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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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突發的地震一樣,鄭副局長幾個被抓這事在财政局裡産生了空前的極大震動。

    兩三個星期以來,局裡人各懷心事,各生悲喜,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處室裡已經不是上班辦公的場所了,早變成了煮粥的竈台,大家惟一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添柴加火,讓鍋裡的粥成天咕噜咕噜地沸騰不止。

     概括起來大約有這麼兩種情形,一是跟這個案子有牽連的,主要是當年将财政周轉金借給投資公司的處室和經辦人員,他們撥給公司資金時是得過好處的,沒得好處就把錢借給人家,這世上已經沒有這麼低智商的主了。

    而資金要從銀行經過,不用說銀行裡是留有存單的,檢察院已通過這些存單掌握了可靠依據,随時會找相關人員。

    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明白,這些人也就啞巴吃湯圓心中有數,于是坐卧不甯,惶惶不可終日。

     二是跟這個案子一點關系也沒有的,主要是沒管資金的處室和個人,平時他們見手中有資金權的處室呼風喚雨,左右逢源,心下早就恨恨的了,這一下好不容易出了鄭副局長這事,自然情緒激昂,奔走相告,巴不得這些處室的人一個不漏地被逮了進去,也好湊在一旁看看不要買門票的熱鬧。

     關于這事的傳說也一時多起來。

    有的說銀行裡也抓了人.是銀行清理過去的呆賬時發現的問題,加上當時給投資公司貸款的銀行領導和職員已經更換,銀行見貸給公司的錢回收無望,便隻好向上彙報,結果像牽小魚一樣牽了一串出來。

    有的說是鄭副局長沒能将上層領導抹平,他盡管花了很大力氣上蹿下跳的,有些領導還是沒人他的圈套,關鍵時候不肯為他說話,另外公司人員之問由于利益分配不均,出了内奸,拿着當年分錢的本子去了檢察院,才釀成了這樣的後果。

    有的則說是财政局有關處室因為公司給的好處太少,見公司的人一個個财大氣粗,富比石崇,心裡慢慢失去平衡,悄悄舉報給了檢察院,不然檢察院的人是不可能掌握有效線索,撕開缺口的。

     還有些人竟把這事跟傅尚良聯系起來,說是傅鄭二人為了權力之争,積怨已久,傅尚良早想将姓鄭的挪開了,一直苦于找不到突破口,後來終于掌握了姓鄭的在分管投資公司期間的一些情況,跟檢察院的有關領導打了招呼,答應隻要他們搞掂姓鄭的,安排檢察院的辦案經費時一定給予重點傾斜。

     但有些人不同意這個觀點,說傅尚良跟鄭副局長并沒有什麼特别的利害沖突,主要是鄭副局長姓得不好,不該姓這個鄭字。

    為此經常會發生一些不必要的小誤會,比如上級領導到财政局來視察,或外地客人來參觀,或有人來辦事什麼的,見大家都傅局長傅局長地喊傅局長,鄭局長鄭局長地喊鄭副局長,以為傅局長是副局長,鄭副局長是正局長,該找傅局長的都找鄭副局長去了,而把傅局長晾在一邊,傅局長惱火得很,覺得太沒面子了。

    早就視鄭副局長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快點把他做掉,結果終于被傅局長抓到了把柄,鄭副局長也就在劫難逃了。

     這些說法真真假假。

    撲朔迷離,多數人不過是人雲亦雲,根本弄不清裡面的詳情,豐要是跟着湊湊熱鬧,過過嘴巴瘾,沒有誰會去細究。

    不過檢察院很快就到财政局來傳喚走了幾個人,才算是部分地證實了以上一些似是而非的說法,同時又給大家的談資提供了更為豐富的素材。

     也是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裡,這事不迳而走,一下子全市上下都知道了.沈天涯他們走到哪裡,隻要碰上熟人,人家都把“吃了嗎”的問候改成“抓了嗎”,要探個虛實。

    甚至覺得抓了人還不夠過瘾,往往還會帶着強烈的好奇心探問其他人特别是其他領導會不會受影響,害得沈天涯他們隻好耐心給予解釋,以維護财政局的光輝形象。

     省财政廳也很快就知道了這事,天天有人打電話到昌都市财政局來探聽情況,沈天涯已經接到預算局好幾個這樣的電話了。

    後來沈天涯的同學預算局長曾長城也打來電話,對他又是一番詢問。

    沈天涯隻好說了說自己知道的一些基本情況,比如哪些人進入了檢察院的視線範圍,哪些人到檢察院打了一轉又被放了回來,哪些人可能得在那裡呆上一陣子,大緻地告訴了曾長城。

     曾長城沉默片刻,歎口氣,說:“這幾年财政部門出事不少,而且一出就出大事,好幾個地市的财政局都有人進去了。

    ”沈天涯說:“财政部門究竟是管錢的,瓜前李下,引人注目嘛。

    ”曾長城說:“局裡工作沒受到影響吧?”沈天涯開玩笑道:“财政局本來就人滿為患,人多事少免不了要産生内耗,影響工作,進去幾個人也許對工作還有好處。

    ” 曾長城也在電話那頭笑起來,說:“你還有心情開玩笑,看樣子預算處這一次躲掉了一劫。

    ”沈天涯說:“當年财政周轉金還沒放到預算處來拉總,預算處的錢一部分放到市領導蹲點的企業裡去了,一部分留在财政金庫裡調劑使用,雖然無息可賺,卻沒風險可擔,至少本金還在,沒出什麼事情。

    ” 說着轉換了話題,曾長城告訴沈天涯:“你二舅楠木村那個報告解決了十六萬元,領導已簽了字,年底跟其他指标一并下達給你們。

    ”沈天涯說:“感謝你操心了。

    ”曾長城說:“也沒操什麼心,省裡有這筆資金,順便搭了進去。

    ”沈天涯說:“為什麼現在不下達,非得等到年底?”曾長城說:“你以為離年底還很漫長?不足一個半月的時間,一眨眼不就到了?”沈天涯這才想起已經過了十一月中旬。

    說:“過得好快呀,這一段出了鄭副局長那事,大家腦袋裡亂哄哄的,連時間觀念都淡化了。

    ” 挂掉電話,沈天涯瞥了一眼桌上的台曆,發現上面的日子還停留在十月份。

    這一向事多,連翻台曆都忘翻了。

    于是把台曆拿過來,打開了當天的日子。

    又想,年底就要到了,今年昌都市工業形勢嚴峻,好幾家國有大中型企業都處于停産半停産狀态,稅收上不來,财政金庫空虛,好多年初預算打人的支出指标沒撥走,這本财政賬也不知怎麼才算得攏。

     這麼感歎着,看看牆上的鐘,已經過了下班時間,沈天涯這才意識到處裡其他人都走掉了。

    又清理了一下桌上零亂堆放着的報紙文件賬簿還有算盤什麼的,讓其各就各位,然後夾了包朝門口走去。

     也是習慣成自然,到了門邊,沈天涯又轉過身來,将處裡上下左右都掃視一遍,确信電腦空調和燈光都已經關了電源,這才放心地拉住門把,準備關門出去。

    就在這時,有人從門外晃進來,踉踉跄跄撲到辦公桌上号啕大哭起來。

     沈天涯實實吓了一跳,才發現那是蒙瓊花。

    沈天涯不知何故,隻得轉身去探問究竟。

    蒙瓊花不理沈天涯,隻顧一個勁地哭嚎,好像剛被人強暴過似的。

    沈天涯一時手足無措,也不知她會嚎到哪個時候,自己走不是,留也不是。

    在一旁站了一陣,沈天涯有些急了,跺着腳說:“你說話呀?到底怎麼了?” 蒙瓊花的哭聲這才小了些,慢慢把頭擡了起來。

    隻見她散亂的頭發罩着半邊臉,眼睛紅腫得豬尿泡一樣,嘴角挂着涎水,還真的像是被人強暴過的。

    沈天涯心裡就想,如果被人闖見,搞不好還以為是我強暴了她,這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于是到桌上拿過紙筒,扯了一把遞給她,說:“你擦一下臉吧,這樣子也太滑稽了。

    ” 蒙瓊花聽話地來接沈天涯手上那團紙。

    就在她要把紙抓到手上時,忽然身子一栽,整個撲到了沈天涯懷裡,旋即又啼哭起來。

     胸前猛地堆上一個圓滾滾的顫動的身子,沈天涯一時動彈不得,兩隻手僵在半空,不知是把這個身子摟住還是推開才好了。

    隻有嘴上下意識地叫道:“幹什麼你要幹什麼?”蒙瓊花才不管這些呢,她貼緊沈天涯,肩膀一下一下聳動着,似要把沈天涯鉚死在自己的身上。

    剛才的哭聲也低下去了,變成了嘤嘤啜泣。

    沈天涯更是無計可施,在她耳邊說道:“你不能這樣,有話你坐到凳上好好說,啊?” 正這麼規勸着,門外似有人影迅速地晃了一下,頓時就消失了。

    沈天涯意識到有些不妙,心下一急,用力把懷裡的女人推開,退後一步,氣咻咻道:“你看你,你看你,成個什麼樣子?”蒙瓊花這才一怔,像不認識沈天涯似的,木木地盯了他一眼,然後頹然跌坐在椅子上,又捧着腦袋哀号起來。

     沈天涯不敢再向蒙瓊花靠近了,退到另一張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眼睛望着窗外,不再理睬她。

    蒙瓊花哭了一會,聽不到沈天涯的反應,慢慢停止了哭泣,變得安靜了些。

    沈天涯這才把目光收回來,緩和了語氣道:“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蒙瓊花又發了一陣癡,情緒稍稍緩和了,将原委告訴了沈天涯。

     原來也是鄭副局長被抓引起的。

    其實這是一點依據也沒有的,不過是局裡一些想象力過于豐富的人編造出來的低級玩笑而已,可這個玩笑卻給蒙瓊花帶來了一個小麻煩。

    這個玩笑的内容很簡單,說鄭副局長的倒黴完全是蒙瓊花造成的。

    當然不是說鄭副局長的事是蒙瓊花舉報或提供的線索,因為蒙瓊花既沒在投資公司也沒在有周轉金可外借的處室工作過,不可能了解鄭副局長犯案的實情。

    千不該萬不該,是鄭副局長不該分管了一段蒙瓊花工作的控購辦,做了蒙瓊花的領導,因為有人認準了,誰做蒙瓊花的領導,誰就會觸上蒙瓊花的黴頭,非倒十八輩子黴不可。

     這樣的無稽之談,外人聽來自然覺得十分好笑,但财政局裡面的人卻覺得真是那麼回事。

    财政局的人是總結以往的曆史經驗得出這一結論的。

    他們先聯想到了跟蒙瓊花一個處室工作過的戴處長,應該算是蒙瓊花的領導吧?五年前他被外單位請到新馬泰去旅遊,椰風一吹得了面癱,至今嘴巴還歪着。

     接着是分管蒙瓊花處室的吳副局長,也是蒙瓊花的領導吧?三年前在一家私人老闆的别墅裡跟小姐跳舞,不小心扭了腳,去醫院住了大半年,出院後變得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路一蹦一跳的,大家都不喊他吳局長了,改稱跳哥了,後又因吳副局長行動不方便,勝任不了副局長工作,市裡把他提拔為正處級調研員,閑在了一邊。

     取代吳副局長的是一位姓伍的副局長,也成了蒙瓊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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