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線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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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ot孟東燃一邊望着光華副總範思敏一邊拔步朝那邊走,董浩緊跟上來道:"孟主任,這家工廠不會是黑工廠吧?" "亂說什麼?!"孟東燃一句吼過去,董浩舌頭打了個轉,後面的話吓得沒敢再說出來。

     小廣場位于光華的主車間和庫房中間,兩邊是密密的林子,十幾棵高大的梧桐和香樟遮擋着太陽,司機們在樹下歇涼。

    孟東燃趕到的時候,那個不知從哪裡逃出的女工正抱着一司機的腿,跪地上不肯起來。

    操場另一邊,三個聞訊趕來的保安手提電警棍,樣子很兇地往這邊走。

     孟東燃走上前,問司機怎麼回事? 被抱住腿的恰是市長趙乃鋅的司機王路,王路一看孟東燃過來,聲音一下大了許多:"孟主任你快點,我一個小司機能解決什麼問題,這場面要是讓市長看到……"話沒說完,保安已到了跟前,領頭的保安留着一臉黑胡子,走到跟前,跟誰也不搭話,一把提起女工,不容分說就搧了兩嘴巴。

    女工掙紮着,聲音越發叫得響:"我不回去,好心人啊,救救我們,他們是黑工廠,我要回家。

    "另一個保安撲上來,想捂女工的嘴,孟東燃跨步上去,厲聲制止:"放開她!"大胡子瞅了孟東燃一眼,非常輕蔑地罵了一句髒話,一把撕起女工,就往林子裡拽。

     "聽見沒有,放開他!"孟東燃沖大胡子吼。

     "叫什麼叫,想管閑事啊,我勸你還是安分點,哪邊陰涼哪邊歇着去。

    "大胡子用勁拖着女工往林子裡去了,女工剛掙紮了下,就又挨了幾個嘴巴。

    孟東燃情急地望着範思敏,想讓範思敏出面制止。

    範思敏讪笑着說:"兩碼事,孟主任,兩碼事,他們是那個廠的,喏,就那兒。

    "說着,手指向樹林。

    順着範思敏指的方向,孟東燃看到一幢破舊的廠房隐在林子後面,如果不仔細看,還真瞅不見。

     "兩家企業?"孟東燃心裡有數,隻是礙着衆司機的面,沒把話講出來,但他臉上,已分明挂了怒意。

    事實上他派廖挺遠提前過來,就是擔心光華裡面藏着什麼貓膩。

     "是兩家,他們承包了一個車間,做外加工。

    "範思敏哈腰解釋道。

     "可這是在光華的地盤上,範總不想陪我一道去看看?" "這有啥看的,孟主任我們還是回去吧,别耽誤了正事。

    "範思敏一邊讨好孟東燃,一邊沖司機們揮手:"大家進貴賓室休息吧,沒事沒事,一點小誤會。

    " 恰在這節骨眼上,孟東燃的手機叫響了,剛一接通,就聽廖挺遠在裡面叫:"主任你快來,他們……"話說一半電話啪地斷了線,孟東燃本能地意識到出了事,顧不上多想,三步并做兩步,往林子那邊趕去。

     藏在樹林後面的那幢低矮的廠房的确是光華對外租出去的,孟東燃趕到的時候,裡面正發生荒唐的一幕,範思敏的弟弟也就是這車間的承包者範思銳正指揮着五、六個酷似打手的人,将車間裡剛剛鬧起的一場風暴制止。

    範思銳的兩個保镖正使出蠻力扭着廖挺遠,往外轟。

    廖挺遠的手機摔在地上,看樣子已經踩壞。

    車間裡頭,三十多位小姑娘縮成一團,被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呵斥着。

    剛才逃出去的那女孩還捏在大胡子手裡,哭喊着讓孟東燃救命。

     孟東燃瞅着這一幕,不知該沖誰發火,範思敏笑呵呵走過來:"這些工廠都這樣,高新區多的是。

    " "都這樣?"孟東燃怒瞪住範思敏,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承包人就是範思敏弟弟。

     "大家都為了讨生活,包括她們。

    "範思敏指着牆角陰暗處瑟瑟發抖的那些女工說。

     "你這裡可是骨幹企業,桐江高新區的窗口。

    " "我知道,我知道,主任您消消氣,等會呢,我好好教訓他們。

    "範思敏邊說邊沖自己弟弟使個眼色,範思銳極不情願地走過去,讓兩個保镖放開了廖挺遠。

     "典型的黑工廠,我找了幾天,就是找不到,今天總算把這個黑窩給找到了。

    "廖挺遠邊擦嘴上的血邊憤憤道,剛才他讓人家搧了嘴巴,腰上還美美挨了幾下。

     "你胡說!"範思銳一步跨過來,想再次教訓廖挺遠,一看孟東燃臉色,沒敢,憤憤地收回拳頭,不過他那眼神,分明是在警告廖挺遠,再敢亂說,小心你的舌頭。

     廖挺遠哪能受得下這份氣,為找這個黑車間,他費了不少勁,可惜前些日子這邊看守的嚴,根本無法靠近,今天若不是調研組來,怕是仍然不能摸進來。

     "姓範的,你幹的好事,非法拘禁女工,克扣她們工資,高新區的臉讓你丢盡了。

    " 範思銳一聽廖挺遠又要揭短,揚起手掌就給了廖挺遠一下,兩個保镖見勢,撲過來再次扭住廖挺遠,一點不把孟東燃當回事。

    孟東燃不能沉默了,剛才他還想息事甯人,先把調研組應付過去再說,一看對方如此張狂,心頭那股火騰就燃了起來。

     "都給我住手!"未等孟東燃發火,謝華敏的聲音先響了過來。

    孟東燃驚訝地扭過目光,一身工裝的謝華敏已經來到他面前。

     "主任受驚了,真對不起。

    "然後轉向範思銳:"還不把廖科長放開,膽子不小啊你們?!" 範思銳恨恨剜了孟東燃一眼,手一揮,兩個保镖放開了廖挺遠。

     "這裡到底怎麼回事,思敏,希望你能給上級領導講清楚。

    "謝華敏沖身邊站着的副總範思敏說了一句,然後朝那一堆可憐的女工奔去。

     孟東燃目光緊随着謝華敏,他倒要看看,謝華敏怎麼演這場戲? 謝華敏先是奔到那個逃出去的女工身邊,仔細訊問了一陣,沖跟在身後的範思銳發了通火,接着又去看被管工管制住的那些女工。

    孟東燃發現,謝華敏跟這些女工交談的時候,眼裡居然浸了淚。

    是演戲,還是? 這些女工來自河南和甘肅,以前在高新産業區打工,金融危機爆發後,她們打工的廠子倒閉,工廠沒發她們工資,回不了家,就讓一個叫阿東的桐江男人帶到了這裡,說好一月發兩千工資,管吃管住,哪料到她們進了一家黑工廠,打罵不說,一天強迫幹十六個小時,稍有不從,就拳腳相加。

    有個叫桃子的女工病了,加不了班,讓管工打斷了一根手指,桃子的妹妹也就是那個女孩曾燕子這才冒死往外逃…… 孟東燃一聲不發地跟在謝華敏後面,"參觀"了女工的們"宿舍",三十多個女工擠在車間最裡一間不足二十平米的黑房間裡,衛生間隻有一個人能蹲下去的地方,這還不算,管工明确規定,她們不能外出,曬曬陽光都不行,一切活動都在車間裡。

     女工們一聽來了大老闆,哭喊着求謝華敏放過她們,她們實在幹不下去了,曾燕子撲通一聲給謝華敏下了跪。

     孟東燃臉色鐵青,在他還沒有當發改委主任前,有關高新産業區雇傭黑勞工的事,就被媒體捅了出去,當時市長趙乃鋅責成發改委和勞務管理部門在高新産業區搞過一次大檢查,發改委後來遞上來的報告說,高新産業區并無此類事,那個記者在造謠。

    現在看來,這種現象并不是一天兩天,也就是說,原發改委主任胡丙英沒說真話,耍了趙乃鋅一把。

     在他們觀看過程中,光華副總範思敏臉色一直很緊張,好幾次,他都竄到孟東燃面前想表白什麼。

    孟東燃沒給他機會,對這個男人,孟東燃還是了解一些的,此人以前開過工廠,後來一個項目上砸了,工廠轉不動了,欠了一屁股債,這才投到謝華敏門下,孟東燃想不明白的是,謝華敏怎麼能讓這樣一個人當她的副總? 謝華敏再三給孟東燃檢讨,說自己真不知道,這車間老早就包了出去,偶爾為光華加工一些零部件,多的活都是從外面接的,一年給光華交一點房租。

     "謝總這番解釋多餘了吧?"孟東燃目光望着别處,沖謝華敏不鹹不淡說了句。

     "我知道孟主任不信,這次我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麼着吧,我們先接待調研組,回頭我會給孟主任一個說法。

    "謝華敏真是急了,她剛才是從那邊偷着趕過來的,調研組接下來就要聽彙報,她必須回去,不能在這裡多耽擱。

     "用不着給我說法,謝總應該知道,這說法該跟誰講。

    "孟東燃說完,扔下謝華敏就往外走,他心裡比謝華敏更急。

    剛走門口,步子停住了。

     市長趙乃鋅和書記潘向明雙雙出現在車間門口。

     5 事後想起來,那天孟東燃還是不夠沉着,他不該追到車間去,或者,根本就不該過問此事,更不該提前把廖挺遠派到光華。

     權力這東西,是個多面鏡,有時候你會覺得它很大,堂堂發改委主任,查企業黑用工算什麼,就是把這家企業封了,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你管的就是這些,手中權力就是用來調控的,當企業的作為超越法制的尺度并跟社會文明想悖時,你是有資格站出來說話的。

    可是社會又不是你一個人組成的,發改委雖然權力大,但它畢竟是政府下面一條腿,這條腿是為政府走路的。

    如今這些企業,跟政府有着千絲萬縷關系,有些關系明着,看得清摸得着,比如光華是市裡的核心骨幹,是龍頭,是支柱,是納稅大戶,是這場金融風暴中全力要保的企業。

    有些關系卻藏在暗處,是瞞過了所有眼睛的。

    謝華敏不是本地人,她來桐江投資已有十三個年頭,從一家手工作坊做到了現在,愣是将光華做到了今天這份上。

    如果沒有三頭六臂,謝華敏能在桐江立得了足?她現在幾乎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市裡有多少領導整天圍着她轉。

    孟東燃當副秘書長時,曾聽過這樣一個笑話,說稅務部門新換了一個局長,想做政績,一上任就去查光華的稅,謝華敏熱情相待,按照局長的吩咐将多年的賬本一一拿來,那局長也不客氣,指使手下很快就查出一大堆問題,然後開了一張罰單,并言明限期多少日交清稅款,否則……謝華敏盈盈地笑着,十分暧昧地看着稅務局長。

    三天後,謝華敏請公安局長吃飯,席間講了一個地方,說最近那兒很火暴,來了不少俄羅斯美女,又性感又大方,服務還很特别,搞得很多男人樂不思蜀。

    講完,目光款款落公安局長臉上:"大局長不想去試試,聽說你們當局長的都好這一口?" 公安局長趕忙道:"免了免了,那種地方還是留給他們去樂活吧,咱得回家陪老婆。

    " "老婆是要陪,工作也得幹啊。

    "說着,謝華敏将一張字條推公安局長面前,上面寫了一個包房号,公安局長從謝華敏水汪汪的眼睛裡看到一樣内容,問:"有人在裡面?"手順勢蓋在了謝華敏手上。

     "去了就知道。

    "謝華敏莞爾一笑,從公安局長手裡抽回自己的手,伸進坤包,掏出一張卡來:"一點小意思,請弟兄們燙個腳。

    "公安局長會意地将那張卡收了,道:"看來,大妹子這是腳不舒服了,好,誰給大妹子穿小鞋,我就先把他腳上的鞋的扒了。

    " 結果第二天,桐江公安來了一場大掃黃,五個警察當場在那家叫帝皇的夜總會VIP包房裡将赤身裸體的稅務局長從小姐肚子上請了下來,稅務局長最初罵警察破壞了他的情趣。

    其中有個警察說:"大哥好情趣啊,一個叫五個,三洋兩土,了不得。

    "稅務局長大怒:"你管誰叫大哥,叫你們局長來,我是稅務局長。

    " "怎麼,她們也偷稅漏稅啊。

    "警察一把提起稅務局長,連件浴巾都沒給披,就把他赤條條地提溜到了攝像機前,早已埋伏好的記者們嘩地湧進包房,鎂光燈四射,稅務局長再想捂住那張臉,就已晚了。

    第二天,省裡幾家報紙就報道了掃黃戰果,稅務局長作為最大的一條黃魚被拉出來示衆。

    他在那把交椅上還沒坐上一周,就又換了地方,去看守所交代問題了。

     權力是有限制的,該你管的你必須管好,不該你過問的,動動腦子都要出亂。

    這是孟東燃多年悟到的一個真理。

     可惜,他還是犯了錯誤。

     本來以為一切都平息下去了,發改委不追究,這事便不會張揚,更不會擴大,誰知調研組走後第二天,省裡駐桐江一家報紙《海東時報》突然披露了光華集團非法拘禁女工的事,上面還配發了孟東燃在現場質問的照片,一石激起千層浪,桐江嘩然。

     任何事隻要媒體一插手,立馬就會變形,這也是孟東燃他們頭痛媒體的一個直接原因。

     孟東燃很惱火,他實在記不起那個記者是怎麼溜進去的,什麼時候抓拍的照片,那天跟在調研組後面的記者十多個,一時想不起這個名叫陳菲的記者是哪一個。

     從趙乃鋅辦公室出來,孟東燃心裡七上八下,亂得很。

    趙乃鋅拿着那張報紙,一本正經說:"這下你可出名了,發改委主任查黑用工,好,能上焦點訪談。

    " 孟東燃打了一個哆,趙乃鋅從來不跟自己這樣說話的,這種諷刺話隻能表明,趙乃鋅對這事很惱火。

     "市長……"孟東燃怯怯叫了一聲,心裡緊急思忖,怎麼才能把趙乃鋅的火消掉。

     趙乃鋅扔開報紙,臉上依舊挂着一層霜:"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做?" "這事做的,我也沒想到,當時有些沖動,不明就裡,所以……"孟東燃一時不知該怎麼解釋,他想盡力把話說得圓滿一點。

     "問題是現在捅了出去,我們必須拿出對策,給公衆一個交代。

    " 孟東燃長出一口氣,看來,趙乃鋅的火還不是太大,對策他已想好,暫時還不能告訴趙乃鋅,因為到目前為止,關于那個叫陳菲的記者,他還沒摸清底,隻能硬着頭皮道:"我跟有關部門碰碰頭,拿個意見出來,再跟市長彙報。

    " 趙乃鋅對這答複顯然不滿意,作為市長,趙乃鋅決然不願意看到這種現象,更不願意媒體插進一杠子,如今這些媒體,唯恐天下不亂,火上澆油的本事一家比一家強。

    一粒芝麻粘臉上,他們愣是能給你炒出一臉雀斑來。

    兩天來趙乃鋅已經承受了不少壓力,如果不盡快把風波平息掉,一股野火就會燒起來。

    他沒再批評孟東燃,隻是處心積慮地說:"東燃啊,現在亂不得,不管哪家廠子出了事,都是你我的事。

    挨闆子事小,影響到大局,可就不是你我能掌控得了的。

    " 孟東燃也深知這種風波給正常發展帶來的惡劣影響,尤其眼下,大環境已經夠惡劣,瘸腿上再敲一猛棍,将會是什麼結果,他比市長趙乃鋅更清楚。

    想了一會,語氣中肯地道:"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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