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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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你,然後掌握你。

    左君年嘿嘿一笑。

    十多年前兩人中學同窗,分别考上不同大學不同專業,後來都走上仕途,一個在南方,一個在北方,幾翻輾轉之後,竟然都到了白綿,一個任市長,一個任市委副書記。

    30年前,恰同學少年,兩個人的個性就對比鮮明:左君年少而敏才,外露;程怡沉穩而笃實,内斂。

    左君年秉性急躁,程怡脾氣溫緩,兩人都十分不能理解對方竟然能在官場裡混得如魚得水,最後都手握一方權柄。

    左君年說:"老程那個溫吞水,喝到肚子裡都不解渴。

    " 程怡則回敬一句:"老左是個爆竹撚子,碰不得,一點就炸。

    " 由此可見,中國為官之道博大精深,根本不是如李宗吾者一本小書《厚黑學》可以涵蓋的。

    程控交換機裡如果有某個特定的碼流是表示"江勇"二字的,那麼在這個晚上,出現的頻率簡直可以把白綿市的機器内存燒爆。

    這個名字好像一個幽靈,從掌管着政治上層建築的市長書記的電話裡,串到各行業商人、企業老總的手機上,又分身億萬,好像孫猴子的一撮毫毛,溜進無數家庭電話,甚至,還閃現在網吧裡正在聊天的男男女女的QQ上。

    人之死後若是有知,黃泉路上的江勇一定兩耳陰風陣陣,鼻子劇烈發癢,噴嚏連天。

    江勇生前是個喜歡被關注的人,死後碰上這麼高的曝光率,一定會覺得很是安慰。

    程怡既然無意和自己分享這個好消息,左君年當然迫不及待地給别人打電話。

     在程怡看來,人之死無論如何總算一件悲劇,大可不必這麼喜形于色,但左君年卻嗤之以鼻,程怡不用聽也知道他是把電話打給誰的,除了市委宣傳部部長盧晨光,再無第二人選。

    在白綿市,左君年是出了名的難相處,他畢業于名校經濟系,又曾留學美國兩年,屬于洋務派,高級知識分子,是重點栽培的跨世紀幹部,在省委秘書處服役數年,文章了得,口才了得,放下來做這一任的副書記,是擺明了下來鍍金的,眼裡輕易看不上别人,狂勁兒上來,連市委書記齊大元、市長程怡的話也是說駁就駁,馬春山誰都不怕,卻惟獨在左君年面前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怠慢。

    馬春山私下裡說:"别人好歹都按牌理出牌,這個左君年不是,他就跟瘋狗一樣,說翻臉就翻臉,咬起人來疼到骨頭裡。

    管你當着多少人的面,說訓得你像個孫子就像個孫子,跟他較真,那是給自己找不自在。

    " 除此之外,馬春山怯着左君年的還有一處,隻是他自己内心不肯承認,馬春山素以口才聞名,一張嘴比王熙鳳還要厲害,講起話來,七分大道理,三分小道理,句句字字,人情世故國情民情全在他的理兒裡,但碰上左君年,是有一句駁一句,有十句駁十句,直駁得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以至于大會小會,隻要有左君年在,馬春山能不發言就不發言,就算要發言,也十分謹慎,就算齊大元點名要他說話,他也再三斟酌。

    否則,左君年就算已經講過話了,聽着聽着,也毫不顧忌地咳嗽一聲:"嗯哼,我插一句啊……"他一咳嗽,就咳得馬春山發毛,"我再補充幾句啊。

    " 然後一條一條将馬春山的話拎起來批一頓,偏偏他記性又好,随時引用最新的中央某文件精神第幾條第幾行,或者《人民日報》社論的某段某句,隻字不錯,從宏觀駁到微觀,從經濟駁到政治,指出馬主任的不慎重與冒進之種種。

    如果齊大元不打斷他——"老左啊,時間不早了,該吃飯了。

    " 他會滔滔不絕地數落下去,全不管坐在邊上的馬春山黑臉紅了又白,白了又黑。

    這麼一個左君年,卻和盧晨光十分投契。

    左君年初到白綿市時,他的講話稿照例由市委辦秘書寫好,交宣傳部審閱後再到他手裡,其時宣傳部部長出差,由常務副部長盧晨光把關,盧晨光聽說過左君年的脾氣,仔細把稿子過了三遍才遞上去,結果左君年隻掃了幾眼,呵呵冷笑道:"這稿子你怎麼把關的?怕中午我沒工作餐吃呀,放這麼一隻大蒼蠅。

    " 随手把那份報告扔在桌子上。

    左君年要在全市新聞工作會議上講話,他事先給秘書處交代過,給記者們講話盡量少用公文套路,文采要活潑一點,語氣要幽默,盧晨光和秘書處都知道他洋派,報告特意寫得很活潑,文采與激情并重,典故與段子齊飛,私下裡念上幾遍,無不暗暗得意的。

    他撿起稿子仔細把那一頁再看一遍:"綿江報業集團去歲的改革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在白綿市率先打開了媒體走向市場化的探索之路,《綿江晚報》自辦發行,晚報早發,自負盈虧,新聞思路活躍,格式新穎,在傳統新聞模式下獨樹一幟,正如李賀詩雲-雄雞一唱天下白-……"盧晨光反複看了幾遍,看不出頭緒,少不得虛心下氣笑着問道:"左書記,我學問不夠,這稿子看了三遍,這是第四遍了,硬是看不出個蒼蠅呀。

    " 左君年笑着反問:"盧部長你也是X大中文系畢業的?"盧晨光笑笑:"是呀。

    你是我的學長。

    " 左君年把報告抽過去,又看了一眼,扔回桌上,手指笃笃地敲敲其中的一行:"-雄雞一唱天下白-,是李賀的詩?"見是問這一句,盧晨光心方"撲通"一聲掉回肚子:"是李賀的典呀。

    " 左君年臉色一變:"說起來還是我學弟,X大出你這樣的人才,也算是異數呢。

    也難怪現在說起X大來不過如此,中學課本上都有的常識你都能記錯,以己昏昏使人昭昭,真不知道你這麼多年宣傳幹事是怎麼幹過來的!"盧晨光自從宦以來并非不曾在領導跟前吃過癟,在基層鄉鎮時,鄉鎮的書記鄉長多半口無遮攔,言語粗俗,大會上批人帶幾句"你媽的X"都是很正常的,但像左君年今番這樣的羞辱前所未有,雖不帶一個髒字,卻句句誅心,盧晨光是基層上來的幹部,不如左君年少年得志,但一直素有才名,早年還出過一本雜文集子,為宦多年,但骨子裡還是以文人自居的。

    左君年這幾句話鋪頭蓋臉地扔過來,泥菩薩也該發火了,何況外柔内剛的盧晨光。

    左君年發完脾氣,拿起報告越過桌子塞給盧晨光:"先改了再說吧。

    " 盧晨光挺着腰杆站着,臉漲得通紅,血從他脖子直往上沖,耳朵紅得像一隻過冬的蘿蔔,一擡手就擋開了左君年搡過來的講話稿,硬邦邦地道:"這個蒼蠅不是政治問題,是學術問題——既然這樣,我就和學長頂一回真,以己昏昏使人昭昭者是有的,但不是我。

    左書記你繼續審稿,如果還有其他問題,再找我。

    " 說完轉身就出去了,氣得連電梯都不坐,從樓梯一路走回11樓的宣傳部。

    正值下午,天氣好得像小學生作文裡的常句,"樓梯平台口的舷窗裡射進明媚的陽光,大朵的白雲蒼狗般奔跑在遼遠的平原上",盧晨光歎了口氣,心底一句忘記已久的詞脫口而出:"歸去來兮,田園将蕪胡不歸。

    " 從9樓到11樓的這段樓梯上,盧晨光痛悔地回憶了自己畢業後從政的經曆,昔日的同學,經商的,從教的,都各自事業有成,有車有房,再不然桃李滿天下,老來心有所慰,自己為一紙公文裡的處級掙紮多年,鞍前馬後,吹喇叭擡轎子,年過不惑了還遭這番羞辱,真有幾分大夢方曉、冷暖自知的覺悟了,一路自艾自憐着走進辦公室,劈頭差點和左君年撞個滿懷。

    盧晨光警惕地看着左君年,正不知他要怎麼地不肯甘休,左君年卻笑嘻嘻地抖了抖報告:"我問清楚了,這個典,是出自李賀,我慚愧呀,趕緊下來找你。

    " 盧晨光"騰"的一下臉又紅了,趕緊道:"這句被柳亞子和毛澤東都用過,因毛詩而出名,記在毛的名下,也是應該的。

    " 左君年哈哈大笑,盧晨光嘿嘿一笑,左君年又道:"我女兒不這麼說呢,她笑我知其然不知所以然。

    " 不等盧晨光詢問,左君年像所有的父母說起子女一樣,完全收不住閘門:"我女兒左昀,還在念大學,也是我們的校友啊,放寒假回來,我帶給你見見,這小丫頭沒其他長處,記憶力好,看書就跟電腦掃描一樣,我搞不确切的典故、字意問她,她就是部活字典,問一答十,旁征博引,牛得很呢。

    " 盧晨光趕緊贊美一句:"真是了不得啦,少年王勃不過如此。

    " 說完了心裡趕緊唾自己一口,王勃慧而早夭,這到底是誇人家呢還是咒人家呢?左君年卻沒感覺出來,繼續誇他的女兒說:"過獎了,呵呵,這小丫頭雖然也寫得文章,在學校裡好像還蠻受擁簇的,但哪能有王勃那樣的天分,不過看她這個趨勢,将來也是靠筆杆子吃飯的命了。

    " 經過這一事,左君年倒對盧晨光印象深刻,把盧晨光出過的那本雜文集找來特意看了,看過之後,更是很以為然。

    兩年後,盧晨光以宣傳部常務副部長的身份撥正,并進了常委班子,左君年着實從中推波助瀾,起了很大作用。

    左君年多次在不同場合誇贊盧晨光:"文人有才者多矣,德才兼備者稀,德才兼備者可得,有德有才而有風骨者,幾不可見也。

    " 程怡懶得聽他的,半晌回了一句:"說那麼多做什麼?一句話就可以概括,就是你們兩個都是一副狗日的脾氣。

    " 一桌人哄堂大笑,鐵闆一塊的馬春山,也樂不可支,笑得一口酒噴了滿碟滿碗。

     3.專案組 快10點了,公安局黨委班子成員都被火速召回,連夜開會。

    局長上來先把會議主題确定下來:一,全力緝兇,限期破案;二,妥善安置家屬。

    一聽"限期破案"四字,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張德常就打了個哈欠,拿起會議桌上的香煙,也不讓人,獨自拔了一根,悶頭抽了起來。

    他不說話,刑警們從隊長到副隊長都互相看看,誰也不表态。

    江勇這案子就兩個字可以概括:"棘手。

    " 在勞動局的檔案裡他是市新華工具廠的工人,但事實上他是鑫昌房地産開發公司的總經理助理,還有一個不能放到台面上的身份——白綿市的黑道大佬,他有老子罩着,屁股幹淨得很,從沒落過案底。

    但與會的幹警們都心知肚明,隻是沒人下篦子撈他而已。

    有名有号的相好不少于五個,白綿的頭号交際花吳扣扣也是其中之一。

    這麼一個人,仇殺、搶劫、情殺、分贓不均滅口,都有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是鑫昌房地産開發公司的敏感人物,鑫昌的事,在白綿就好比皇後娘娘的xx子,摸不得,看不得,想都想不得。

    刑警們不說話,局長有點急了,敲敲桌子說:"事已經出了,人已經死了,而且影響惡劣,市委的電話就算此刻沒到,明天一早也會打來,再難剃的頭,這時候也得先燙燙熱水,磨磨刀啊,都不說話算什麼哪?"一般會議都是先易後難,把能解決的的問題先落實掉,但今天這兩個議題是難兄難弟,案不好破,老江家更不好進,老江有高血壓,上半年還心肌梗塞過一次,誰敢攬這個報喪的任務,開口一個不好,今天就有第二條性命姓"送"了。

    會議室裡煙霧缭繞,除了政委劉幼捷,每個人都死氣沉沉的,像是參加追悼會。

    對比起來,劉幼捷那股熱心勁兒簡直有點太不嚴肅。

    不過劉幼捷一直不太在意别人怎麼看她,她畢業于軍事院校,經曆二十年的軍旅生涯,作為一個女性,還是各方面都比較出色的,長期在男性執掌的勢力範圍裡孤軍奮鬥,早就養成了一副潑辣、尖銳、無所顧忌的脾氣。

    當文職軍官的時候她渴望下連隊,轉業到地方當了政委,她渴望當刑警,刑警隊隊長偷偷對手下說:"要是讓劉政委和我換位置,她一定連夜搬辦公室。

    " 張德常用力吸了一口煙,戀戀不舍地把煙屁股按死在煙灰缸裡,擡頭朝局長道:"我提個建議吧。

    鑒于這個案件背景十分特殊,成立專案組的話,我想由劉政委帶隊是最合适不過了,碰上要去市委市政府調查取證的事,别人不好協調,劉政委出面肯定沒問題。

    " 話一出口,刑警隊的幹警們頻頻點頭——劉幼捷的丈夫是現任市委副書記左君年,她若不方便,就再沒人方便了。

    劉幼捷抿嘴一笑:"張局長你這話說到哪裡去了?辦案的事公事公辦,即使有什麼需要協調的,招呼一聲,能提供支持的我随時支持你,帶隊就沒必要了吧。

    " 局長想了想,劉幼捷雖然總是喜歡越代庖,招人煩,但這件事,由她帶隊,确實行動方便許多。

    他點了點頭,正待宣布決定,手機卻響了。

    接完電話,局長的臉像九江大堤,在電話那頭湧來的洪水前一垮到底:"市政法委向書記和市政府辦公室馬主任來主持召開今天這個案子的專題會議。

    " 他怏怏地吩咐辦公室主任:"做點準備吧,接待市委領導。

    " 張德常摸摸口袋,朝匆匆往外走的辦公室主任喊了一聲:"多拿幾包煙過來。

    " 對過的刑警隊副隊長熊天平在他摸袋子的時候已經從自己包裡拿出煙來,應聲一甩手,煙盒越過桌子,空降到他面前。

    張德常抽出一支,擡手又甩了回去。

    劉幼捷剛才還滿面笑容的臉也繃了起來,和香煙有仇似的瞪着張德常嘴上的煙囪。

    張德常歉意地笑笑,還是點着了煙。

    辦公室主任還沒把水果備上桌,政法委書記向陽一行人已經進了門。

    向陽是個圓臉厚唇的中年人,五官的分布、形狀都指向一個造型:圓,而且圓得忠厚。

    看過他的臉,目光再猛地碰上馬春山那張棱角嶙峋的冷臉,真如三伏天頭上澆一桶井水,一個激靈從心裡寒戰上來。

    向陽坐下後,隻說了一句話:"下面由馬主任傳達一下齊書記對此案的重要批示。

    " "今天晚上發生在市委大院的兇殺案,齊書記已經知道了。

    " 馬春山闆着臉,薄薄的嘴唇翕動着,一個一個字像是從唇縫裡削尖了頭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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