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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菊花雖然出身農村,可她長得好,人又活泛,不是為了解決工作,她怎麼看得上楊進仕?結婚後也就不怎麼将丈夫放在眼裡,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

    隻是當時老書記還是市委主要領導,她還不敢怎麼樣,老書記去人大後,她就無所顧忌了,好上了别的男人,最後鬧到法庭上,離婚了事。

    ” 如今這種事情太多,大家都已見怪不怪,照理兒子離了婚,楊家山實在犯不着氣得中風。

    馮國富說:“這個兒媳得來确實不易,這事攤到誰頭上都來氣。

    隻是我跟楊書記共事多年,知道他是個有肚量的男子漢,兒子離婚還不至于把他擊垮吧?” 小曹說:“你知道汪菊花好上的是誰嗎?”馮國富問:“誰?” “交通局那姓金的雜種!”小曹說,“汪菊花還沒離婚,姓金的就将她提為要害科室的科長,将交通局的重要項目交給她管理,局裡的人背後都說她是二局長。

    等到汪菊花一離婚,姓金的就送她一棟别墅,讓她從二局長變成了二奶。

    ” 這家夥出手這麼恨,倒是馮國富怎麼也沒想到的。

    當年在部隊當兵時,姓金的就是楊家山為團長的團部戰士,轉業回地方後,又在楊家山一手培植下,從普通養路工人轉幹調進機關,兩年幹部三年股長四年科長,最後做到市交通局副局長和局長。

    楊家山對他可謂恩重于山,說是他的再生父母,一點都不為過。

    不想楊家山大權旁落後,這個家夥竟對他的兒媳下了手。

    一個視為己出的老下級,心肝都掏給了他,到頭來卻是這麼一個混帳東西,如此做得出來,楊家山不中風,那才怪呢。

     馮國富浩歎一聲,一時無話。

    隻恨楊家山自己失察,看走了眼,當白眼狼做知己,視無賴之徒為賢能,利用手中特權,将其一步步扶到交通局長這樣的顯位,最後才遭此報應。

    馮國富很是悲哀,當權者用權不慎,以至害人害己的事,早已不是什麼新聞。

     本來就郁郁寡歡,老領導又出了這事,這個春節長假,馮國富也就過得了無意趣。

     看看假期快盡,陰沉了多日的天空忽然下起雪來,紛紛揚揚,飄飄灑灑,一夜工夫就将大地鋪了個嚴實。

    雪地裡偶爾有人走過,留下一行行腳印,隻是很快又被還在不停地下着的雪填白。

    地處南方的楚南已經好多年沒怎麼下雪了,馮國富心頭生出一份久違的驚喜來。

    遙想少小時,鄉下好像年年都要下一兩場大雪,小夥伴們在雪地裡追逐嬉戲,打雪仗,堆雪人,好不過瘾。

     不覺離開鄉下已快四十年,蓦然回首,人生仿佛雪地裡那深深淺淺的腳印,倏忽間已杳無痕迹。

     忽又記起唐人的詩來:寂寞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

    這首明白如話的小詩,簡直是支無聲的小夜曲。

    山遠屋貧,犬吠人歸,雪夜的白色是寂靜的,浸人肌膚。

    這是馮國富最初讀此詩時的感受,不知怎麼的,随着年齡的增長,他在詩裡讀到的不再隻是蒼涼和清寂,更多的是悄悄蘊含在這蒼涼和清寂裡的溫馨。

    馮國富暗自嗟歎,是不是這樣的溫馨與我們相去甚遠,才越發覺得它的難得,容易被打動?人也許就是這樣,貧窮的歲月缺乏物質,卻不缺乏溫情;風光的日子看去熱鬧,卻往往徒有熱鬧,寂寞難耐;而什麼都有,包括财富和權力都可任意揮霍的時候,我們便常常那麼無奈而又無助。

     馮國富正這麼胡思亂想着,家裡來了個不速之客,陳靜如喊他回屋。

    馮國富這才戀戀不舍離開了窗台。

     原來竟是李總。

    李總喝口陳靜如遞上的茶水,向馮國富解釋說,他早就應該上門的,隻因公司的事情,春節都不得安甯,一直出差在外,昨晚才匆匆回到家裡,今日便趕了過來。

    馮國富笑道:“這就是資本家的本質,為了追逐利潤,什麼都扔得下,連春節這樣的傳統大節也可以抛妻别子,遠走高飛。

    ” 跟馮國富打了大半年交道,李總也就放得開多了,說話變得随便起來,當即笑道:“馮主席這是擡高我了,我哪算得上資本家啰?過去的稱呼貼切,叫個體戶,現在說得好聽,叫私人業主。

    說白了就是沒娘崽,要資金,銀行不給;要場地,政府不批;要銷路,部門設阻。

    好不容易搞出産品,還沒上市,伸手要錢的各路諸侯便餓狼一樣全都撲了過來。

    市場是殘酷無情的,看得準,順風順水;看不準,走投無路。

    中國人又喜歡跟風,技術含量不高又有利潤的産品,你能生産,他也能生産,最後混戰一場,同歸于盡。

    投資技術含量高的産品,别人不容易跟,那得大投入。

    大投入還是不怕,怕就怕你投了進去,剛有點效益,國家一句話,這産品隻能由國家生産經營,那你隻得爬到樓頂往下跳。

    還有誠信危機,産品銷出去,資金回收困難,而款子沒到戶頭上,錢就不是你的錢。

    春節期間我走南闖北,跑了十多天,除了摸市場底子外,主要就是去收帳,能要的盡量要些回來,不然開春後,肥料要下田入土,你沒經費購進原材料,耽誤生産,公司隻有關門歇業了。

    ” 聽李總如此說,馮國富才意識到辦公司賺錢,也挺艱難的。

    原來條條蛇都咬人。

    馮國富不由得想起一位姓謝的老熟人,他原是政府職能部門的科長,手中管着市直和縣區某些部門的業務經費。

    見文化單位的人開網吧,教育部門的人搞印刷,銀行裡的人經商辦廠,公檢法司的人經營茶館和洗浴業,謝科長也不甘寂寞,在一個偏僻小巷開了一家小餐館,人家找他撥款,除了獻上大額紅包,還得請他上他開的館子裡吃飯喝酒,并高價購了他館子裡的高檔煙酒送他,說是他的館子不會有假貨。

    其實他也搞不清是真貨還是假貨,反正那些煙酒也不是進貨進來的,都是人家朝貢朝給他的,館子家裡,家裡館子的,不知打了好多個來回了。

    世上還有這種一本萬利甚至無本萬利的錢可賺,怕是沒幾個商人或廠家有這樣的财運。

    因此數年下來,謝科長就賺了個盆滿缽滿。

    後來到了退二線年齡,謝科長頭天離開科長位置,第二天他的館子就再沒人肯去關顧了,隻得關門大吉。

    在家閑了一段時間,謝科長覺得實在無聊,便拿出過去賺的錢,與人合夥辦起廠子來。

    這時他好像才知道,辦廠竟然還要找工商稅務環保等部門辦證件,交稅費,過去開店做生意,一切手續人家幾乎都給他省掉了,沒法省的也會主動送到他店裡去。

    還得求人購進原材料,闖市場找銷路,至于産品銷出去後,客戶不給錢,下跪都沒用。

    這樣廠子辦了不到兩年,家裡的存款全部貼進去不說,還欠下一屁股債務,再沒法辦下去,隻好停産,将廠裡的設備當廢品賣掉,回家抱孫子。

    沒發财,倒發現一條很有意思的真理,就是這世上還是當官或在機關裡掌點實權,最好賺錢。

    此後謝科長逢人就愛宣講這個謝氏真理,說這個真理雖然淺顯,卻是他用上百萬的現金換來的。

     相比之下,像李總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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