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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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這五千萬元調度資金,昌都市政府也就解了燃眉之急,可以喘一口氣了。

    至少煤礦爆炸事故期間市領導給各單位許過願的經費和春節期間幹部職工的工資有了着落,各單位不用天天來找政府和财政了,市委市政府也用不着擔心離退休老幹部上訪鬧事了。

     傅尚良和沈天涯回到昌都,人未解甲,馬未卸鞍,就蹲在預算處,分輕重緩急不同情況,把該撥下去的資金和工資款都撥付了下去,還有少量餘錢,先為下月工資預留了一部分錢,再就是給市委市政府計劃了多年一直沒有辦成的幾個胡子項目安排了一些資金。

    老百姓過日子,說是倉庫有糧心不慌.财政要維持正常局面,也是金庫有錢人不慌,雖然這錢是從省财政調度下來的,以後還要扣回去,但調度下來的錢也是數起來嘩啦啦作響的錢,傅尚良和沈天涯終于可以睡個安穩覺了。

     眨眼間,春節臨近。

    昌都市有一個傳統,就是農曆二十四為小年,到了這一天就等于進入了年節,大家已經沒有多少心思上班,單位領導也不再安排具體工作,大家開始為過年的事策劃操持。

    預算處把該撥的資金撥出去後,其他就沒有什麼硬任務了,沈天涯把處裡人分成兩組,輪留來上班,節餘的時間可自由安排,隻是手機一定要開着,萬一有事,随時都能聯系上。

    大家覺得這個辦法不錯,既堅守了崗位,又能做些過年準備。

     财政局這樣一年到頭難得有閑的部門尚且如此,别的單位就可想而知了。

    連市委和市政府兩大院子裡大部分單位也都閑了下來,常常是門可羅雀。

    人去樓空。

    單位有人也是關了門的,幾個躲在裡面學文件。

    什麼文件?五十四号文件或一百零八号文件。

    撲克牌不是五十四張一副麼?機關幹部就說是五十四号文件。

    打一副撲克一般是三打哈,還有拿兩副撲克打拖拉機的,共有一百零八張牌,便成了一百零八号文件。

     也有不喜歡學文件的,就紮堆聊天說笑話,尋點兒開心。

    笑話當然越葷越有聽衆,不葷不成笑話。

    笑話說夠了,就說些機關裡的人和事。

    比如誰誰誰的老婆常往領導辦公室跑,她的丈夫肯定在外面包了二奶了;誰誰誰被紀委叫了去,可能要在外面過年了;誰誰誰近來在常委樓裡走得勤,看來下次幹部凋整有希望了。

     不過近來大家議論得最多的是市委幾個主要領導,說什麼省委要安排歐陽鴻到省人大任職,找他的人少起來了,找顧愛民的多了。

    說什麼顧愛民做了兩屆市長了,雖然政績平平,但皇帝輪流做,這個市委書記也該輪到他的頭上了。

    說什麼顧愛民做了書記,最有可能接他的班的,數來數去,大概就是賈志堅了,因此他在省裡活動得最積極。

     這些話傳來傳去,就傳得滿城風雨,仿佛真是那麼回事似的。

    最後傳到了歐陽鴻耳朵裡,他知道有人希望他早點離開昌都市,心裡就來氣,在春節前一次市委全會上公開表态說:“現在社會上傳說我就要離開昌都市了,這些人是看着我歐陽鴻不順眼,想趕我走,我跟大家表個态吧,我跟昌都市人民感情深,暫時不想走,昌都市人民也希望我再在這裡幹幾年,省委也要求我留在昌都市,徹底改變昌都市的面貌。

    ” 聽話聽音,大家聽出來這話是說給在場的顧愛民和賈志堅他們聽的。

    顧愛民和賈志堅不傻,當然也心知肚明,立即表态,說什麼昌都市這幾年政治穩定,經濟繁榮,完全是歐陽書記帶領市委一班入團結奮鬥的結果,昌都市各項事業正在蒸蒸日上,昌都市人民和昌都市的偉大事業離不開歐陽書記,大家真誠地希望歐陽書記在昌都市多工作幾年,為昌都市人民的事業做出更大的貢獻。

     全會上的話很快就傳了出來,比正式下達紅頭文件還要傳達得快捷準确,深人人心。

    财政局裡的人自然也很快知道了全會精神,有人就到沈天涯那裡去向他表示祝賀。

    沈天涯知道他們把自己看做是歐陽鴻的人,歐陽鴻在市委全會上都說了他不會離開昌都市,那對于沈天涯也就是一個特好的消息,因為歐陽鴻不走,沈天涯就進步有望,前途光明。

     沈天涯不願參與這些議論,覺得無聊透頂。

    而且那是領導們之間的權力之争,你一個處長關心多了毫無意義。

    他便有意躲避着衆人,沒有事的時候盡量少呆在财政局。

    他打算跟葉君山商量商量,拿點時間上街适當備些年貨。

    病人也是要過年的,這個時候醫院裡的病人少了不少,醫院财務處也應該清閑下來了。

     誰知葉君山的财務處長的任命上個星期下達後,她一時成了大忙人,不是這裡有賬務要結算就是那裡有欠款要清收,仿佛晚上不睡都應酬不過來似的。

    應酬一多,家裡就難得顧得上了,有時早上七點多出的門,晚上十一二點才回來。

     而過去葉君山是典型的賢妻良母,除了上班就是相夫教子,家務事都一手包了,基本不讓沈天涯插手。

    特别是對家裡的衛生,更是格外講究,再忙再累,每天都要大汗淋漓地把地闆和家具擦抹一遍,家裡從卧室到客廳到廚房到洗漱間都弄得整整潔潔,一塵不染,連地上一根小小的頭發都要小心撿走。

    現在卻一反常态,跟過去倒了過來,床上被子亂堆着,陽陽的書刊玩具撒滿整個客廳,廚房裡擱着好幾天沒清洗的碗筷,一家人的髒衣物塞在洗漱問的角落裡,發出難聞的怪味,讓人嘔心。

     面對這麼個一塌糊塗的家,沈天涯百般無奈,隻得擠時間自己動手對付對付,好歹也要讓自己在家裡呆得下去。

    這天下午沈天涯沒到局裡去,将一個混亂不堪的家收拾了一下,把污垢遍布的地闆拖了,發臭的衣服扔到了自動洗衣機裡。

    還沒弄完,天就黑了下來,陽陽嚷着餓了,沈天涯隻得開了煤氣着手做飯。

    飯做好了,葉君山打來電話,說是晚上有客戶請客,不回家吃飯了。

    沈天涯一聽就來了火,想吼幾句,還是忍住了,擱了電話。

     服侍陽陽吃過飯,洗了澡,再哄上床,沈天涯這才坐到客廳裡,開了電視。

    電視裡一會兒是婦科藥物和減肥美容廣告,女人的大腿胸脯暖昧地在屏幕上晃來蕩去;一會兒是清宮戲,清朝的皇帝一個個都比美國總統還英明偉大,好像吾輩沒能得到大清皇帝的英明領導,真是生不逢時,枉來人世。

    沈天涯就無奈地關了電視,在客廳裡發起呆來。

     沈天涯知道,有時候醫院的财務處長比财政局的預算處長的确還要忙。

    現在醫院跟外面的财務往來比較多,除了醫護方面的賬務外,設備更新快,藥品購置量大,進進出出的款項非常多,财務處長權力可不小。

    尤其是昌都市人民醫院,最近正在興建門診大樓,基建費要從财務處撥出,葉君山還不成了那些包工頭狂轟濫炸的對象?沈天涯就有些後悔,當初不該給人民醫院安排那筆款子,讓葉君山做了這個财務處長。

     大約快十一點的樣子,葉君山才從外面匆匆趕回來。

    進屋後,一邊脫鞋,一邊向沈天涯解釋,說是門診大樓的基建包工頭把她和範院長幾個請去好好招待了一番。

    沈天涯沒理她,青着臉看着天花闆。

    葉君山開始還沒意識到沈天涯的冷淡,繼續說道:“這個包工頭出手還大方,不然他别想春節前拿走前期工程款。

    ” 看上去,葉君山對當上這個财務處長感覺非常良好。

    她又自顧自說了些得意事,見沈天涯一直不搭腔,覺得有些不對,才在他臉上瞟了瞟,說:“你這是怎麼了?看你無精打采的,是不是吃了瀉藥?”沈天涯這才沒好氣地說:“你才應該吃些瀉藥,肚子裡裝多了大魚大肉,會上火的。

    ” 葉君山本來是要到卧室裡去換衣服的,這一下站在客廳中間不動了,對着沈天涯做河東獅吼狀:“你長年累月在外面混,我對你說三道四過沒有?這段時間我多在外面應酬了幾回,還不是為了剛做這個财務處長,想在工作上主動點,把基礎打牢些,你卻一副要吃人的樣子,好像我在外面做了見不得人的事。

    ” 說着,打開坤包拉鍊,從裡面拿出一個大信封,理直氣壯地啪一聲摔到桌上,說:“這樣的應酬不去,我弱智?你不去,領導照樣要去,領導去了,就會給人家批條子,到時你就是卵毛都沒看見一根也得給人家辦事,而人家不但不會說你好,還會在後面嘲笑你。

    ” 跟女人唇槍舌戰,男人是占不到上風的,沈天涯自然不會去理睬葉君山,幹脆到卧室裡躺下了。

    葉君山在客廳裡傻站了片刻,因沒了攻擊對象,自覺無趣,把一直提在手上的坤包扔到擱着那個信封的桌上,去了衛生間。

     簡單洗漱了一下,走進卧室後,沈天涯還是不理她,身子朝裡,假裝睡着了。

    葉君山更是放不下面子,便拉過被頭,把一個冷冰冰的脊背給了沈天涯。

    背靠背睡到下半夜,沈天涯忽然醒了,一翻身,見葉君山半個肩膀露在外面,怕她凍着,伸了手給她拉被子。

    拉到一半,葉君山也醒了,肩膀一收,縮進了沈天涯懷裡。

    本來就是生的孩子氣,彼此并沒什麼大不了的隔閡,這時兩個身子面對面一貼,一切便冰釋了。

    沈天涯在葉君山臉上吻吻,說:“我是見你這麼疲于奔波,心疼你嘛。

    ”葉君山在沈天涯胸前捶一把,說:“你心疼也不是這麼心疼的呀。

    ” 親熱了幾下,就沒了睡意,兩個人說起閑話來。

    說着說着就說到了葉君山帶回來的那個信封上。

    葉君山告訴沈天涯,裡面有整整兩萬元,除了她,範院長和另一位在一起吃飯的副院長都收了。

     沈天涯自己也是收過人家紅包的,對這一套已經見怪不怪了,但他對葉君山收的紅包還是有些隐隐的擔憂。

    沈天涯收的紅包都是撥款單位的,撥款單位的目的無非是想跟預算處的關系親密些,來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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