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直線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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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品的問題,你跟澤江再斟酌斟酌,不能丢桐江的臉。

    " 說是不能丢桐江的臉,其實就是不能丢趙乃鋅的臉,孟東燃這點認識還是有。

    做副秘書長的時候,每次市裡來調研組或督查組,孟東燃都會在禮品上動足腦子。

    禮品說小了是件小事,沒多少人把它當回事,說大了,你還真不能馬虎,過去就有因禮品沒送合适将整個工作"送"掉的,省人大原來有位副主任,身體不行了,但又喜歡到下面檢查指導工作。

    有次來桐江指導法制建設和群衆信訪工作,負責接待的市人大秘書長送禮時多了個心眼,專門托人從桐江一中草藥基地弄來一種中草藥補品,說是強腎壯陽,對男人有大補。

    人大副主任很高興,直誇這位秘書長會辦事。

    可是回省裡不久,桐江就挨了批,說是法制工作寫在紙上,看着好,就是不抓落實,群衆信訪更是漏洞百出,該防的不防,不防的死防。

    批得桐江方面莫名其妙,後來一打聽,才知是送的藥出了問題,人大副主任吃了倒是管用,剛開始還很猛,很快,就猛得力不從心了,到醫院一化驗,結果那藥是僞劣産品,裡面成分是偉哥。

     孟東燃不敢大意,認真道:"有關細節我們會一一落實的,請市長放心。

    "劉澤江也說:"該考慮的我們都考慮過了,應該不會有問題。

    " 趙乃鋅這才放心,面色和藹地說:"這就好,這就好。

    "說完,又跟别人交代事去了。

    孟東燃跟劉澤江目光碰了碰,雖然隻是簡簡單單幾句話,他們卻像是經曆了一場大戰。

     車隊從賓館接上調研組,朝開發區開去。

    孟東燃抱着兩部手機,将今天要看的點一一過問了一遍,中間又強調了許多事,确信不會有什麼遺漏,才收起電話,放心地把頭交給了靠背。

     上午調研組看了三家企業,基本算是滿意,這從他們臉上就能看出來。

    中午沒回賓館,在通往高新産業區的一家特色農家店招待大家。

    光華董事長謝華敏也趕來了,風塵仆仆的樣子。

    不知什麼原因,孟東燃一中午都在回避着謝華敏,好在謝華敏一來就融入進去,幫着照顧上面的領導,也顧不上給他投來目光,午飯算是應酬了過去。

     下午三點,車隊剛開進要看的廠區,孫國鋒突然給孟東燃打來電話,說前任發改委主任胡丙英腦中風,半小時前送進了醫院。

    孟東燃緊随着梅英的步子下意識地停下,壓低聲音問:"情況嚴重不?" "比我想像的嚴重,可憐呐,老胡這次是玩完了,我剛從醫院出來,那個慘,甭提了。

    "孫國鋒鼻子抽搐了一下,又道:"東燃,人還是要想開點,千萬别拿不值得的事跟自己擰勁兒。

    " 孟東燃鼻子裡吸進一股冷空氣,緊問一句:"醫院怎麼說?"孫國鋒歎道:"還能怎麼說,積極救治呗,柳芝扛不住了,垮了,這種打擊擱誰頭上都受不住,東燃……" 柳芝是胡丙英夫人,孫國鋒和孟東燃中學時代的老師。

     說完話,孟東燃合上電話,一股怪怪的滋味湧來,感覺心口某個地方隐隐作痛。

    目光酸澀地朝前面的人群看了看。

    省發改委副主任梅英已經跟到國家發改委秦司長後頭,秦司長跟市長趙乃鋅說說笑笑,看來調研組對桐江在金融風暴面前的做法非常滿意。

    孟東燃恨恨地摔了一下電話,心裡道,怎麼偏在這時候? 孟東燃跟胡丙英并無多少往來,給他們搭橋梁的其實就是柳芝,但是孟東燃不像孫國鋒,對中學時代這位性格古怪有點冷癖的地理老師,孟東燃淡漠得很。

    桐壩區當區長的時候,年頭節下還象征性地去送點禮,表表學生心意,後來因為柳芝女兒胡玥,就把這條勉勉強強走着的路也給走斷了。

    胡丙英大孟東燃十多歲,按理還不到退下去的年齡,金融危機爆發後,發改委的作用重要起來。

    一大攤難題等着發改委去解決,胡丙英的步子有點老邁,跟不上節奏。

    春節過完桐江市調整幾個重要部門的班子,市委、政府兩隻手都硬,沒留情面,也不給你運作的機會,說動就動,結果就有不少人落馬掉崖。

    不到年齡的胡丙英一急之下跟市委書記潘向明拍了一巴掌桌子,就把不該拍的問題全拍了出來,還好,市委隻是拿官位收拾了他,在最後一道防線上給他留了餘地,有兩個同他一道下來的一個進了監獄,核實的腐敗款隻有二十三萬,另一個還在交代問題,據說離監獄大門也不遠了。

    胡丙英沒進入他向往中的市人大,但也沒讓紀檢部門帶走,以調研員身份提前回家。

    孟東燃在這場白熱化的競争中勝出,擔任海東第二大市桐江的發改委主任。

     前任住院,後任就得有态度,這不隻是禮節,也不隻是修養,是學問,是功課。

    孟東燃意識到這個時候不能仍然跟在調研組後面,必須盡快趕往醫院,搶在市長趙乃鋅和市委那邊過問前,把一應事兒安排好,尤其家屬情緒,得想法穩定下來。

     問題是現在能走麼? 國家發改委應對金融危機調研小組到桐江已是第三天,為迎接這次調研,孟東燃近乎半月沒睡好,人少了足足五斤,該做的不該做的準備都做了,包括所有細節,他都反複掂量過,心細到了針孔上,有些場景甚至提前演練了一番,現在就等結果,這節骨眼上要是離開,會不會? 可那邊又遲不得,遲了,說法就有了,尤其柳芝那張嘴。

     兩頭斟酌一番,孟東燃緊步趕上去,心裡揣摩着這事怎麼跟趙乃鋅提,跟了好長一會,都找不到機會,趙乃鋅這個下午陪得格外投入,看來是跟秦司長找到了感覺。

    看完一區,往二區去時,孟東燃決計不跟趙乃鋅彙報了,悄聲跟梅英說:"我有急事,得離開一下。

    "梅英看着他發白的臉,眉頭緊緊地往起皺了下:"現在就去?" "現在就得去,一點麻煩事,非常抱歉,我不能跟趙市長說,能不能……" 梅英擡眼掃了掃前面的隊伍,浩浩蕩蕩,陣容壯觀,丢一個人應該不會有問題,道:"去吧,趙那邊我替你遮攔,記住,晚飯必須要陪。

    " "我懂,晚飯前一定趕回來。

    " 孟東燃縮到人後,佯裝解手鑽進了衛生間,估摸着調研組一行離開二區觀摩點後,溜出廠子,打電話叫上司機董浩,往醫院趕。

    路上他想,胡家如果提出什麼要求,能答應的要盡量答應,一不能堵嘴,二不能告窮,實在答應不了,也要回答得讓人家滿意。

    一月前原文化局長病了,胃癌,要去上海治療,家屬到單位借錢,文化局窮,新任局長又有點摳門,言辭上又刺激了原局長夫人,結果局長夫人一頭撞到現任局長辦公桌上,當場昏死過去,聞訊趕來的兒子女兒以及七大姑八大姨差點沒把文化局鬧翻。

    最後人大出面,重新評議文化局,新任局長招架不住,讓人掀翻到桌下,上周又被帶到檢察院。

     權力這東西,到了手還不見得就是你的,你還要有能耐把它握好。

    越是不起眼的環節,絆翻你的可能越大。

     孟東燃來到醫院,問清地方,剛趕到住院部,就碰上胡丙英夫人柳芝。

    柳芝本來是去找醫生,看見他,氣急敗壞地奔過來道:"你來看熱鬧啊,這下你滿意了吧,高興了吧?"柳芝打機關槍似的連着問出好多,問得孟東燃張口結舌,好不尴尬。

    人家正在難過呢,孟東燃沒敢把柳芝的話往心裡去,賠着笑臉問:"老領導怎麼樣,要緊不?"柳芝眉一橫:"少假惺惺的,他癱了,腦溢血,中風,外帶心肌缺血,夠了吧,爽了吧,你們的目的達到了吧?"孟東燃被嗆得哽哽的,柳芝這火也太大了些,好像胡丙英是他孟東燃氣病的。

    孟東燃克制着自己,臉上不敢有絲毫的表現,規規矩矩站那裡,想嘗試着幫一點什麼忙。

    後來胡丙英女兒胡玥過來了,這是一個高挑曼妙的女人,三十多歲,臉長得卻有點顯老氣,鼻頭上幾粒碎小的雀斑好像總跳躍着要跟别人鬧意見,讓人覺得這女人并不怎麼可愛。

    胡玥原是孟東燃下屬,孟東燃擔任桐壩區區長時,胡玥是桐壩區團委書記,現在她也到了市裡。

     胡玥跟她母親一個臉色,看見孟東燃,既不打招呼也不問候,一臉仇恨地站在那裡,好像這是一個多餘的人,不該出現在她們眼前,更不該跑來看她父親。

    孟東燃被兩張仇視着的臉僵住,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司機董浩倒是知道打圓場,一臉謙恭地從胡玥手裡接藥水,胡玥沒頭沒腦甩給董浩一句:"一邊去,用不着你們添亂。

    " 董浩讨了沒趣,一雙眼睛無辜地望着孟東燃。

     孟東燃打電話叫來辦公室主任李開望,這種事隻有交給李開望他才放心。

    他讓李開望想辦法做好母女倆的工作:"她們脾氣有點大,理解一下吧,誰到這時候都一樣,一切以病人為重,其他問題留後再說。

    "李開望自然清楚這不是件馬虎事,鄭重點頭道:"放心吧孟主任,我會按你的要求去做。

    "李開望和董浩去了,孟東燃站在長廊裡,思維一時有些空白,想不起什麼事似的,過了一會,才知道是被胡丙英的病搞亂了心。

    人啊,他歎了一聲,緊着找醫生了解胡丙英病情。

     醫生是個很敬業的中年男子,得悉他就是新上任的桐江發改委主任,态度分外客氣,硬拉他到辦公室,還說愛人也在市政府工作,可惜不是發改委這種實權單位。

    孟東燃不敢接話,醫生話裡的意味他已聽到,生怕接一句人家就會當梯子,楞往上爬。

    醫生倒也識趣,見孟東燃對他老婆不感興趣,收起心認真談起了胡丙英的病情。

     胡丙英病得不輕,腦血栓心髒病高血壓幾樣病湊齊了跳出來,如果晚送一步,怕是…… "還是想不開啊,權力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退下來就退下來,幹嗎生那麼大氣。

    "主治醫過早地秃了頂,一邊摸着光頭一邊發感慨。

    孟東燃插了一句:"不是前幾天還好好的嘛,市裡召開老幹部座談會,老主任還發了半小時言呢?"一旁的護士長不屑地譏諷道:"還說呢,這幫老頭子,自己在台上時一手遮天一手遮地,感覺桐江就是他們家廚房,這才退下來幾天,就這也不順眼那也聽不慣。

    我聽說是為了他女兒,氣的。

    " "女兒?"孟東燃意外地擡起眉頭。

     護士長找着了興奮點,聲音越發誇張,簡直眉飛色舞了:"聽說了嗎,他女兒這次競選正縣沒競選上,看中的崗位讓别人幹了,老頭子非說是人走茶涼,吵着要跟市委鬧,結果一口氣沒喘過,就這樣了。

    "護士兩手一攤,做了個倒下去的姿勢。

     孟東燃的心冷冷地抽了幾下,避過護士目光,心思落到胡玥那。

    胡玥是參加過縣級崗位公開競聘,這是桐江改革領導幹部選拔制度的一種探索,拿出十二個正縣崗位,在全市範圍内公開競聘。

    胡玥具體競聘哪個崗位他不清楚,結果也不知道,沒關注過,隻聽說這次競聘硝煙味很濃,結果還沒出來,告狀信已飛到了省裡。

     一個下午,孟東燃奔波在院長辦公室跟科室之間,後來又去了病房。

    胡玥的臉色好出許多,還主動說了聲謝謝。

    孟東燃怪怪地望着辦公室主任李開望,對他的能耐,是越來越佩服了。

     3 晚上十點,孟東燃從桐江大飯店走出來,司機董浩等在奧迪車邊上。

    辦公室主任李開望也來了,候在自駕車邊上,目光閃爍着朝他巴望。

    見他一個人出來,李開望的步子很快就到了跟前。

     "你回去吧,辛苦了一天,早點休息,有董浩在就行。

    "孟東燃體貼地說。

     李開望的臉動了一下,不易察覺地露出絲失望,但還是很規矩地說了聲:"知道了孟主任,那你也早點休息。

    "說完,又站了一會,确信孟東燃不需要他陪,才戀戀不舍地離開,臨走還沒忘羨慕地望上董浩一眼。

    孟東燃苦笑不得,他是真心體貼這位下屬。

    李開望最早是他秘書,桐壩區的時候就跟着他了,後來他從副市長升到市長,李開望也升為區辦公室副主任,可事實上還做着他的貼身秘書。

    他到市政府擔任副秘書長後,一直想把李開望調上來,又怕别人說話。

    市政府的秘書一大堆,哪個用着也不及李開望貼心,更不順手,尤其那些跟過以前領導又沒被提拔的,用起來不但别扭,還會時常給你氣受,他們也是拿老資格跟你較勁。

    等到了發改委,孟東燃就不再猶豫,對為官者來說,有兩個人你必須順手,一是秘書,二是司機。

    官場中有句玩笑話,說司機是領導的鞋,鞋大了顯得腳小,鞋小了反過來又收拾腳。

    秘書是領導的鞋帶,系太緊不行,跟鞋合着欺負你,太松了又老不合拍,你往東他非往西,你想緊邁兩步它愣是拖着你不動。

    還有一樣寶,說可心的女下屬是領導的小棉襖,眼下有不少領導都有這樣一件小棉襖,孟東燃沒,葉小棠管得緊是一方面,他自己把持得正也是關鍵。

    小棉襖不是亂穿的,給你焐出一身臭汗不說,弄不會還會讓你長痱子。

    少了小棉襖,孟東燃對鞋和鞋帶就格外挑剔。

    他到發改委上任剛一個月,就通過組織部關副部長,将李開望從區上調到了身邊,擔任發改委辦公室主任。

     可體貼有時候并不能換來應有的效果,弄不好還要被誤讀,李開望啥都好,就是腦子裡那根弦繃得太緊,特别是對他,幾乎有點死心眼。

    這麼想着,步子已到了奧迪車邊。

     坐上車,孟東燃心裡就又冒出一些别的東西。

    剛才陪調研組吃飯,趙乃鋅像是一直有話要問他,目光好幾次跟他對上,可惜今天場面太熱鬧,趙乃鋅也找不到機會。

    孟東燃不敢多言,相比胡丙英住院,國家發改委調研組這是大事。

    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機打亂了所有人的腳步,面對如何應對,各方都在支招,但關鍵的招數,還得來自上面的政策,特别是能不能将桐江作為重點,在後面一系列的政策性扶持中,把大鍋裡的米往桐江這口小鍋裡多倒一點。

    還好,目前情況看,調研組對桐江的工作還是滿意,至少沒提出什麼批評。

    趙乃鋅肯定是從司長和梅英那裡得到了什麼暗示,要不然今晚不會上茅台。

     酒精在體内燃燒,孟東燃不習慣喝茅台,醬香型的酒到了他嗓子裡,分外難咽,就跟脾氣不對味的人坐一起找罪一樣難受,腸胃也是堅決拒絕,一點不體諒他是為了革命工作。

    别的酒灌一斤沒事,茅台不到半斤,他就想吐。

    好在有梅英暗中助他,國家發改委那些不懷好意一心想放倒讓他的拳頭,都讓梅英不顯山不露水地擋了過去。

    趙乃鋅也察覺到梅英對他那份特殊,笑中帶酸地低聲開了句什麼玩笑,惹得梅英捧腹大笑,男人的醋勁是不分什麼強勢弱勢的,一受刺激就會冒出來。

    孟東燃感到從未有過的不自在。

    這陣坐在車裡,就覺梅英這個大姐他結交得值,超值,沒她,調研組能到桐江來?與其說梅英是在往趙乃鋅和市委潘向明臉上貼金,不如說胳膊肘私下往裡拐,硬給他這個新上任的發改委主任撐力量。

     這個力量沒白撐,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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