    怎麼辦?他注視着沙發對面的電視屏幕,電視沒開,屏幕黑着,他癡癡地凝視着它,反複問自己:怎麼辦?從政20年,第一次碰上根本無法下決斷的難題。

    仕途上的選擇,無非是個立場問題,以他賀仲平過人的精明,從來沒在任何一次立場判斷上出過錯誤,任何時候,他都能準确地選擇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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