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省委書記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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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進田裡,可頂幾十頭牛、幾百人。

    過去黃天背上老日頭種半個多月的種,如今一半天就種好了,你說幹散不幹散?過去頭頂烈日腳踩黃泥,彎着腰割田的苦日子要多辛苦有多辛苦。

    割一塊條田大的地,十幾個人少說也得十天半月的,可如今大型收割機轟轟隆隆往大田裡一開,三下五除二,隻用一兩個小時時間,全報銷了。

    可見,機械化确實是農業的出路,農民的希望呀。

    可是,現如今要把三年大幹小田變大田的心血付之東流,把剛貸款購買的農機你一塊他一塊地分掉,還要把集體的貸款你一百他三百的劃到農戶的頭上。

    這是個啥章程啊?這不是後退,這叫啥? 呂黃秋又一次背着星星來到了他帶領全體呂九莊社員,剛剛才開出的這一片大條田裡。

    原指望,從今年開始,呂九莊的父老鄉親們該享享機械化給他們帶來的福氣了。

    原指望該到了真正兌現三年前他在全大隊全體社員大會上給全體社員承諾的時候了:“你們辛苦三年,眼窩裡淌汗、手心裡起皮,把兩千多畝荒地和三千畝小塊田開成了大條田,一個勞動日三毛錢的曆史過去了,今年我們的勞動日值最少可以升到三塊錢。

    ”這三毛錢和三塊錢是一個什麼樣子的概念呢?父老鄉親們過去辛苦一天掙三毛錢,如今辛苦一天可掙三塊錢,你能說這不是天大的好事嗎?可這天大的好事輪到祖祖輩輩受苦受累、缺錢花、缺吃少穿的呂九莊農民身上時,這政策咋就變了?按理說,這變也應該越變越好才對,怎麼能把剛交好的東西又破壞掉呢? 呂黃秋百思而不得其解。

     呂黃秋像個鬼魂一樣。

    在黑暗的大條田裡轉悠。

    他雙眼裡閃着怨恨的、絕望的光。

    憤怒和羞恥感齧噬着他的心靈,也摧毀着他的思想。

    他進一步想,這決不是黨的政策。

    黨的政策曆來都是順民心、合民意的。

    這肯定是縣裡、公社極少數人的意思。

    這些不為社員群衆着想的所謂黨的領導并不能代表黨。

    縣委副書記馬炳說得好,分田到戶不能一刀切,其它地區搞就合适,你呂九莊搞就未必合适。

    怎麼辦?你呂黃秋是大隊支部書記,是呂九莊三千口子社員群衆的主心骨,你要拿出你自己的主意來。

    決不能讓縣裡、鄉裡個别人說的話,把呂九莊多年來辛辛苦苦學大寨的成果化為雲煙。

     對呀,馬炳副書記的話說得多好呀,包産到戶應該因地制宜,不能搞一刀切。

    馬炳年齡比呂黃秋大個五六歲吧,可他的政策水平比我呂黃秋可是強多了。

    我為什麼不在因地制宜上做文章呢?馬炳副書記的話,還沒有徹底使呂黃秋開竅。

    但有一點,馬副書記的話使他的心情平順了許多。

     呂黃秋把身上的半新軍用皮大衣在身上裹了裹,順勢躺在了濕漉漉、潮呼呼的土地裡。

    他吮吸到了香甜的屬于生命的那種從土地散發出來的氣息。

    突然間,他伸胳膊蹬腿,伸直了身子,雙眼透過黑沉沉的夜幕,仿佛看到這5000畝平展展的大條田裡堆滿了金銀财寶和黃澄澄像山一樣的糧食,還有高樓大廈、工廠,學校、醫院、幼兒園…… 蒼天在上,5000畝土地做證,呂黃秋确實是一條漢子。

    他當呂九莊支書前,大隊的情況用幾句順口溜最能說明問題。

    “七高八低不成地,畝産量才有一百幾;一年的莊稼兩年苦,到頭來還哄不住肚兒皮。

    ”也就是說,這裡的畝産量才有一百幾十斤,最高也就是兩百斤過一點。

    為了徹底改變這貧窮落後的面貌,呂黃秋上任後就訂出了“勒緊褲腰帶苦幹三年坡地變條田,趕學大寨戰天鬥地農戶糧滿倉”的呂九莊發展規劃。

    在他的帶領下,大家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一塊塊肥沃的閑灘荒地和良田連成了大田,第一年用租來的推土機、拖拉機推翻出了近800畝田,第二年又貸款平整好了1800多畝,雖說糧食畝産量還徘徊在兩百斤左右,可多開出來的近500畝土地給呂九莊大隊帶來了近10萬斤糧食的收益。

    大家知道,雖然有些荒地很肥,可平整條田時不可能把肥土都保留在大田的表面,所以這些地十之八九都是生地。

    在生地裡能長出一百斤糧食這已經是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拿支書呂黃秋的說法就是第二年産量就會上來,一來地種一年就基本上熟了,再給施點坡土、農家肥什麼的,這麼好的田哪有不長莊稼的道理。

    社員們苦幹了眼、累彎了腰、流盡了汗,可也換來了不少實惠,遠的不說,那大條田雖好都是集體的,一部分社員還沒有看到它的希望。

    可這一年的勞動日值由前一年的一毛一分錢提高到了三毛一分錢,整整提高了兩毛錢。

    兩毛錢是個啥概念?莊稼人算得可清楚了,兩毛錢就是四個雞蛋錢哪!這對摳雞屁股換鹽穿衣服的莊稼人來說,那是一筆不少的收入啊!這到第三年更是了不得,大家的勁頭是更足了。

    到目前為止,把剩下的1500畝地全給平完了。

    大家都松了口氣,呂黃秋也長長出了口氣,這下可好了,“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種田不用牛、點燈不用油”的神話有望在呂九莊這塊土地上變成現實。

    就在這樣一種形勢下,這上面讓你分田到戶,别說是呂黃秋想不通、呂九莊的社員們想不通。

    就是想通了,誰還有心思去再把大田變成一塊塊小田,把貸款買來的拖拉機大卸八塊分了,再把機耕隊給解散了,然後呢,把集體平地貸的貸款分攤到每一個社員的頭上。

    你想想,這樣的事誰願意幹? 不行!呂黃秋堅決地說出一句“不行”時,又看到了呂九莊的未來:5000畝大條田的田埂變成了柏油大馬路,上面車來車往;5000畝大條田裡,播種機、收割機排成隊轟轟隆隆播着黃燦燦的種子。

    随後,大型收割機的屁股裡吐出了一車車金黃金黃的糧食,一輛輛運糧的車隊把糧食運進了國家的糧倉,換回了嘩嘩啦啦響的數也數不完的錢。

    他用這些錢建工廠、建學校,莊稼漢的子弟穿上了時髦的服裝像城裡人一樣進工廠當上了工人,孩子們也像城裡的娃娃們一樣進入了窗明幾淨的校舍…… 他想把呂九莊變成現代化的農村,這農村裡有城市,城市裡有農村,農田裡有高樓,高樓裡有農民……可是這一切都離不了錢。

     “對!作為呂九莊的帶頭人我不但不能打退堂鼓,還要頂住包田到戶這股風。

    呂九莊有呂九莊的實際,呂九莊把田分了,是倒退,是犯罪。

    我要成立一個機械化作業組,分出三分之一的社員種地。

    再成立一個副業隊,到城裡去掙錢。

    還要成立一個工業組,搞調查,建工廠,看城裡人缺什麼,我們就制造什麼。

    對!就這麼幹!” 大隊部院子的一角是呂九莊新成立的機耕隊,各式各樣的農業機械氣派的停放在院子裡。

    履帶式的“東方紅”牌—75型拖拉機,翻地的犁铧還高高地架在它的身後。

    大輪胎的是“東方紅”牌—28型拖拉機,這是一種多用途農用機械,可以播種、壓地、打場,還可以搞運輸。

    最為壯觀的還是那台收割加脫粒的龐然大物———聯合收割機,它集收割、脫粒、揚場、翻地于一身,是機耕隊最為現代化的農業機械之一。

    …… 這些農機都是呂九莊的帶頭人呂黃秋托門子、拉關系貸款買來的。

    大隊部裡擠滿了人,有幹部、有社員,他們在等待着支書呂黃秋的到來;大隊部的院子裡也有不少人,他們在停放農機的地方轉來轉去,一方面在心疼這些個“龐然大物”,一方面也在等待支書呂黃秋。

     這些人中的相當一部分,都對呂九莊的未來充滿了憂慮,如果分田到戶解散了機耕隊,這就意味着瘸腿上又狠狠的敲了一棍子。

    呂九莊本身就窮,這窮帽子還沒有抹掉,就背上了一屁股兩肋巴的債(貸款)。

    如果再把這些債分攤在社員身上,那可是了不得呀,别說一輩子還不了,兩輩子、三輩子都夠嗆。

     人們嘟嘟喃喃議論着、謾罵着。

    議論的是那部分擁護呂黃秋的人。

    這政策怎麼說變就變了呢?早知道要分田到戶,幹什麼要平田整地呢?幹什麼要貸款買農機呢?如果真正的把田分了,呂九莊的社員就會墜入萬劫不複的無底深淵之中去。

    他們希望呂黃秋能站出來,别分田、别散了機耕隊,他們會跟着呂黃秋幹到底的。

    謾罵的是一部分反對呂黃秋的人。

    他們認為,呂九莊的這場大災難全是呂黃秋一個人造成的。

    你姓呂的不是能得連屎都拉不下來了嗎?怎麼就沒看清政策會變這一條呢?你貸了那麼多款,買來了這一堆賣不出去的鐵疙瘩,擺在大隊的院子裡,是看西洋景呢,還是能變出更多的錢來?想到那麼多的貸款就要分到他們的頭上時,他們恨不得活剝了呂黃秋,恨不得再來一次文化大革命,把呂黃秋押上批鬥台,一鞋底一鞋底的打呂黃秋的臉,打死這狗日的呂黃秋才解氣呢…… 你擁護也罷、不擁護也罷,你歎氣也罷、氣憤也罷,擺在大家面前的一個最實際的問題就是,如果呂黃秋扔下挑子不幹這個支書了,該怎麼辦? 在呂九莊,有這麼一種說法,呂黃秋弄不成的事情,别的人更是沒治。

    對呀,連呂黃秋都玩不轉的事,再上來個什麼人也是白搭!就在大家焦急等待的時候,在村上蹲點的縣委副書記馬炳在大隊長呂黃永的陪同下進來了。

    大家伸長脖子往後瞧,呂黃秋并沒有來。

    他們中有人把吃剩的喇叭煙頭狠狠地扔到了地上,還用腳踩了又踩:“怎麼了?躲得了初一,還能躲過十五?” “對呀,跑了和尚跑不了廟!我們尋他去!”有人附和道。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大隊長呂黃永複員軍人出身,有那麼一點兒沉穩勁兒:“你們以為他呂黃秋不着急呀,别看他猴酥酥的在大條田的埂子上蹲着,可嘴上急出了一圈泡。

    你們知道嗎?一夜裡他就那麼猴勢勢的蹲到了天亮。

    我估摸着他的新招數就要出來了。

    ” “什麼新招?該不是又要貸款讓我們背着吧?” “不管什麼招,他倒是着個面啊!我們都快急死了!” ……等大家七嘴八舌的質問告一段落後,馬炳接過一老農遞過來的喇叭煙,狠狠地吸了一口說:“大家安靜一下聽我說。

    ” 馬炳被濃烈的煙葉嗆得咳嗽了幾聲,他把喇叭煙遞給大隊長呂黃永,後者熟練地抽了幾口,從衣袋裡掏出了伍分錢一盒的“金雞”煙,遞給了馬副書記。

    馬炳把煙盒裡的煙散給了周圍的幾個老農,剩了一支叼到了嘴上,一老農給他點上了火。

    看得出來,這位縣委副書記與老百姓的關系是那一種很融洽的魚水般的關系。

     馬炳從嘴裡噴出的煙,又進了大大的蒜頭鼻子下的一對鼻孔,他吸煙時,大家都安靜得出奇。

     “父老們!鄉親們!”馬炳聲音洪亮:“政策要變的依據是什麼?我告訴你們,是咱們大家的意志。

    大家想一想,我們費了那麼多的力氣,剛把地平整好。

    我們貸了那麼多的款,剛剛成立了大隊機耕隊。

    你們說,黨能不管咱們嗎?所以,大家别擔心。

    别的地方可以分田到戶,我們呂九莊不适合分田到戶。

    你們也别擔心,呂黃秋不會撂挑子。

    他呀,正在捉摸我們大隊的發展大計哪!” 社員們靜靜的聽着這位年輕的縣委副書記給他們講話。

    說實話,别看這位縣委副書記年紀不大,才二十多歲三十歲不到,可他說的話一套一套的,每一句話都很有分量,大家都愛聽。

    馬炳仍在不停地說着,社員們仍在認真地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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