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曹月芳的第一次講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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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

    其實我的根還是在陶裡根。

    那兒有我老曹家好幾十口人。

    逢年過節,全家族要聚會的話,老少四五代人,真是烏泱泱一大片。

    如果再加上親戚的親戚,親戚的熟人,熟人的熟人,熟人的親戚……我這麼說肯定不為過:當年陶裡根老城裡一半以上的人都跟我們老曹家有某種或親或疏的關系。

    我回陶裡根,在街上随便拉住一個人,隻要他是陶裡根人,又在三十歲以上,說上三四句話,點上三四個人名,我倆準能找到共同的熟人,馬上變得非常親近起來。

    所以,勞爺去陶裡根搞他的“秘密調查”,找我幫忙,是一個非常明智的選擇,也是事半功倍的選擇。

    可以這麼說,正是因為有了我在陶裡根的這些關系,勞爺的“調查”,一開始才會進展得那麼順利,有效。

    但那天,他突然闖到我家。

    我正在泡藥酒。

    曹家的男人每年的冬末春初,都會喝一種藥酒。

    這藥酒是按自己家祖傳的方子熬制成的。

    按我們曹家人的說法,冬補止虧,春補止燥,冬春之際,補心腎彙交,承上啟下,敞外實内。

    方子是現成的,但配伍的主次和藥量的多少,每年都要根據不同的人在新的一年開始時脈象的變化再來酌定。

    所以,每每到這時候,曹家的男人隻要有可能,都會回到陶裡根,由我習醫的三叔逐一号過脈,看過舌苔;特别叫絕的是,還要驗看當天的頭一泡尿,根據尿的顔色,尿中泡沫的多少、堆積的樣式和存留時間的長短,綜合起來判斷他身體的狀況,重新開出方子,再去泡制在新的一年裡适合他喝的那種藥酒。

     ……那天雨下得挺大。

    如果你還記得的話,那天正值驚蟄,恰巧雷發黑長嶺。

    當地有句民諺:“雷發黑長嶺,大雨澆死人。

    ”許多老人都看得特别清楚,那閃電就像遊龍一般從黑長嶺的山窩窩裡直竄到半空中,然後突然發出一聲巨響.天頂欲裂,大地抖動;大雨便傾盆而至。

    那時大約下午四點來鐘,天色驟暗,在屋裡要不開燈,幾乎都看不清對面牆上挂着的字畫=雨大約下了有十來分鐘,那繼發的雷一個接一個地從黑長嶺裡發出,幾乎是壓着各家各戶的房頂劈下。

    大雨在黑暗中又下了個把小時,天色才漸漸敞亮了一些,雨勢也逐漸平穩了下來。

    勞爺正是在這大雨将要平息又還沒平息的節骨眼兒上,闖到我家來的。

     ……他像往常一樣,自個兒開着車=那時他開的還是一輛舊的沃爾沃。

    他一進屋,我就覺得他哪兒有點不對頭,隻聽到他喘得厲害,把手裡的東西往邊上一扔,悶頭坐下,就一聲不吭了。

    往常他上家來,第一,手裡總是不會空着的。

    隻要是上門來,不管是吃的還是用的,手裡總要提溜着一點“禮品”。

    我跟他提過多次“抗議”,那也不管用:他笑着解釋道:“習慣了。

    習慣了。

    都是從小讓我老父親訓練的:我們家曆來都這樣。

    你别在意。

    千萬别在意。

    下一回一定改正。

    ”可下一回,還老樣兒。

    第二,愛咋呼。

    一上家來,說、學、逗、唱,整個一個活寶,瞬瞬都隻聽見他的嚷嚷聲和笑聲。

    所以全家人都盼他來,喜歡他來:但那天進屋後,居然蔫不出聲了。

    我趕緊開燈,隻見他臉色灰暗.神情呆滞,開車的他,身上卻淋得跟個落湯雞似的;先前老是油光锃亮的皮鞋這時也沾滿了泥巴,特别可惜了那件剛買不久的黑羊絨中長大衣,這時快成了塊舊氈毯,要型兒沒型兒,要樣兒沒樣兒。

    軟不拉塌地扒在他那矮小孱弱的身體上。

     “咋的了?出車禍了?”我忙問.一邊扔了塊幹毛巾給他擦臉,一邊向窗外看去。

    那輛舊沃爾沃好端端地停在我家樓前窗戶跟前,車身上雖然同樣沾滿了泥漿水.但并沒有半點磕碰的痕迹。

    隻是讓我納悶的是,在那麼大的雷暴雨中馳來,兩邊的車窗居然全都開着,好像故意要跟肆虐的老天爺較勁兒似的。

    可想而知,車裡的狀況一定也已然是“一塌糊塗”的了。

     我知道那天他去找餘達成了。

    那段對間他一直想找餘達成彙報什麼情況。

    到底要彙報什麼,他不肯告訴我。

    但他跟我說了,他要找餘達成。

    而且非找不可。

    不找不行了。

    那天,他得到消息,餘達成陪北京的幾位貴客過江去遊覽俄羅斯的那個小城。

    那些日子裡,東林已經發生了某種變化。

    我能感覺到,他心裡憋着什麼;上我家來的次數也少了;來了以後笑聲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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