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我是正處級調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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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我。

     但是趙忠被我得罪了,别看趙忠胖得跟豬似的,心胸卻小得很,我知道趙忠一直在伺機抓我的小辮子,我對待工作愈加認真,試圖不給趙忠機會。

    然而人要是點背了,喝涼水都塞牙。

    市委書記到市招商局調研,劉副市長陪同,這次會議我并未參加,是朱大偉陪同趙忠去的。

    會上市委書記發表了重要講話,趙忠錄了音,當然劉副市長也發表了講話,發言稿還是我寫的。

    趙忠回來後将錄音筆交給了我,讓我連夜将書記的講話和劉副市長的講話整理出來。

     我心想,你帶着朱大偉去的,這活應該交給朱大偉幹,幹嗎交給我?便冷漠地說:“劉副市長的講話是我寫的,現成的發言稿,還整理什麼?” 趙忠不懷好意地笑道:“劉副市長基本沒按你的稿子講,是發揮的。

    ” 我無話可說,隻好接過錄音筆放進公文包内。

    這支錄音筆是趙忠從市财政局化緣來的,剛弄來不到一個月,嶄新的,價值一千五百多元。

    下班後,我将公文包夾在了自行車後座上,快速往家趕,路過動物園時,門前有賣菜的,老婆早晨上班前就囑咐我下班後買把菠菜回去,我下了車挑了把水靈靈的菠菜,付了錢,我把菠菜扔進車筐内,回頭一看頓時傻了眼,公文包不見了。

     我不知道是被偷了,還是掉到半路了,呆立了片刻,下意識地跳上自行車往回騎,騎着、騎着我意識到,平時我都是将公文包夾在車後座的,架子很緊,從未掉過包,一定是買菜時被偷了,隻要是被偷了就不可能找到了,公文包并不貴,關鍵是丢了錄音筆,這回我可是主動把小辮子送給趙忠了。

     我十分沮喪地回到家,将事情的來龍去脈跟老婆說了,老婆一句也沒埋怨我,通情達理地在床頭櫃裡取出一千五百塊錢塞給我,此時我嶽母正在住院,這是給老人家準備的醫藥費,我把錢重新塞給老婆,老婆說,丢了錄音筆咱們還了不就完了嗎?我垂頭喪氣地說,哪兒有這麼簡單,劉副市長下面管着二三十個局,綜合二處跟下屬單位張張口,别說一個錄音筆,小轎車也一樣給,關鍵是領導講話丢了不好交代。

    老婆安慰地說,殺人不過頭點地,給你們處長打個電話,讓他搪一搪,或許沒這麼嚴重。

    “老婆,”我底氣不足地說,“其實領導講話丢了不要緊,市招商局肯定也錄了音,隻是趙忠一直在找我的小辮子,這下還不知道他怎麼做文章呢。

    ” 老婆為我擔心起來,他勸我去找一找李玉民,我恍然大悟,對呀,我和李玉民畢竟都是研究室出來的,我在研究室時是他最得力的幹将,他現在是辦公廳的主管副主任,不可能袖手旁觀、見死不救。

    我晚飯都沒吃,星夜打車去了李玉民家。

     進李玉民家門時,是他老婆開的門,我在研究室時去李玉民家拜過年,他老婆認識我,很熱情地把我請進客廳,此時李玉民正坐在客廳的茶幾旁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我進去時他屁股也沒擡,隻是努了一下嘴示意我坐,我心裡有事,哪兒敢随便坐,隻是用半個屁股坐在沙發上,惴惴不安地說了丢包的事。

    李玉民聽明白後,一邊啃着雞腿一邊問我,向趙處長彙報了嗎?我沒拿李玉民當外人,簡單說了我和趙忠近來的微妙關系,李玉民并未表态,隻是說我應該先向趙忠彙報,便不再理我。

     我尴尬地坐了一會兒,心想,你李玉民竟是個鳥人,看樣子是下決心袖手旁觀了,我心一橫,起身告辭,我就不信還有過不去的火焰山,李玉民的老婆也覺得丈夫有些過分了,一邊數落他一邊把我送出門。

     我走出樓道仰望星空,發現一顆流星劃破夜空,我猛然頓悟,如果這顆星星不劃破夜空,誰會知道他的存在?看來它是以不存在換取了存在,我應該學習這顆流星,一旦出發就不問歸程,其實人生是永遠走不了回頭路的。

    想到這兒,我掏出手機撥通了趙忠家的電話。

     趙忠懶洋洋地接了電話,當他聽明白我彙報的情況後,半天沒說話,我叫了兩聲趙處長,他才像有屎拉不出來地說:“小明,這件事太嚴重了,明天我向廳黨組彙報後再定吧。

    ”說完電話一摔就挂了。

     我茫然地站了半天,我知道趙忠有機會向我發難了。

    從電話的口氣裡,我能聽出來,他将丢錄音筆的事上升到了政治錯誤,而且懷疑我私留了錄音筆,眼下我沒有别的辦法,隻好向王朝權求救,王朝權是歐貝貝的老公,在市招商局辦公室工作,正好負責材料這一塊,市委書記和劉副市長的講話錄音,王朝權手裡一定有。

     果然,我給王朝權打電話時,他正在辦公室整理錄音,而且剛剛整理出來,王朝權在我眼裡不僅為人正直,而且很有才氣,隻是不懂政治,一直沒幹起來。

    我打車直奔市招商局。

     走進市招商局辦公室,王朝權正在複印材料,見我進來,他看了看表,熱情地說:“正好我剛幹完活,時間還早,咱們找個地方喝兩杯怎麼樣?我給你壓壓驚!” 我苦笑着說:“饒了我吧,在官場上混了這麼多年,你還不清楚,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

    就是我明天交了差,照樣有幺蛾子,人家正等着我飛蛾撲火呢。

    ” 王朝權見我着急,同情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說:“小明,車到山前必有路,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我們一起下了電梯,在市招商局大門前分了手,我又打了一輛車心急如焚地往家趕。

    明天早晨我必須做好兩件事,一是整理好錄音材料,而且要打印出來,二是老婆給我的一千五百元錢還真得帶上,我要将這兩樣東西當着同事的面交給趙忠,死胖子,我看你還怎麼做文章。

     但是第二天上班,趙忠卻遲遲沒露面,歐貝貝見我心神不甯地翻着報紙,告訴我趙忠去了肖福仁的辦公室,很顯然他還真去廳領導那兒做我的文章去了,我氣哼哼地将整理的錄音材料和一千五百塊錢往趙忠辦公桌上一扔。

    許智泰和朱大偉見我情緒不對勁,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面面相觑。

    看來歐貝貝從王朝權那裡得知了情況,簡單向許智泰和朱大偉做了解釋。

     許智泰當場抱不平地說:“就這麼點事,至于嗎?小明,依我看,一千五百塊錢你不用拿,讓下面哪個局送一個,他們都得屁颠屁颠的,再說,以前趙忠自己也丢過。

    ” 正說着,趙忠繃着豬臉走了進來,一進門就說:“正好大家都在,開個處務會吧。

    ”誰都知道他要借題發揮。

    果然,他一開口,就将問題上升到政治的高度,說我丢錄音筆事件是綜合二處曆史上最重大的事件,還說此事他已經向廳黨組做了彙報,廳領導對這件事深為震驚,十分重視,責令我寫出事情經過,廳黨組很快就會派人來調查此事。

     一連幾天我都沒心思工作,我寫的事情經過和檢查已經兩稿了,可是在趙忠那兒就是通不過,看來死胖子不把文章做足,是不會善罷甘休的,這是想拉着架子要讓我受點什麼處分,廳黨組也一直未派人來處裡調查,這麼拖下去我會瘋掉的,我心一橫,去了劉副市長辦公室。

     劉副市長熱情地接見了我,看樣子劉副市長還不知道錄音筆事件,我壯着膽子開門見山地說明了情況,劉副市長聽明白情況以後,蹙眉片刻,操起内線電話就給肖福仁打。

     “福仁,黃小明丢錄音筆的事趙忠怎麼跟你說的?” 很顯然劉副市長的語氣是要袒護我,我不知道肖福仁在電話裡是怎麼解釋的,但是幾分鐘後劉副市長隻說了一句:“亂彈琴!”便撂了電話。

    然後他和藹地對我說:“小明,你到綜合二處以後,我對你關心不夠,不過我一直關注你的情況,你寫的材料别看是趙忠彙報的,但是他攬不了你的功,我心知肚明,選人、用人關鍵在于識人,綜合二處是我的辦公室,由我決策的大政方針都凝聚着你們的心血,别看我一天到晚忙得顧不上你們,其實你們每個人的情況都在我心裡呢。

    小明,丢錄音筆的事别放在心上了,吃一塹長一智,肖主任跟我說,趙忠确實向他彙報了,還上綱上線,肆意誇大,請求廳黨組派人調查,肖主任根本沒答應。

    小明,你的本事太大了,難免趙忠做周瑜啊,不過,既然走上了從政這條路,受不了委屈不行。

    好了,我要到省裡開會,咱們改天再聊,抽空我找趙忠談談,小明,你放下包袱,好好幹!” 走出劉副市長辦公室,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劉副市長能跟我一個小小的正處級調研員如此推心置腹,這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劉副市長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再一次高大起來。

    第一次是我和李玉民到他辦公室彙報調研報告時,那時候劉副市長在我心目中是偉大的神;這一次劉副市長走下神壇,在我心中變成了一個偉大的人。

    此時此刻,我對劉副市長的印象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有理有據。

     但是回到綜合二處面對趙忠這個土皇上,我的心情再一次黯淡下來,盡管我不是野獸,卻要闖進籠子裡充數,我坐在辦公桌前,宛若一尊雕像,滿腦子溢滿的都是平庸。

    是做腐肉,還是做腐肉上的細菌?這是個問題。

    盡管生命是一部書,可是眼下誰還有興趣讀書呢?總要有一點追求,當然是虛榮,因為沒有什麼比虛榮更永生。

    我的心就要縮成一塊橡膠,可以做成輪胎或者皮球,總之是有彈性的圓的什麼東西。

    在沒有生命的空間,我隻能用彈性挖掘,即使挖掘的全是虛無,我也不能停止,因為我不能沒有追求。

    以前我太幼稚了,像小孩兒一樣幼稚,以為别人給你一塊糖,他一定就是好人,其實面對虛榮,誰又不是乞丐?不行,不能再讓時間這樣無意義地流逝,即使果真這世上沒有意義,我也要創造出自己的意義。

     目前對于綜合二處來說,最有意義的事情就是與“土皇上”做鬥争,“趕他走,像狗一樣趕走他!”這個聲音像幽靈一樣在心底慫恿我,我頓時想起薩特最荒唐的句子:“我獨自一人,卻像攻克城池的軍隊一樣前進。

    ”不行,我不能獨自一人,孤軍奮戰最容易腹背受敵,我要通過地下鬥争迅速建立統一戰線。

    我用餘光掃視着許智泰、歐貝貝和朱大偉,眼下最想推翻“土皇上”的就是許智泰,他對綜合二處“萬馬齊喑”的狀态早就耿耿于懷,許智泰無疑是最理想的火把,就差一根火柴把他點燃,這根火柴就是我,也隻能是我。

    隻要許智泰這根火把點着了,不愁歐貝貝、朱大偉不添油。

     但是時機很重要,天時、地利、人和一樣都不能少,因為大家誰也輸不起,眼下還得卧薪嘗膽。

    想到這兒,我想抽支煙,卻将手中的筆塞進了嘴裡,在這之前,他像一支手槍一樣躺在我的手指間,我着實地吮了一口鋼筆水,我并未漱口,而是毫不猶豫地咽了下去。

    我就是要将我的心染成藍色,像天空一樣湛藍,我正需要蔚藍色的思想洗滌。

    此時此刻,我長舒一口氣,“眼睛就像火炭裡撒尿的貓”。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一晃又是一年,時機終于到了,劉副市長突然調任清江省副省長,此時趙忠出國不在家,新任常務副市長的可能是彭國梁,但一直沒有準信兒,這可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經過漫長的等待,許智泰早就等不及了。

     下班後,我借機請許智泰喝酒,真是酒壯英雄膽,幾杯酒下肚,許智泰的心裡話就出來了。

    我們從希臘城邦談到中國的史官文化,從猶太教的耶和華談到基督教的上帝,從文藝複興談到當下改革開放中的解放思想……最後我們都認為,對于政客來說或者對于陰謀家來說,政治是對權力的欲望與追逐,是控制人的權術和伎倆;但對于政治家來說,政治是求得有意義的生活的一種途徑,是保護人和服務人的一種途徑。

    政治的原點就是有個性的人,是喚醒人的良知。

    但是自從馬基雅維利以來,西方政治學一直把政治定義為權力的遊戲,而我卻認為政治的出發點和歸宿點是道德和良知,許智泰卻提出了一個不得不讓我正視的問題,既然西方政治學将政治定義為權力的遊戲,那麼如何才能成為遊戲大師?具體說就是每個公務員都想掌握官場之道,但是“道”是什麼?我們争論了很久,但是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達成妥協,眼下的“道”就是趕走趙忠。

     我們終于談到了正題上,許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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