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回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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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祝的忍讓和保持沉默,而維護了現場所必須的那種和諧和一緻。

     ……但在門外稍稍“偵聽”了一會兒,她驚愕地發現,客廳裡并無他人,争吵的正是顧和祝兩位。

    這下,她完全愣怔住了,甚至都不敢去敲門了。

    就這樣在客廳門外,呆站了好大一會兒。

    更讓她感到意外的是,雖然聽不明白他倆到底在吵個啥,但是,兩人中,嗓門扯得更大、語調更為激烈、滔滔不絕地說得更多的不是顧立源,而是平日在衆人面前總是顯得溫良謙讓低調的祝磊。

    這又是為什麼?她整個兒都被弄糊塗了。

    她聽到他倆不斷地提到“陶裡根”,提到“盛唐公司”,提到“饒上都”。

    她不時聽到顧立源在用嘲諷和挖苦的口吻,重複着這樣一句話:“這太可笑了……簡直太笑了……”每一回重複,都會引來祝磊的一陣極其慷慨激昂的長篇反駁。

    由于祝磊反駁時語速超常地快,語氣超常地激烈,說的那些事情又是她完全陌生的,所以,能讓她捕捉到的語句就是剛才提到的那一些了:“陶裡根”、“盛唐”和“饒上都”……還有就是祝磊不斷地在使用“我們”和“他們”這個複數的指稱代詞:“我們”怎麼怎麼,“他們”又怎麼怎麼……其實,如果她要能靜下心來細聽一下的話,談話内容大部分還是能夠聽個八九不離十的。

    畢竟隻有一門之隔嘛。

    小樓裡又比較安靜。

    他倆的嗓門兒又那麼大。

    但是,當時她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

    她平生頭一回接觸到這樣的場面:一個省裡的主要領導和一個市裡的主要領導,面對面地跟兩個撕破了臉面的中學生似的在那兒扯着嗓門幹仗。

    完全匪夷所思…… 她知道自己不該在門外這樣“偷聽”下去,但又不情願就這樣悄悄地走了。

    她知道自己既不該、也沒法去過問他二人之間的任何矛盾和分歧。

    但沖天海嘯再嚣張,也總有退潮的那一刻。

    作為他倆共同的“小朋友”,别的事做不了,适時地給他倆火辣辣的“傷口”上敷上一小塊清涼的敷料,讓跳疼的傷痛稍稍得以舒緩;再遞 上一小杯同樣清涼的飲料,潤潤他們焦躁的喉嚨,總是可以辦得到的,也是應該辦的吧?于是在稍稍地遲疑了一下之後,她提溜起那個湯罐和一網兜水果,踮起腳尖輕輕地上了樓梯。

    在樓梯的一個拐角平台處,悄悄坐了下來。

    二十多分鐘後,客廳裡的争吵聲終于中止了,而且是突然之間停息的。

    兢像是晚間從空中俯瞰一個千萬人的大城市,突然遭遇雷擊,發生大面積停電事故似的,所有的亮點,瞬間從視界裡消失了一樣。

    這樣靜靜地過了幾分鐘,客廳的門響了,顧立源獨自走了出來,并立刻上車走了:祝磊連送都沒出來送一下。

    而後,小樓裡就徹底地安靜了下來。

     ……等曹楠走進客廳的時候.祝磊依舊一動不動地依靠在沙發裡,臉色灰暗,眼睛木木地盯着落地窗外那幾盆呵護得并不精心的鐵樹。

    整個人就像是水泥澆鑄的一毀,隻是給強行套上了一身活人穿的衣裝而已。

    就這樣足足呆了有十來分鐘,對于在一旁肅然呆立着的曹楠,則完全不給一點“惠頤”=完全視而不見。

    一開始,曹楠還以為祝磊沒覺察到她進屋來了哩:又過了一會兒,當天色漸漸暗淡下來時,他突然打了個戰。

    沙發裡跳起,對曹楠說:“咱們晚上吃什麼?我是一點都不餓。

    但你總得吃點啥啊……” 那天,她在那兒待到很晚:她總希望祝磊能主動跟她說說,剛才為什麼要跟頤立源吵嘴幹仗。

    他不說,她不便問。

    但祝磊始終就像啥事都沒發生似的,把他夫人從澳洲寄回的照片,一一展示給曹楠看。

    也許是病後虛弱的緣故.也許是剛才那一陣的餘波還在暗中攪擾他的心境,曹楠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他拿照片的手在微微地顫抖着,神情中多少帶着些心不在焉的成分。

    曹楠知道他這時極需要獨自一人待一會兒.要沉下心來想一想自己跟“副省長”發生的這場尖銳沖突,但又礙于曹捕是自己叫來的,不便馬上将她打發了。

    他這是在痛苦地“敷衍”着自己哩。

    她還能說什麼?還能做什麼?她替他盛出一碗湯.把剩餘的那些都放進冰箱裡,然後大略地為他收拾了一下屋子,便告辭了。

     祝磊果然沒表示一點挽留的意思。

     這是她最後一次見祝磊。

    中間差不多隔了有半年時間吧。

    那時,顧立源已經擔任了“代省長”。

    然後就發生了祝磊開槍殺人的事情…… 事情發生後,曹楠震驚萬分。

    好幾天都轉不過彎來。

    一直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

    一場噩夢。

    一種直覺在告訴她,祝這一回的犯事,應該跟那天他和顧在小樓裡幹的那一“仗”,存在着某種蹊跷的聯系。

    為此,她曾去找過一回顧立源。

     那天,她先給顧立源打了個電話,使用的還是顧當副省長那會兒留給她的一個手機号碼。

    她一直沒怎麼用過它,甚至可以說,一次都沒用過它。

    那天,手機裡傳出顧立源的聲音時,曹楠緊張激動得都有一點戰栗了。

    更沒有想到的是,顧代省長居然在稍稍猶豫了一下後,就答應了她“見一面”的請求。

     他倆是在代省長辦公室見的面。

     那天,他倆其實也沒說多少話。

    不僅是因為曹楠有一點拘謹,也不僅是因為顧立源有些疲憊和沉重,更主要的大概還因為顧立源在當了代省長以後,發生了為衆人稱道的那種種變化:謹慎了,穩重了,但也沒有了在基層工作時的生動和随意。

    不再生動,不再随意,這對一個高級領導幹部來說,是必要的,是有“修養”的表現。

    但要把他當“人”來交往,可能就會覺得缺失了一種十分重要的東西。

    也許正因為這一點,那天,曹楠覺得他顯得有些生分。

    他已經忘了自己當初怎麼會把這麼“機密”的一個手機号給了眼前這個“小丫頭”的。

     “找我,有啥事嗎?”他疲憊地笑笑,并溫婉地問道。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您?省長同志……”曹楠不無有點緊張,但她還是裝出一副輕松的樣子,打趣道。

     “可以。

    當然可以。

    ”顧立源笑了笑,應道。

    然後,保持着那個必須的笑容,不再說什麼了。

    似乎還是在等着曹楠說出到底是為了啥事,才來找他的。

     “您大概都把我忘了吧?”曹楠略有些難堪地問道。

     “曹楠。

    沒說錯吧?”顧立源不動聲色地點出她的姓名。

    顧立源的記憶力還是不錯的。

    隻要他想記住的事情,他能記得很快很多,也記得很牢。

     “我曾經還有個身份.您記得嗎”曹楠這時漸漸放松了下來。

    但她知道,此處不是讓你閑嗑牙花胡扯支的地方,時機也不對,得趕緊切人正題。

     “請說。

    ”顧立源果然已經顯得有一點不耐煩了,随手去辦公桌上翻了一下待批閱的文件,臉上卻還竭力保持着那點微笑。

    如果不是因為站在面前的是個年輕女孩、而且還是個氣質較為清純的女孩,他很可能已經很幹脆地要請她走人了。

    他哪有這樣的時間來陪一個無所事事的年輕孩子閑扯?! “我還是祝副市長、祝磊的幹女兒。

    ”曹楠很快說道。

     “……”一聽曹楠提到“祝磊”二字.頤立源臉上的那笑紋立刻顫動了一下,并僵持住了.同時在他瘦憊的眼神中,立刻又添加了一絲警覺。

    當然,不管是那“顫動”。

    還是“僵持”,或是“警覺”,都隻在顧立源的神情中持續了極短的一個瞬間。

    而後,一切又都恢複了正常。

     “您過去跟我說過.今後我要遇到汁麼想不開的事,解決不了的生活難題.可以随時來找您:“曹楠緩緩地提醒道。

     “是嗎?”顧立源再一次不明所以地笑了笑,眼睛中也再一次閃出了一絲警覺的光澤。

     “關于祝副市長他出的那檔子事……”曹楠剛低聲地說了這麼半句話,顧立源立即坐直了身子.毫不遲瑟地打斷了她的話頭,整個人的神情也變得相當嚴肅起來。

    他這麼告誡道:“這檔子事司法部門已經介入。

    所以,任何人都不應該再插手過問了。

    隻能靜候結論。

    ” “我隻是想了解一下.祝副市長到底出了什麼事?您比我們誰都更了解他。

    他這麼一個人怎麼可能去開槍殺人?怎麼可能……”曹楠不甘心地問道。

     “我說過了,司法部門已經介入的事情.任何人都不應該再插手過問。

    ”他再一次打斷曹楠的話.然後就聽見他問,“還有事嗎?”這明顯在表示,“你可以走了”。

     她站了起來。

     告辭。

     往外走。

    一步……兩步……三步……她忽然感到自己快要被一種巨大的、從來也沒經受過的失望擊垮了。

    是的,他說得全對:司法介入,靜候結論,任何人都不得再随便插手,等等等等。

    這一切都對。

    但是……但是……對于這一切,他怎麼能說得那麼冷靜(冷峻、冷酷)呢?好像在說一塊跟他毫無關系的爛木頭似的。

    誰都知道祝磊曾是他最好的朋友,最親密的同事,最忠實的部下和最起作用的左臂右膀。

    你可以不跟我透露祝磊犯事的内情,但一起來感歎惋惜一下都不行嗎?當了“代省長”,就必須如此迅速地“劃清界線”?如此的“原則”和“堅定”?快走到門口時,她都感到有點窒息,喘不上氣來,頭腦因為一時間的缺氧和缺血,也有一點暈眩起來。

    地闆開始有一點晃動了。

    她本能地伸出手去扶了一下門框,又本能地回過頭去看了一眼。

    為什麼要回過頭去?回過頭去又想幹什麼?不知道……完全是本能在驅動,習慣在使然。

    但随後在這回頭一瞥之間,所看到的,卻讓她大為吃驚,還讓她實實地為之心顫了好長一段時間。

    她看到顧立源呆呆地站在辦公桌的一頭,眼睛直直地望着她的背影,臉色灰暗,神情慘淡,眼光雖然仍在閃爍,但閃爍的卻是一種讓曹楠無法忘卻的愧疚和為難……當他發現曹楠突然回過頭來看他了,便立即掉轉視線,低下頭去,同時又迅即擰轉身去,拿背去對着曹楠了…… 原來他是在克制着自己的一份情感。

    他是不得不如此的——這是她當時那一刹那問得出的惟一結論…… 是的,他有他的難處。

    的确不能要求他像我們這些普通人一樣,在個人情感的表達方式和程度上“恣所欲為”——這是她在走出省政府大樓時,再一次回過頭來尋找顧立源辦公室的窗口時産生的又一個想法,并以此想法來安撫自己突然劇烈疼痛起來的心靈…… 但他為什麼會表示出一種“愧疚”?為什麼在那一瞬間,臉色竟然會如此的“灰暗”?是因為辦公室裡光線不足,還是這一階段剛調任代省長,工作過于繁重? 不知道…… 走出省政府大樓,她幾乎沒有做任何辱留,穿越了它那挺有現代建築意味的中心廣場.快速向大門口走去:從下樓的那一刻起,她就下定了決心,不再上這兒來了.起碼不會僅僅為了看望這位姓顧的領導,再進入這個廣場,進入這幢大樓。

    她曾經很偶然地進入了他們的圈子,甚至十分接近過他們。

    但仔細想起來,這也就像我們這個渺小的星球曾比較接近過某一顆拖着美麗的長尾巴的彗星。

    所謂的“接近”隻是相對而言,它畢競還是會呼嘯着遠離我們而去。

    同樣的,“代省長”、“副市長”畢竟離一個“年輕的圖書館管理員”太遠太遠。

    就像我們無論再怎麼接近那顆美麗的彗星,宇宙生存發展的規律決定了我們之間仍然要保持相當的距離。

    若即若離,是宇宙萬物相處的基本規律。

    又何況遠沒有擺脫“自私”和“弱肉強食”的噩夢糾纏的人類呢?!走出省政府大院那巍峨的大鐵門時,她還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為自己能做出這樣的決定而感到無比輕松。

    要不是後來發生了另一件事,曹楠也就這樣慢慢地從顧、祝這兩人沉重的“陰霾”之下超脫出去.就像高緯度地區的人常說的那樣:該幹嗎幹嗎去了。

     ……事情就發生在祝磊一審被判處死刑以後。

    有一天,曹楠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了。

    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有點低沉。

    他說他想跟曹楠見一面.商量一點兒事。

    曹楠問他是誰,他遲疑了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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