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關燈
老農點了支煙,慢條斯裡地道:“後來易鋒回來了,教訓了他父親一頓。

    不但要他父親把錢還給那人,還要支付三天的工錢,據說是一天二十塊,付了六十塊。

    ” 任厚根又洩氣了,道:“這易鋒還真是個‘孝子’,他竟敢教訓他老父親?” 老農道:“他照樣教訓,而且,他還要他老父親親自出山,把錢送到那人家裡去。

    ‘誰收的錢誰負責送回去’,聽說易鋒對家裡人常說這句話。

    ”老農笑道:“嘿,這個易鋒,做起官來真有脾氣,他就是電視裡的黑臉包公,一身正氣,唉,現在難得聽說有這樣的好官啦!” 任厚根還是不服氣,他告别老農,徑直奔往易鋒家的那個院子裡。

     易鋒的父親正在門口修理一根長着嫩葉的老樹樁。

    任厚根問:“大叔,在幹啥呢?” 易父道:“我啊,在做一個盆景,準備給我兒子……”,還沒說完,他忽然擡起頭問道:“你是誰?你來幹什麼?” 任厚根道:“我是看相算命的,大叔,要不要我給你看看?” 易父道:“我啊,沒錢。

    你要是不收錢,你愛看就看吧,說出來聽聽也好。

    ” 任厚根道:“大叔說話真逗。

    看相算命也是三百六十行裡的一行,也是用來養家糊口的,多少總得收點錢吧。

    不過,看你大叔福氣好,今天我就不收錢,白給你看一回。

    ” 易父道:“我運氣真好,碰到了個看相不收錢的。

    ” 任厚根道:“你不僅運氣好,關鍵是福氣好。

    我看你們家房子朝向好,這個院子裡養人,出人,要出大官啊!” 易父瞪大眼睛道:“嗬!真是要出大官嗎?” 任厚根道:“那當然,我張半仙行走江湖幾十年,從沒有看錯過一個人,沒有說漏過一句話。

    ” 易父道:“張半仙?名氣不小啊。

    你再給說說看,我家裡能出什麼官,這個官将來會怎麼樣?” 任厚根道:“你們家啊,你看看,大門左側正對準前面那座山的硬脈上,出官是個出官的,但出的是個得罪人的官,你信不信?這個官脾氣不小,威風很大,不管人家官比他小還是比他大,他都不太買賬。

    有的人說他是好官,有的人說他不怎麼樣啊!” 易父停下了手裡的活,給“張半仙”遞上一支煙,道:“不瞞你說,我兒子還真是這麼一個人。

    你算得真準。

    你再給說說,他将來會怎麼樣?” 任厚根道:“将來啊,将來就難說了。

    他這種人,要麼就是越做越大,要麼就中途回家。

    ” 易父大驚失色,道:“什麼?還要中途回家?是不是丢官啦?” 任厚根道:“是啊,這個得罪人的官難做啊。

    你看過老戲,看過電視吧?電視裡的禦史官,黑臉包公不好做啊。

    你想想,你得罪了人,被你得罪的人還會饒過你呀?大家都和你過不去,都想害你,周圍都是敵人,一個個咬着牙想滅了你,處境很危險啊!” 易父道:“是啊,說得沒錯。

    ” 任厚根繼續道:“你看電視裡的禦史官,皇帝一看中,說不定就連升三級,要是碰到個昏君,聽信了饞言,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砍頭了。

    至于丢了烏紗帽回家種田養老的,那就更多了。

    現在雖然不是封建社會了,但有些道理還是一樣的。

    ” 易父着急地道:“那你說說,他今後該怎麼辦才好呀?” 任厚根道:“今後啊,要想不出事,就該學聰明點,别再那麼硬頭硬腦的。

    官是個得罪人的官,可也可以多做些不得罪人的事呀。

    古人說:‘衙門裡面好修行’,其實,最容易修行的就是你兒子這個官,得饒人處且饒人。

    你想想,人家在外面做官一個個也都挺不容易的,人家也是妻兒老小,也有老父老母,辛辛苦苦一輩子,好不容易熬出了頭,想好好賺一把,過上快活日子。

    你兒子倒好,把人家一查一個倒,一查一個完蛋,說起來是他的工作,實際上是在做孽啊!” 易父越聽越痛苦,道:“是啊,我兒子怎麼做了這麼個官呢?人得勸勸他,趁早去做别的官,做些積陰積德的事情,也免得我們在家裡替他擔心啊!” 任厚根道:“大叔說得是,我看他最好早點改行。

    在改行前,手上得罪人的事也要盡早歇手。

    否則,最近恐怕就有大禍臨頭哩!” 易父又失色了,道:“好,半仙這麼說我就非得去勸勸他了。

    過兩天我要去青雲,我是該好好勸勸他了。

    ” 任厚根抽完了易父遞來的那支煙,準備再說點别的。

    這時,他看見院子裡有個長方型的位置,用水泥糊得特别平整,便問:“大叔,這塊地是幹什麼用的呀?” 易父道:“這塊地呀,是停小轎車的。

    我兒子常回來看我,那年一個泥水工幫我出的主意,說兒子回來得有個停車的地方,于是我就讓他給我糊了這塊水泥地。

    ” 任厚根道:“你兒子常坐小轎車回來?” 易父道:“嗨,别提了。

    他常回來是對的,可并不常坐小車回來。

    ” 任厚根道:“為什麼?” 易父道:“他呀,放着單位裡好幾輛小轎車不坐,每次回來都坐招手車回來。

    他說啦,單位裡的小轎車是工作時間用的,自己回來探親是私事,私事不能用公車哩。

    你說他頂真不頂真?” 任厚根道:“這麼說,這塊水泥地一次都沒派上用場?” 易父道:“還好,用也用上過幾次的。

    有幾次他在外面出差,時間緊,就搭單位裡的小車回來了,車子就停在這裡。

    那小轎車啊,烏黑烏黑地,用水沖去灰塵,上面還起亮光哩。

    ” 任厚根道:“坐小轎車當然威風,誰不愛坐小轎車呀?” 易父道:“我就不怎麼喜歡。

    我兒子每次坐小車回來,都要花一筆冤枉錢,我看了有些心痛哩。

    ” 任厚根道:“什麼?還要花錢?” 易父道:“是啊?他說小轎車是工作上用的,現在私事用了公車,應該交汽油費。

    他呀,每次回來就交給駕駛員一筆錢,說是汽油費,要他交到單位裡入賬哩。

    這錢比坐招手車回來貴了好幾倍。

    我說了,你幹脆下次都坐招手車回來得了,花這麼貴的錢坐小車不劃算。

    我兒子說有道理,後來他坐小車回來的次數就更少了。

    ” 任厚根大叫一聲:“嘿!”他想說點什麼,可在院子裡轉來轉去,痛苦得什麼都說不出。

     後來,他忽然又想到一件事,便問道:“你們兒子在外面做官,怎麼沒給你們造棟小洋樓呢?” 易父笑道:“小洋樓?我這輩子都沒想過。

    他要想給我造我還不肯呢,你想想,他自己到現在還是租一套房子住,一家人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哪有錢給我們造房子呀?” 任厚根道:“這我就不信了。

    南州人富得出名,在全國都是有名氣的。

    你兒子兩夫妻都有工作,工資又高,怎麼日子過得這麼緊呢?” 易父道:“我也不清楚。

    不過,我也替他們想過了。

    現在做生意能發财,做官也能發财。

    可是,要想做個清官,是肯定發不了财的。

    你想,誰的錢都不肯收,就靠每個月那千把塊錢工資,要養家糊口,小孩念書,養我們這些老的……” 任厚根打斷道:“他每年都要給你們錢嗎?” 易父道:“好當然,我們老啦,不會幹啦,不能賺錢養活自己了,不像城裡人,老人還有退休工資,不要靠兒子養。

    我們不一樣,我兒子每年都要給我們好幾千哩。

    另外還要給我們看病,有人勸他把我們看病的錢都記到他自己的本子上去,報銷一點算一點,可他就是頂真,一分也不寫,一分也不報。

    這不,又多花了好多冤枉錢了吧?” 任厚根沉默地點了點頭。

     易父繼續道:“還有。

    我聽我媳婦說,他在外面工作公私分得很清楚,不但私事用車要交汽油費,連吃飯時接待自己的客人也要自己掏錢。

    就靠他那點工資,還能有多少積蓄呢?他買不了新房子,更不可能幫我們造小洋樓,我這輩子啊,能夠安安
0.067967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