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風雲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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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發到現在,市長範宏大一直沒對向樹聲案發表過什麼指示。

     公安局長龐壯國倒是找過他幾次,專門就向樹聲一案向他做過彙報。

    範宏大都輕描淡寫地敷衍了過去,仿佛,一個審計局長的死亡,根本不值得他關注。

     事實不是這樣。

     向樹聲死後,最最坐立不安的,就是範宏大。

     如果說連環殺人案的發生隻是告訴他自己身邊有危險的話,向樹聲裸死案,就向他再次敲響警鐘。

    他身邊的危險,已到了置他于死地的程度! 那天從湯溝灣回來,範宏大苦思冥想了一天,第二天一早,匆匆就往省城趕。

    他要去省城見那個人,告訴他,彬江的局勢有點控制不住,弄不好,會弄得他身敗名裂。

     省城離彬江并不遠,車子正常跑,也就四個小時。

    那天範宏大卻走了六個多小時。

     走了不到半小時,範宏大讓司機停車。

    那是在一座橋下,範宏大下了車,并不離開車子,出了神地盯着橋望。

    橋修得很壯觀,彬江通往省城的路上,就這座橋修得壯觀。

    他清楚地記得,這座橋竣工于三年前,修橋的不是别人,正是跟向樹聲一塊裸死的華英英。

     華英英。

    他喃喃地叫了一聲,帶着某種色彩,還有感情。

    感情是個很危險的東西,範宏大曾經對自己發過誓,這輩子,動什麼也不會動感情。

    可這個誓言沒有頂用,除了在妻子身上,他動的感情少,後來遇到的幾個女人,包括華英英,他反而牢牢地被感情困住了。

     他跟華英英認識于七年前,那時他還不是市長,也不是副市長,隻是國土資源局一名局長。

    彬江的改革開放如火如荼,每年都有大量的土地被征用,房地産業如雨後春筍,昭示着勃勃活力。

    有太多的人想跻身這個行業,有太多的人想通過關系,跟他範宏大搭上橋。

    華英英就是其中一位。

     向他介紹華英英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父親範正義。

     “宏兒,她叫英英,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女兒,我把她交給你,你要好好待她。

    ”就這麼一句,父親便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接下來,戲就該他跟華英英唱了。

     這出戲唱得沒有一點問題,從起步到發展,從發展到壯大,華英英的金地公司可以說是範宏大一手扶植起來的。

    她是一個能幹的女人,精明、務實、不墨守成規、而且懂得怎樣跟人打交道。

    後來一次跟父親的談話中,他這麼評價華英英。

    父親一言不發。

    隻要他在父親面前提起華英英,父親總是選擇沉默,他也就不敢多說什麼了。

    然而有一次,他并沒跟父親提華英英,他在跟父親談别的事,大約是湯溝灣開發的事。

    那時他已是副市長,主管土地和城建。

    父親聽了良久,突然插話問:“對了,最近怎麼沒聽你提起英英?” “英英啊——”範宏大搪塞着,卻又不敢不說實話。

    父親面前,範宏大向來不敢隐瞞什麼,也隐瞞不了,父親那雙眼,賊着呢。

    他猶豫了一會,如實道:“金地最近有點問題。

    ” “問題大不?”父親緊接着就問。

     範宏大想了想,道:“不是太大,估計想些法子就能度過去。

    ” 父親長長地哦了一聲,直起身子道:“那還磨蹭什麼,快回去想辦法啊。

    ” 範宏大一直不明白,父親跟華英英,到底什麼關系?朋友的女兒?範宏大動用過很多關系,四處打聽,也沒打聽到父親有一個姓華的朋友。

    他也婉轉地問過華英英,華英英笑而不答,問急了,她做出一副傷心的樣子,眼淚汪汪說:“範伯都不懷疑我,你倒好,你懷疑我。

    ” “我哪懷疑了嘛。

    ”範宏大硬擠出一副笑,聲音誇張地替自己解圍。

     是的,解圍。

    跟華英英相處久了,範宏大就有一種被壓迫被瓦解的感覺,這是别的女人不曾帶給他的。

    别的女人帶給他的都是快樂,是在權力和金錢的雙重誘惑下釋放出來的巨大的女性魅力。

     盡情地展開。

    這是範宏大對這些女人做出的最中肯的評價。

     華英英不,華英英從不展開,她含苞欲放,她猶抱琵琶半遮面,她以羞代媚,她粉面含黛,她總是把自己藏在某扇門的背後,隻露出半張臉,讓他猜讓他急。

     她是一株毒草。

    後來他這麼評價華英英。

    哪個男人沾了,哪個男人就會中毒!他肯定地說。

     他沾了麼?他覺得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作為男人,他是很想沾的,如果說不想沾,那是假話。

    但他又不敢。

    不隻是父親的再三警告,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理由。

    大約正是應了那句古話,越是想偷的,越是不忍偷。

    越是易于打碎的,越是得小心翼翼護着。

     這座橋當時競争很激烈,不隻是彬江的公司,全省各地還有外省幾家公司,全都蜂擁而來。

    當時他勸華英英,你就别摻和了,讓别人折騰去吧。

    華英英不聽,卬足了勁要拿下這工程。

    騰龍雲也是一樣,也張着一張大口,非要把這座橋吃下。

    弄得他兩頭為難,最後還是省城那個人出面,簡單說了句:“讓她去做吧。

    ” 這橋就給了華英英。

    當然,中間費了很多心,這是必須費的,任何工程,任何項目,都要嚴格按國家的招标程序來,至于最後誰能中标,那就看操作的結果。

     操作兩個字,是關鍵。

     操作的關鍵,就是不露破綻。

     截至目前,範宏大還自信沒在任何操作上露過破綻,這也是他能穩穩地把住彬江這個舵的原由。

     “宏大做事,我放心。

    ”這是省城那人親口跟父親說的,說話的時候,父親為他送上一件禮品:一雙舊襪子。

    那人捧着襪子,莫名地就哭出了眼淚。

     問題是,那人怎麼會認識華英英,怎麼能親熱地呼她英子?這問題久久盤桓在他腦子裡,夢一樣,驅之不散。

     他曾經小心翼翼問過父親,沒想父親當下就怒了,啪地扔了手中的杯子:“我說宏大,你是不是眉毛幹了,翅膀硬了,他的事也敢過問?!” 那以後,他就不敢再想,不敢再問。

     不問不等于不存在,事實上,這問題一直潛伏在他腦子裡,現在它又跳出來,糾纏着他,煩惱着他。

     華英英死了,死在向樹聲身下,按說,這麼大的事,他應該過問一兩句,那怕輕描淡寫的,哪怕漫不經心的,也至少能讓範宏大明白,他在意這件事。

     問題是,事發到今,他一言不發,一聲不吭,好像人世上沒這個華英英,好像華英英跟他一點關系也沒。

     這就怪了,也難了! 範宏大站在大橋下,久久地困惑着,迷茫着,他不知道,這一趟到省城,該不該跟他提起華英英? 那一趟範宏大沒見着那個人,到省城的時候,已是下午三點,按說他已經上班,範宏大嘗試着給辦公室打了一個電話,沒人接,範宏大猶豫很久,帶着近乎恐懼的心理撥通了他的手機,嘟嘟響半天,壓了。

    範宏大就不知該怎麼辦了,他在省城像迷途的羔羊一樣迷茫了半天,天快黑的時候,他又撥了一次手機,依舊通着,依舊不接。

    這下他心死了。

    那人不想見他。

     範宏大飯也沒吃,哪還有心思吃飯啊,跟司機說了聲:“回吧。

    ”車子就又往彬江開。

    這一路,範宏大哭喪着臉,心事如亂雲般翻滾。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跟在父親範正義後邊挨家挨戶讨飯,有一次人家放出狗,差點咬掉他一隻腳。

    後來上學,父親範正義天不亮就出門,天黑透才回家,他跟弟弟範志大像兩條狗一樣蜷縮在自家門口,父親一身魚腥地回來,手也顧不上洗,忙着給他們做飯。

    那時候能吃上一頓飽飯是多麼奢侈的事啊,他的記憶裡,像是從來沒吃飽過。

    再後來,農村政策發生變化,他家有地了,有魚溏了,再後來,那個人來到湯溝灣,在他家的草席炕上睡了一宿,跟父親說話到天亮。

    第二天走時,那人把他叫到跟前,問他将來想幹什麼?他想也沒想便說:“當官,當大官。

    ” “好,有志氣。

    ”那人誇贊了一句,送給他一支鋼筆。

    那鋼筆他到現在還保存着,父親說,啥都可以丢,這筆不能丢。

     再後來,他大學畢業,回到了彬江。

    然後就一路順風,扶搖直上。

     父親說,這都是那人的功勞,他信。

     他這一生實在是太順了,尤其仕途。

    父親說,太順了不見得是好事,他起初不信,現在,信了。

    但信了又有何用,難道能把這難關度過去? 度不過去! 當土地風暴刮響的那一天,當審計令頒布的那一刻,範宏大就意識到,災難來了,真的來了。

    現在向樹聲一死,這災難,怕就更加躲不過去。

     意識到這一層,範宏大決計再回一次湯溝灣,再見一次父親。

     當晚他并沒見着父親,弟弟範志大說,将軍樓有人,不便打擾。

     範宏大沒問是什麼人,弟弟說不能打擾,就不能打擾。

    甭看他是市長,在湯溝灣,他是範正義的兒子,範正義咳嗽一聲,他的腿都要打顫。

     這話一點不誇張。

     第二天一早,他讓弟弟去通報,弟弟磨蹭了很久,估計将軍樓那邊已經收拾妥當了,這才半是情願半是逼迫地往将軍樓去。

    半個小時後,範志大回來,告訴他,父親在“鹿園”等他。

     “鹿園”其實沒鹿,“鹿園”隻是一個名字,父親範正義取的。

     “鹿園”并不接待遊客,更不對外開放,“鹿園”是範正義一個人的,湯溝灣的狗都知道,甯可多繞一裡路,也絕不敢接近“鹿園”。

     “鹿園”修好到現在,除範正義和看門的老聾,進去過的,隻有三個人。

    一個是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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