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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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地方,殊不知有權就有矛盾,有些矛盾如果回避不了,繞不過去,就會碰個頭破血流也未可知。

     沈天涯初掌預算處大權的那份興奮和激動,很快就被這份灰灰的心情所取代了。

    他沒法預料自己占住徐少林這個位置後,會是什麼結局。

     不過不管怎麼樣,沈天涯也算是如願以償了,雖然暫時還沒明确為預算處長。

    而且現在跟徐少林當時的情況不盡相同,當時徐少林旁邊還有一個沈天涯,有些事情徐少林不得不考慮沈天涯的存在。

    現在沈天涯則毫無顧忌了,老張是個正處級科員,小宋小李連副處級還不是。

    也就是說,整個預算處也就沈天涯是個處領導,正處長是他,副處長也是他,老張小宋小李幾個隻有辦事權,沒有決策權,大事小情自然都得聽沈天涯的,全由他說了算。

     看這來勢,預算處長的肥缺也就非沈天涯莫屬了,财政局的人這麼以為,外面包括市委市政府那邊的人也都這麼分析。

     不過沈天涯自己沒這麼樂觀,機關裡的事,一定要下了文當衆宣布之後才算數的。

    沈天涯見得也多了。

    三年前行政财務處長退休,局黨組研究決定将時任行政财務處副處長的鐘四喜提為處長,連文件都已印好,隻差在全局幹部職工大會上宣布了,突然市委主要領導給财政局打招呼,有一位縣委書記進了市委常委,行政财務處長的位置必須留給這位新貴的夫人,結果鐘四喜隻好跑到研究室做了主任。

    财政局的人知道,行政财務處負責全市行政事業單位财務支出,天天人來人往的,含金量很高,而研究室卻是清水衙門,難得有人上門。

    鐘四喜自己并不想去,局領導怕他跟新來的處長配合不來,反複做他的思想工作,要他先到研究室去上了台階再說。

    鐘四喜覺得上台階不容易,領導要你先上台階你就先上台階吧,扛着算盤去了研究室。

     沈天涯把期望值放低了許多,那份急欲早日扶正做預算處長的心情相反沒有馬如龍剛得病時那麼迫切了。

    沈天涯知道徐少林走是走了,卻并不表明他會善罷幹休,更不能說沒有其他人觑觎這個位置了。

    财政局是個挺複雜的地方,一般角色是進不來的,既然進得來,就有一定的能耐。

    沈天涯掰了一下指頭,有些是像他一樣早幾年大學畢業分配進來的.有些是确有工作能力财政局又急需主動要進來的,有些是有背景上面打招呼硬塞進來的,有些是自己打通關節削尖腦袋鑽進來的,一句話,财政局沒有一個是吃素的,想在這樣的地方出人頭地,像沈天涯這樣沒有後台,隻會幹革命工作的人确實還不太容易。

     有了這樣的想法,沈天涯倒坦蕩起來,懶得天天去操心提拔的事。

    命中有時終須有,命中無時不強求,沈天涯腦袋裡無端冒出這麼一句俗語。

    這樣的俗語宿命色彩太過嚴重,早就過時了,可人在前途未蔔又不能自己主宰自己的升降去留的時候,拿來聊以自慰,平和一下焦躁的心情,還是挺管用的。

     腦袋裡冒出這些雜七雜八的想法的時候,沈天涯不知怎麼的會常常想起馬如龍來。

    不是馬如龍得了那個大病,哪來這樣的風雲變幻?哪來自己這難得的機遇?沈天涯就生出去看看馬如龍的念頭,上了一趟醫院。

     馬如龍已勉強能夠下床,狀況好的時候還能讓他老婆扶着,在病房裡走上幾步。

    也說得出話了,隻是語速緩慢,好幾秒鐘才說一個字。

    醫生說馬如龍能夠保住性命,不做植物人,已經非常不容易了,竟然可以下床走上幾步,的确是個小小的奇迹。

    不過還不能說是萬事大吉,他的心腦血管很脆弱,不小心會再度破裂,這是一輩子也不可能完全康複的頑症。

     沈天涯去看馬如龍的時候,他剛在地上活動了一會兒,正由馬妻扶他回到床上。

    這天馬如龍精力比較好,跟沈天涯說了不少話,雖然節奏很慢,慢得像一部漏油的老爺車。

    馬妻高興地告訴沈天涯,這可是他恢複說話能力以來說得最多的一次。

     馬如龍似乎對财政局裡發生的許多事情都清楚得很,其中包括徐少林住院的事。

    沈天涯告訴他,徐少林主要是前一段工作任務壓頭,積勞成疾引出來的病。

    馬如龍就死死望定沈天涯,慢吞吞道:“這-可-給-了-你-機-會。

    ” 馬如龍說話的神情很有幾分怪異。

    沈天涯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說:“什麼機會?做事的機會。

    馬處,你知道我今天是到醫院裡來幹什麼的麼?”馬如龍艱難地搖搖頭。

    沈天涯繼續說道:“我是來看你恢複得怎麼樣了,徐少林沒在處裡,我一個人是獨臂難支啊,想請你早點回去主政處裡工作。

    ” 馬如龍腮邊的肌肉動了動,呆癡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沈天涯臉上,有些不太認得他了。

     來看馬如龍,沈天涯是懷了感激之情的,所以這天他說的話也多,而且鐵了心要讓馬如龍高興高興。

    沈天涯又說道:“看到你的情況越來越好,我感到非常欣慰。

    你是知道的,處裡至今沒有安排處長,也沒有工作主持人,為什麼?我仔細分析過了,你是市裡領導點頭定下的預算處長;這幾年工作成績突出,上面領導滿意,各預算單位叫好,局裡幹部職工無不稱道,這樣的預算處長确實難找啊!所以别說我沈天涯了,上下左右哪一個不想着你早日出山,再創我預算處輝煌?” 這天是沈天涯陪馬如龍說話說得最久的一次,等他從醫院裡出來時,天都已經黑了。

    回到家裡,葉君山已經做好飯,等了他許久了。

    吃飯的時候,葉君山說:“你的手機怎麼不開?我下班一進屋,家裡的電話就響個不停,都是祝賀你的。

    ” 沈天涯這才想起,是進馬如龍病房前,怕吵了他;特意關了手機的。

    于是開了手機。

    立即收到好幾則短信,都是祝賀他成為準預算處長的。

    沈天涯自哂道:“這些人真有意思,看來他們比我本人還看重這個預算處長。

    ” 接下來的幾天,沈天涯的手機一直就沒停過,親友同學的電話和短信一個接着一個往他手機上打,隻差沒把手機打爆了。

    好多平時并沒打什麼交道的人,也找了來,自報家門,不是說在什麼什麼地方跟他吃過飯喝過酒,就是說在什麼什麼時候跟他坐過車開過會,或者說是在什麼什麼場合跟他見過面握過手,反正總有充足而好聽的借口,看上去仿佛不是沈天涯前程看好,而是他們自己做了大官一樣。

     财政局裡面也是這樣,好多人有事沒事就愛往預算處走走,跟他說說話,套套近乎,好像跟沈天涯已是多年的老朋友。

    有些處長還專門請沈天涯吃飯喝酒,打牌釣魚,暢叙跟沈天涯有過的交往和友情。

    有些人還要給沈天涯看相,說他印堂發亮,雙目生輝,唇含丹砂,不日即有長進,以後更是大有出息。

     連車隊裡的司機也對沈天涯另眼相看起來,沈天涯隻要從大樓前的坪裡經過,他們就會跟過去,主動問他去哪裡,以能接送他為榮。

     最有意思的是那位姓陳的司機,他跟沈天涯住在一個院子裡,隻要不出車,每天早上都把車停在門口,要沈天涯坐他車去上班。

    偏偏沈天涯想趁上班的時候走走路,不肯上車,陳司機就開着車在他後面慢慢跟着,逼得沈天涯不得不就範。

    下午下班後,陳司機如果沒有特殊情況,也要把沈天涯喊上車一同捎回家。

     一連二十多天都是這樣,沈天涯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局裡除了傅尚良有廖文化的小車接送外,其他的副局長都沒有這樣的待遇,自己哪擔當得起?估計陳司機一定是有什麼事要求他,才以這種方式向他進攻。

    有一回在車上,沈天涯就順便試了試陳司機的口氣,陳司機連說:“沒事沒事,順路要沈處坐坐車就要有事麼?”沈天涯知道他是覺得時機還不太成熟,不肯道出實情。

    也就不逼他,隻說:“有事你隻管說,隻要能辦得到,我盡力而為。

    ”陳司機說:“那是,有事我一定請沈處幫忙。

    ” 果不其然,這天晚上陳司機帶着他老婆敲開了沈天涯的家門。

     陳司機手上還提着兩瓶酒,竟是三百多元一瓶的五糧液。

    沈天涯說:“老陳你們到我家來玩,我和君山熱烈歡迎,也非常高興,可你們提着酒,就不夠朋友了。

    ”陳司機說:“也不是什麼好酒,是我那位在四川宜賓當兵的侄兒回家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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