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我是副處級調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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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維塔耶娃在緻裡爾克的信中說:“我不是活在自己的嘴上,吻過我的人,會錯過我的。

    ”我非常喜歡這句話,每個女人都想當皇後,這有什麼錯?畢竟武則天隻有一個,别忘了武則天也是先當皇後、後當皇帝的。

    如果不先當皇後,她做夢也當不上皇帝,盡管如此,她死後,天下還不是便宜了那些臭男人。

    怪不得賈寶玉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

    我見了女兒,我便清爽;見了男子,便覺濁臭逼人。

    ”女人為什麼是水做的,就是為了洗天下的。

    其實我并不喜歡賈寶玉這句話,把女人比作水,很容易讓人想到水性楊花。

    我覺得女人是玉做的。

    最起碼漂亮女人是玉做的。

    漂亮的女公務員就更是玉中之玉。

    這樣的玉,凝天地之靈氣,現日月之精華,堅實溫潤,秀外慧中,高潔内斂,明媚可人。

     我是笃信玉是通靈的,玉裡有緣。

    可是結婚五年了,我丈夫連玉屑也沒送給我,一天到晚神神叨叨地忙,忙來忙去還隻是個主任科員,與他一起到市招商局的幾個大學生都當了處長、副處長,做男人在事業上不會鑽營,怎麼能做人上人?看着别的女人的丈夫平步青雲,自己的男人在社會上連個人樣都混不出來,做妻子的心理能平衡嗎?哪個做女人的不盼着夫貴妻榮?要是普普通通的女人也就罷了,我可是外語學院的高材生,當年的校花,如今是市政府辦公廳最漂亮的女公務員,而且是綜合二處的副處級調研員,服務的可是常務副市長,像我這樣的女人憑什麼嫁給一個小小的主任科員,我屈不屈? 回到家裡,王朝權倒是對我百依百順、百般呵護,又是做飯又是洗衣服,可是我最讨厭做家務的男人,真正的男人就應該在名利場上叱咤風雲、指點江山,要地位有地位,要尊嚴有尊嚴,讓自己的女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活得像一塊人見人愛的寶玉。

    可如今我寄予厚望的丈夫,在官場上混得還沒有我級别高呢,我真搞不懂當初為什麼鬼迷心竅地嫁給了他。

    當時我媽嫌他是小地方的人,堅決不同意我們的婚事,我這個人就是逆反,你越是反對,我越要嫁給他。

    現在回過頭來仔細想一想,還是應了那句老話,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其實王朝權當初挺出色的,剛入大學軍訓打靶,實彈射擊,百發百中,連教官都歎為觀止,說他要是入伍參軍,說不定能當将軍;四年大學考試從來都是全班第一,而且是門門功課都第一,簡直就是奇才,這還不說,還寫的一手好詩,他寫的詩當時經常在校報上發表。

    大學二年級時,他就開始追求我,給我寫的情詩肉麻極了,有一首現在我還記憶猶新,頭幾句是這麼寫的:親愛的,我一直因無法讓你投入我的懷抱而發愁,是你的櫻唇,讓我找到了魔法,那就是愛你,吻你,親你!這叫詩嗎?這是赤裸裸的挑逗,我就不明白了,他追求女孩這麼有心計,為什麼往上爬卻無計可施呢?他外語好,能熟練說三種語言——英語、俄語和德語。

    特别是德語,東州市能熟練掌握的也沒有幾人,連市外辦也沒有合格的德語翻譯,就因為這個特長,沒少陪市領導和局領導去德國,别人和領導每出差一次都能加深一次感情,他卻像例行公事一樣,一點都不懂得投機鑽營,陪市委書記、市長分别去過德國,結果回國後,還是市招商局辦公室主任科員。

    我一直懷疑他腦袋讓門擠了,對官場之道一竅不通。

    别看官不大,和那些大外商打得還挺火熱,連領事館的領事、參贊也混得臉熟,憑他和這些外商的交往,下海打工也能弄個打工皇帝什麼的,可是王朝權對錢壓根兒就不感興趣,也不知道一天到晚他心裡在琢磨個啥,别人看書都看什麼《三國演義》、《權術論》、《厚黑學》,看了這些書最起碼對仕途升遷有益處,他可倒好,整天看什麼《前蘇聯克格勃史》、《“三角洲”———美國反恐部隊》、《世界反恐走向何方》、《世界禁毒史》、《黑色金三角》,連看電視劇也和我看不到一起,我喜歡看言情的,他喜歡看偵探的,正版《007》、《碟中諜》、《無間道》等光碟買了全套的,好像他不是在市招商局工作,而是在市公安局工作似的。

    找了這麼個不務正業的丈夫,當皇後是沒指望了,隻能當黃臉婆了,可是我心不甘啊! 其實,我心裡不是沒有愛情,隻是這份愛情隻能埋在心裡,他太高大了,以至于我都不敢仰視,隻能遠遠地望着他,柔情似水地望着他,似熱水我想燙他,似冰水我想冰他,似溫水我想暖他,我要親吻他的心髒,傾聽他的心跳,我心裡不斷地重複着一句最真摯的詩:親愛的,請别生氣,我隻想和你睡覺!這是最肉體的詩,也是最靈魂的詩,但他注定不屬于肉體,他是靈魂的,然而我隻能獻給他肉體,因為我能拿得出手的隻有肉體。

    為什麼這世上偏偏有人不愛肉體,愛靈魂?靈魂不是被愛的,隻能被歌頌,愛與歌頌為什麼成了魚和熊掌?甚至是對立的兩個方面?我最期待的就是給他當翻譯,他從來不找市外辦的專職翻譯,每次會見外賓隻請我做他的專職翻譯,這時候是我最幸福的時刻,因為這是我離他最近的時刻,他像一座俊美的高山,我像高山腳下的一汪清澈的甘泉,多麼珠聯璧合呀!可是我甚至不能喊他的名字:一鶴!隻能喊:劉市長!劉一鶴,你為什麼不能溫柔地看我一眼,怕我勾引你嗎?我就是想勾引你!你不是愛靈魂嗎?你不是不愛肉體嗎?試試看,我用肉體能不能勾引你的靈魂!要知道靈魂永遠不會像肉體那樣被愛,被誰愛?你以為愛上肉體的是人嗎?不對,是人的靈魂,人是肉體與靈魂的統一體。

    隻有你們這些不太正常的人,才将肉體與靈魂對立起來。

    劉一鶴,你傻不傻,我的肉體是一隻船,可以任你遨遊;我的肉體是一張床,可以任你安歇;我的肉體是一張桌,可以讓你辦公,我是你用來生活的存在。

    我要用存在潛入你,讓你思考存在、需要存在、愛存在,然而你卻無視存在,無視我的存在。

    盡管我向你送去浩若星河的秋波,你竟然熟視無睹。

    黑格爾,狗屁哲學家,你不是說凡是存在的就是合理的嗎?純粹是胡說八道。

    劉一鶴雖然不是哲學家,但他是東州市常務副市長,這是不是存在?然而劉一鶴卻認為凡是靈魂的就是合理的。

    黑格爾,我問你,靈魂離開肉體能存在嗎?市長不僅需要他的人民愛,更需要他的女人愛,我就想成為他的女人,這有什麼錯?我知道,你為什麼嘲笑我,我愛的是市長,不是一個人,是吧?難道你不知道市長管着許許多多的人嗎?當然也包括我,可是如果他愛上我,我就可以像天使一樣管着他,管住一個劉一鶴,就管住了東州市的所有人,這份榮耀是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特别是像我這樣漂亮的女人!黑格爾,我聽到你在笑,“人類一思索,上帝就發笑”,你以為你自己是上帝嗎?要知道我是天鵝,我不是癞蛤蟆,不過癞蛤蟆倒是有一個,那就是綜合二處處長趙忠。

    這個死豬頭,肥得跟球似的,整天在處裡滾來滾去,一肚子壞水,竟然敢打我的主意,一個小小的處長,不過是見了劉一鶴搖尾乞憐的哈巴狗,竟然想吃我的豆腐,真讓我受不了,特别是他笑嘻嘻地像一塊巨大的牛糞貼過來時,簡直是對鮮花的摧殘!那天處裡就我們倆,他見有機可乘,拿着一本清朝人寫的《笑林廣記》走過來,說裡面的笑話逗死人,不容分說就讀了一段:“一官升職,謂其妻曰:‘我的官職比以前更大了。

    ’妻曰:‘官大,不知此物亦大不?’官曰:‘自然。

    ’乃行事,妻怪其藐小如故。

    官曰:‘大了許多,汝自不覺着。

    ’妻曰:‘如何不覺?’官曰:‘難道老爺升了官職,奶奶還照舊不成?少不得我的大,你的也大了。

    ’”這不是性騷擾是什麼?敢情官大家夥就大,那麼劉一鶴是市長,你趙忠是處長,那麼劉一鶴的家夥豈不比你大許多?怪不得一些貪官東窗事發時,暴露出來一大堆情人,敢情是官越大,下面也愈大。

     很快,我對劉一鶴的暗戀就破滅了,因為他要高升清江省副省長了,副市長都高高在上,副省長我就更高不可攀了。

    這不僅是對肉體的一次打擊,更是對心靈的一次打擊,心不僅會跳,還會受打擊。

    就在新的常務副市長還沒有到位時,沒想到,許智泰跳了出來,平時見他不聲不響的,沒看出來他有多少政治才能,想不到他竟然有搞“政變”的膽量,我還真是小看他了,也難怪,許智泰都當了十年副處長了,憋也能把人憋死,沒有這麼用人的,狗急了還跳牆呢,何況趙忠是綜合二處曆史上最昏庸無道的處長。

    趙忠對綜合二處的唯一統治術就是“砍掉長得過高的谷穗”,而我最喜歡裡爾克的一句詩:“一棵樹長得超出了它自己……”我多麼想成為這樣一棵樹啊,然而趙忠采取的辦法是在一片林子中,隻許向最低的看齊,高出來的隻能砍掉,這是什麼?這是專制。

    正因為如此,我一直以為在官場上,根本不存在野獸,因為綿羊就是名副其實的野獸。

    想不到綜合二處不僅有野獸,而且是一匹頭狼。

    這匹頭狼就是許智泰。

    但是我一直懷疑許智泰有沒有這樣的韬略,僅“政變”的時機選得就恰逢其時。

    一開始我以為許智泰是真人不露相,可是後來轉念一想,其實這次“政變”幕後另有其人,表面上的“頭狼”是許智泰,真正的“頭狼”應該是黃小明。

    許智泰不過是狗急跳牆,讓人家當槍使了。

    毛主席說,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黃小明聯手許智泰要搞趙忠不過是壓抑久了的一次爆發,我和朱大偉不過是被發動的群衆響應而已。

    我們之所以響應是因為向往自由的本能使然,“每個人的自由發展是一切人自由發展的條件。

    ”這是《共産黨宣言》所樹立的目标,什麼是目标?就是理想,就是彼岸!許智泰親自起草了“政變”綱領,給趙忠列舉了一系列罪狀,說得有理有據,但是綱領的核心思想就是,綜合二處全體同仁的全部利益都成了趙忠一個人之利益,比如說出國,按理說應該大家輪流出國,但是全部被趙忠一人承包了,趙忠不僅借專制成為既得利益者,而且靠專制壓制大家的才能,唯恐誰趕上他,如果說綜合二處是一片林子,那麼誰也不許超過他。

    這件事從始至終我都非常佩服黃小明,不搞匿名信别看給廳黨組的公開信,也就是“政變”的綱領是許智泰起草的,但是行文風格卻是黃小明的,我們四個人按級别大小簽了字,沒有任何陰謀在裡面,大家想明白了,搞走一個趙忠未必就能看見雅典的靈光,但是最起碼可以推開窗戶透透氣。

    我們鬥争的策略也很簡單,就是控訴,廳領導分别找我們談話時,我們采取了共同的策略,就是像控訴萬惡的舊社會一樣控訴趙忠的專制,結果這招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博得了廳黨組成員,特别是副秘書長、辦公廳主任肖福仁的極大同情。

    别看肖福仁是市政府辦公廳副秘書長、辦公室主任,趙忠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趙忠之所以目空一切,還不是自認為有劉一鶴為他撐腰,你肖福仁是市政府辦公廳主任,我趙忠是劉一鶴辦公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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