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站在靈魂的入口和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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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磊當時不是不支持顧立源和饒上都的這個“宏偉構想”。

    陶裡根因邊貿起家後,旅遊業發展也極快。

    GDP幾乎每年都以百分之三四十的幅度提升。

    短短幾年,它的經濟實力在全省地級市中便進入前三,并一直穩定在這個“第一集團”行列中。

    顧立源想把房地産業搞起來,做成陶裡根一個新的支柱性産業,形成一個新的經濟增長點,同時對改變和改善城市面貌、市民生活和增強社會凝聚力,加大安定團結的力度……可以說能收到一舉多得、一石數鳥的功效。

    但祝磊認為,對陶裡根這些年的“迅猛發展”一定要有一個冷靜的預測,它的發展,雖然是“迅猛”的,但畢竟是在低起點、低水平的基礎上“迅猛”着。

    陶裡根不是北京上海,也不是杭州深圳。

    一定要考慮到,你建那麼多高檔闆樓和獨幢别墅,會不會有那麼多的富人到你陶裡根來購房定居。

    本市的居民的确是比從前富了,但富裕程度和消費心理準備,是否已經足以把他們引到這些高檔樓盤跟前來,下這樣一個買房的決心?如果不能,這筆爛賬就很難收拾。

     “那你說怎麼弄?”顧立源很不高興地瞥了祝磊一眼,冷冷地問道。

     “我還是上一回在市委召開的年度經濟工作會議上說的那八個字,打好基礎,适度擴張……”祝磊答道。

     “在會上你跟我打官腔:在這兒你還跟我打官腔?至于嗎?!”顧立源已經非常不耐煩了。

     “我在會上沒跟誰打官腔,在這兒也沒跟誰打官腔。

    再說,我即便要打官腔,也不能在你面前打啊。

    正如你說的,至于嗎?”祝磊婉轉地解釋道,“我說的這八個字,也不完全是我一個人的意見,也是經過我們經貿委研究室幾位老同志集體讨論後得出的看法……” “别跟我提你們研究室那幾個老家夥。

    他們懂啥?嗯?” “……”祝磊心裡格登了一下.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顧立源用這樣的口氣說到經貿委研究室的那幾位老同志老專家。

    他心裡很别扭。

    但又不敢再說什麼。

    怕說了什麼,顧立源會更不高興。

    但猶豫了一會兒,覺得這件事關系實在太重大.他作為市委和市政府領導主要的經濟幕僚,有這個責任提醒一些什麼。

    聽不聽是他們的事,說不說,那就是自己的責任了。

     “饒老闆搞這麼大一個房地産開發項目.資金一定會從銀行方面貸……”祝磊盡量把語氣放平和了說道:但剛才說了個開頭,顧立源就打斷了他的話:顧立源說道:“這事不用你操心。

    ” “他至少要五個億吧?” “我說了,這方面的事,不用你操心。

    ”顧立源再一次生硬地打斷了祝磊的話。

    他現在經常打斷别人的說話,甚至不止一回兩回地發生過這樣的事:很不耐煩地把正向他彙報工作的部門領導一下“趕出”了他辦公室。

     “好。

    那我就不操這個心了:”祝磊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如果換另一個人,顧立源很可能會跳起來.狠狠地訓斥對方一通。

    但因為是祝磊,他還是抑制住了自己的不滿和怒氣。

    他知道這件事幹起來有相當的難度。

    他希望得到支持。

    尤其希望得到祝磊的支持。

    他知道祝磊有時候考慮問題比自己更周細。

    但這時候他不希望聽到反面的意見。

    他需要支持。

    需要援手。

     “……老大(陶裡根後期,機關裡的同志和領導班子裡的同志都這麼稱呼顧立源),法國有個哲學家叫帕斯卡爾,他死的時候,跟你我現在的年齡差不多大,也就三十八九歲。

    他說過這樣一句話,人的靈魂有兩個人口,一個是理智,一個是意志……”沉默了好大一會兒,祝磊緩緩地說道。

    他本來可以不再說什麼了。

    如果他不 再說什麼,那天也就不會跟顧立源“幹”起來了。

    事态也就不會急劇“惡化”,也就會像從前無數次發生過的那樣,以所有其他的人保持沉默,服從顧立源的意見來結局。

    但祝磊想來想去,最後還是覺得自己和顧立源之間畢竟存在着非同一般的關系。

    無論如何也應把自己該說的、已經想到的危險性告訴他。

    盡責在己,成事在天。

    甯讓天下人負我,也别讓我負天下人——此刻,一種異常悲天憫人的感覺突然襲上祝磊的心頭,讓他暗自哽咽了一下。

    但他剛說出這半句話來,聰明絕頂的顧立源立即反問道:“啥意思?你覺得我是一個缺乏理智的人?我是一個靈魂殘缺不全的人?” “立源……”祝磊忙準備解釋。

    他預料要出大事了,心跳急速地加快。

     “嘿嘿……”顧立源出乎意料地沒有暴跳起來,隻是冷笑了兩下,默默地用異樣的目光打量了一下祝磊,沉吟着說道,“你不用擔心,饒老闆對你構不成威脅。

    人家不想取代你到市政府機關來謀這一官半職。

    你也不必事事處處地在人家要走的路上設置這些不必要的絆馬索……” “顧立源同志!”祝磊的臉色一下變得極其蒼白了。

    社會上有過這樣的傳聞,說顧書記要起用一批“老闆”來從政,特别是要起用饒老闆來主管市經貿方面的工作。

    對于這些傳聞,祝磊當然不信。

    起用一些素質好的“老闆”來從政,他認為這是一件大好事。

    大概也是種種必然會出現的社會趨勢中的一種。

    但短期内,要起用“大批”的“老闆”來取代現有的政府官員執政,這恐怕是非常不可能,也是非常不現實的事。

    起碼在十年二十年内,還不可能。

    或者說,還不會這麼幹。

    前些年,為了認可發展一些極優秀的“老闆”入黨,黨内就有人吵吵了好大一陣。

    再讓大批“老闆”來執政,無論從時機或條件上來看,都還遠未成熟。

    再說,當代的這些“老闆”,大部分人對入黨和當官真感興趣嗎?恐怕未必=對于這一部分人來說,掙到足夠多的錢,以保證自己和自己的兒孫能過到足夠富足的生活,大概還是他們惟一的人生目标。

    至于讓饒上都來取代他祝磊,那更是無稽之談了。

    對這種說法.他都不屑一顧。

    但今天這話居然從顧立源嘴中說出,還把它說成是他反對饒上都的房地産擴張計劃的主要動因,這簡直就是在侮辱他嘛。

    完全是在踐踏他的人格嘛。

     祝磊一下站了起來,臉色瞬間從蒼白漲到通紅。

    但幾秒鐘後,他還是控制住了自己,他希望這是頤立源氣急之下的一個“口誤”。

    在反複權衡後,他結結巴巴地隻是問了這麼一句:“你覺得我祝磊是這樣的人嗎?” “你是什麼樣的人,你自己最清楚!”顧立源居然毫無收回原話的意思。

     “那你幹脆下令把我撤了算了嘛!”祝磊真受不了了。

     “你以為陶裡根離了你就真的不行了嗎?祝磊,你在威脅誰呢?啊?你還有點樣子嗎?”顧立源竟然叫喊了起來: “我應該有點樣子,那麼别人就不應該也有點樣子了嗎?”祝磊終于扯直了嗓門跟顧立源對嚷了起來:他覺得自己早就應該跟他這麼“吼”一嗓門的了:實在是憋得太久太久了:自己實在是沉默得太久太久了:沒有人不讓你嚷嚷啊,自己為什麼要沉默,而且沉默得如此之久呢?驟然間,深感委屈的祝磊,眼眶居然濕潤了起來。

     “你……”很長時間還沒遭遇過别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吼叫”過的顧立源,一下驚呆了。

    他愕愣了,轉身就走出客廳去了…… 應該說正是因為這一次“吵嘴”,才使得祝磊萌生了離開陶裡根的想法。

    後來他就去了省财經學院重執教鞭去了。

    說句真心話,離開陶裡根,離開顧立源,祝磊内心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失落,随之而來,還伴生了一種強烈的失敗感。

    但是,他也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

    在“失落”和“失敗”中,他真的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離開陶裡根的那天,顧立源來送行了,還派他那輛大奧迪,專程送祝磊去省城。

    他沒說什麼。

    他也沒說什麼。

    兩人都沒再說什麼。

    好像啥事也沒發生過似的。

    顧立源還笑着說了句:“想咱陶裡根的蘑菇了,捎個話,我讓人給你送。

    要多少送多少。

    ”祝磊也笑着答道:“行行行。

    我要是在财經學院講台上混不下去了,就上大街上開個餐館,專賣咱陶裡根的蘑菇炖小雞。

    ”但奧迪車走很遠很遠了,整個陶裡根都消失在那條清新明晰的地平線下時,祝磊的心卻還在戰栗。

     顧立源為什麼會發生那麼大的變化?他是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啊,怎麼會保持不了那麼一點必要的清醒?他怎麼會答應饒老闆去動用銀行五個億的貸款去做一個基本不可能有足夠回報的房地産項目?他親口答應為饒老闆做貸款的擔保,甚至還親筆給銀行行長寫了這麼一張便條。

    如果沒有這張便條,後來的事情對顧立源也許會好辦一些。

    但正因為有了這張便條,這筆五億元的貸款就成了埋在顧立源腳下的一顆定時炸彈了…… 這顆“定時炸彈”一直“悶”着,到顧立源去年被任命為代省長的時候,它終于開始倒計時了……正因為它的倒計時,才迫使那天顧立源匆匆趕到祝磊家去看望祝磊。

    饒上都用五億元貸款建起的豫望小區,正如祝磊預料的那樣,售出情況相當不理想。

    事後查清,饒上都并沒有拿全部貸得的款項來建房。

    如果他認真建了,精心建了,樓盤的銷售情況會好得多。

    特别是那些别墅,會吸引周邊幾個省的富商和富豪們來這兒購置他們的“第二套”、“第三套”住宅。

    這兒畢竟有絕妙的藍天白雲和黑土地,有詩畫一般的白桦林,有金子一般純淨的空氣,有去俄羅斯旅遊的極大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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