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明槍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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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去了,他原以為孟曠生不會兌現,活到現在,騰龍雲還從沒見過一個敢于兌現的領導幹部。

    他想,孟曠生一定是請了什麼人,給他做工作,他甚至做好了怎麼還擊他的準備。

    誰知剛到省城,孟曠生就熱情地迎上來,将他請到江邊一家咖啡屋。

    第一件事,孟曠生就給他還錢。

     那天孟曠生拿出的錢,遠比清單上的多。

    孟曠生笑着說:“龍雲啊,你說得對,想想你賺錢真不容易,這些錢,一部分是你的,一部分,是我從銀行貸的,你都拿去吧,好好幹事業,往後有用得着我孟曠生的地方,隻管吭聲,我孟曠生絕不推辭。

    ” 騰龍雲是拿回了自己的錢,也替地産界老闆修理了孟曠生,但,他也得到了一個外号:流氓。

     他這個流氓,自此就跟孟曠生成了路人。

    範宏大一次說起這事,還笑着打趣:“騰老闆,你這奇拳怪招,夠吓人的。

    也就是孟書記,如果換了我,到哪給你貸款去?” 騰龍雲後來也有些後悔,覺得把事做得太絕,尤其發現範宏大因此而有意跟他疏遠後,更覺這事做得不值。

    後來為了龍嘴湖十三區,他拿着厚厚一份禮去攻錢煥土的關,錢煥土吓得面如土色:“騰老闆,快收起來,工作歸工作,你這樣做,我消化不了。

    ” 消化不了?聽聽,連錢煥土這樣的人,都開始用這種含沙射影的話了。

     他為了四百二十萬,斷掉了跟孟曠生的關系,也讓他在彬江的處境變得尴尬。

    盡管後來采取了一系列補救措施,沒讓龍騰實業這艘巨輪很快沉沒,但,這些年,龍騰實業的競争力,卻在一步步下降。

    臭棋啊,騰龍雲後來才明白,自己下了步臭棋。

    如果不是這盤臭棋,範宏大就不會防範他,錢煥土他們也不會拿自己當外人,這樣,彬江地産界,就不會有程浩清劉嘉偉周曉芸三個跟他搶地盤,也就不會發生…… 算了,不想了,想也沒用,眼下還是好好琢磨琢磨,該怎麼應付孟曠生。

     還未等騰龍雲想出應對的策略,國土局副局長梁平安匆匆跑來說:“騰老闆,你還愣在這裡做什麼,大事不好了,你那位财務總監,讓謝華鋒他們帶走了。

    ” “什麼?”騰龍雲驚得從椅子上彈起身子:“謝華鋒帶走了吳雪?!” 對吳雪采取措施,是謝華鋒一開始就提出的建議,當時向樹聲還沒出事,一次小範圍的會議上,謝華鋒說:“要想打開捂在彬江國土局上面的潘多拉魔盒,就得從地産商身上下功夫,而真正手握地産商秘密的,目前就一個吳雪。

    ”劉亞平也同意謝華鋒意見:“我們可以請紀委出面,對吳雪采取措施,從她身上打開突破口。

    ”向樹聲堅決搖頭。

    向樹聲的理由很簡單,吳雪雖然是騰龍實業的财務總監,但她隻是一名打工者,騰龍雲不可能讓她掌握太多秘密,再者,對吳雪過早采取措施,會打草驚蛇,反而對整個工作不利。

     向樹聲意外出事,謝華鋒被送往省城,路上,他再次跟柄楊書記提出:“這個吳雪很關鍵,一定要想辦法讓她說話。

    ”當時柄楊書記沒表态,隻是用鼓勵的口吻道:“先不要想太多,你到省城去,中心工作就一個,虛心向省局專家請教,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 到了省局,謝華鋒跟徐文喜一道,對手頭資料進行技術分析,對帳目疑點、外流資金進行一筆筆核對,雖是發現不少問題,但在關鍵證據上,仍是無法突破。

    原因很簡單,騰龍實業的帳做得實在是太好了。

    謝華鋒去省城時,帶着兩樣東西,一是龍騰實業的電子帳簿,另外就是那張卡。

    從卡上分析,近年來,國土局跟龍騰實業,的确有幕後交易,至少有六筆款項不能證明其合法性。

    但在帳上,這六筆款項都是按财務規定合理入帳的,并且用途、受益等反映得清清楚楚,絲毫看不出有什麼貓膩。

    敢把不合理的資金公開擺在帳面上,就已證明,龍騰實業接受這些資金時,早已做好了應對各種審計的準備。

     “她是個天才,我審過多少帳,還從沒見過如此天衣無縫的。

    ”就連專家組組長徐文喜,也發出這種驚歎。

     這次到彬江,之所以能迅速查實向樹聲他們早已發現的那三千多萬,漏洞還是出在了國土局,相比龍騰實業的帳務,國土局這邊,财務管理就是千瘡百孔,壓根經不起審計。

    而且蹊跷的是,這三千多萬的帳務,龍騰這邊不是吳雪處理的。

     别的資金都經過了她的手,為什麼這三千多萬偏偏給漏了呢?是有意,還是龍騰方面另有隐情?抱着諸多疑問,謝華鋒和徐文喜再次提出,對龍騰實業财務總監吳雪隔離審查。

     這一次表态的是劉亞平。

     一聽吳雪被謝華鋒帶走,騰龍雲頓時慌了,他指住梁平安的鼻子罵:“你幹的好事!如果她有什麼不測,我饒不了你!” 梁平安差點沒哭出聲,這次孟曠生到彬江,他原想是好事,孟曠生跟國土局的關系,還有跟地産商之間那些不為人知的細枝末節,梁平安都清楚,三天前他還笑着跟錢煥土說:“老孟這次來,是替咱們滅火,用不着擔驚受怕。

    ”哪知從昨天起,專家組的動作突然大起來,而且他隐隐感覺到,有人把目标轉向了他。

     “騰老闆,現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時候,你快找範市長,不能再這麼查下去。

    ” “找他?我還懷疑孟曠生是他請來的呢,王八蛋,你們他媽的都是王八蛋!”騰龍雲一邊發火,一邊往外打電話。

    到了這時候,他也顧不上讓梁平安回避了,電話剛一接通,他就道:“張主任,風向不對啊,他們把我的人帶走了。

    ” 那邊好像說了句什麼,騰龍雲很不滿意,扯着嗓門說:“張主任,我把話說清楚,如果事情失去控制,到時收不了場,可别怪我騰龍雲。

    ” 那邊接電話的不是别人,正是人大張副主任。

    吳柄楊判斷的不錯,張副主任此行,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來彬江轉移視線的。

    一聽騰龍雲帶着威脅的口氣跟他說話,張副主任臉上也挂不住了,此時他還在彬江,準确說他在湯溝灣,在範正義的将軍樓裡。

    當着範正義的面,張副主任不好發作,但又不能不發作。

    他咳嗽了一聲,道:“騰大老闆,不就帶走一個人麼,有什麼大驚小怪?人家這是正常調查,你對自己應該有點信心。

    ” “我有信心?我現在隻有一肚子火!”騰龍雲幾乎在咆哮了,誰都在他面前誇海口,說審計隻是例行公事,做做樣子,不然,跟下面不好交待,跟中央更不好交待,怎麼審來審去,把主要目标對準了他?! “好了,我現在開會,有事等會完之後再說。

    ”張副主任啪地挂了電話。

     “又是那隻瘋狗打來的?”在邊上默默觀察着他臉色的範正義問。

     張副主任點點頭,剛才他跟範正義談得還算愉快,一個電話,突然破壞了他的心情。

     “這人是個大隐患啊,他要是給你亂叫起來,彬江這出戲,不好謝幕。

    ”範正義若有所思地說。

     “這我明白。

    ”張副主任道。

    他擡起手腕,看了看表,“範老,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市裡了,你老好好保重,改日我再登門拜訪。

    ” 範正義沒起身,該交待的話,他已交待清楚,該提醒的,他也一一提醒,剩下的,就看他們采取哪種手段。

    對他範正義來說,隻要一個結果,不論誰勝誰敗,隻要不傷及到他和湯溝灣就行。

     這邊張副主任匆匆回彬江,忙着跟有關方面疏通去了,那邊,騰龍雲又将電話打到省城,再次尋求幫助。

    沒想,這次電話裡的聲音遠比剛才張主任的要兇:“我一直勸你,不要太剛愎自用,你老是不聽,老覺得天下老子第一,現在慌了吧。

    還有那個吳雪,我早就跟你提醒,此人不可靠,你自己怎麼說的?” 騰龍雲連忙擦汗,甭看他在梁平安面前兇巴的要吃人,一旦跟省城有關人士通起電話,立馬就軟得像根面條。

     “不好意思,老領導,是我有眼無珠,看錯了人。

    關鍵時刻,您還是說句話吧,姓孟的這樣做,也是給您老臉上抹黑啊。

    ” 那邊半天沒有聲音,騰龍雲正在發急的時候,那邊突然又說:“姓孟的隻不過是在唱戲,真正可怕的,是那個劉亞平!好了,這事我會跟彬江方面說,不過你也要收斂一點,甭以為你做的事我不知道,有些事,做不得啊。

    ”那邊沉沉地歎了口氣,将電話壓了。

    騰龍雲抱着電話,久長地站在那兒,看得出,他心裡某根神經,被電話那邊的人觸動了。

    等他緩過神來想跟梁平安說什麼時,才發現,梁平安悄悄溜走了。

     一連三天,吳雪把自己關在審計大廈3108房間,誰問話她都不回答。

     吳雪來審計大廈,其實沒外界傳的那麼恐怖,謝華鋒對她,還是很客氣的。

    某種程度上,她是被謝華鋒請到了這兒。

     但是這份客氣并不能驅走她心頭的陰雲,從審計令頒發第一天,吳雪心頭就被陰雲籠罩,這麼長的時間過去了,她的心情非但不見好,反而一天比一天沉重。

    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會如此沉重? 吳雪加盟龍騰實業,說來還有段小故事。

    兩年前,吳雪所在的彬江化工廠面臨解體,市上做出決定,由龍騰實業整體接收彬江化工。

    本來已經下崗的吳雪做為移交小組成員,又被市上留了下來。

    那段日子,也是吳雪身心最為頹敗最為暗淡的時日。

    吳雪的丈夫曾是彬江化工生産科科長,彬江化工最後一次試制新産品時,不幸降臨到這個家庭,丈夫在車間安裝模具時發生意外,一條胳膊被機器卡了,由健康人變成了殘廢。

    這事對吳雪打擊很大,屋漏偏逢連陰雨,丈夫還在醫院治療,十七歲的兒子在高考體檢時又意外查出患有腦瘤。

    接二連三的打擊差點讓這個心強的女人倒下,好在有熱心人的幫助,吳雪算是挺了過來,但是另一道坎卻又橫在她面前,她逾越不了。

     兒子要做手術,丈夫要長期住院治療,錢從哪來?原來風光無限的彬江化工早已成空殼,兩年前就開不出工資,指望企業,顯然是句空話。

    吳雪又沒多少親戚朋友,丈夫老家在鄉下,一家人還指望他接濟呢。

     天無絕人之路,就在吳雪四處奔波,為兒子和丈夫艱難籌措醫療費的時候,一個人悄然出現在了她的身後。

     這個人改變了她的生活。

     這個人也把她引向了另一條路。

     這個人就是龍騰實業老總騰龍雲。

     吳雪在接受饋贈的同時,也接受了這個男人的友愛。

    是的,那時候吳雪認為是友愛,沒别的成份,至于後來,後來的事吳雪不願想,也不能想。

    男人和女人,有時很純潔,有時又肮髒得令人想吐。

     吳雪承認自己不是一個純潔的女人,至少在金錢和權貴的誘惑面前,她做不到心如止水。

    在生活的重壓面前,她也不能學那些堅強者一樣高昂起頭顱。

    那麼後來她被騰龍雲半是脅迫半是利誘地弄到床上,就是一種自然。

    如果說騰龍雲是披着羊皮的狼,她承認自己就是披着狼皮的羊。

    有時候他們是一個顔色,誰不比誰崇高,誰也不比誰幹淨。

     謝華鋒來了。

     謝華鋒是吳雪大學同班同學,謝華鋒的命運似乎比吳雪好一點,大學畢業後,他先是在一家國企工作,幹的也是财務,後來審計局成立審計事務所,在全市十三家企事業單位公開招聘,謝華鋒在五項測試中力挫群雄,以綜合考評第一名的成績進入審計局,目前他擔任彬江市審計事務所所長。

    前些年審計事務所本來要改制,向樹聲堅決不同意。

    “國有這塊牌子,關鍵時候還是能派上用場。

    ”這是向樹聲的原話。

    當時彬江正在進行事業單位改革試點,凡是像謝華鋒他們這種隸屬于國家行政單位的事業機構,都要斷奶,推向市場。

    向樹聲逆流而上,頂住了方方面面的壓力。

    他的理由很簡單,不能把所有的毛病和問題都推到體制上,民營是能搞活,但國有不見得就搞不活。

    一窩蜂地将國有企事業單位全部推翻,這不是改革的目的。

    當時他還說過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我們要的是真正意義上的改革,而不是打着改革的幌子搞一些換湯不換藥的遊戲。

    适當地保留一些國有單位,對穩定國家的經濟命脈,維護國家的經濟秩序有好處。

    ”當時很多人不理解,認為他是頑固派,是守舊者,現在回頭看,他這句話是有道理的。

    比如眼下彬江各種性質的審計事務所不下五十家,但大多都是替人做嫁,有些幹脆就是打着審計的幌子為企業做假帳,為自己撈錢。

    審計在另一種意義上變成了走過場,變成了權力與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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