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木刻楞屋子裡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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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敏分說,你有辦法替我破災免禍嗎?算卦人說當然有啊,就看你心誠不誠了。

    李敏分說,怎麼才能表示我心誠?算卦人說,你是當過辦公室主任的人,就拿一萬塊錢吧,我準保替你禳災。

    李敏分一聽就笑了,說道,去你媽的,老天爺也愛财呢?其實,真正了解李敏分情況的人對這些說法也都嗤之以鼻。

    是的,這些年,敏分的狀況不是太好,他父親留下的這幢木頭房子和這個院子顯見得有些陳舊和“敗落”,這都是事實。

    但那些人并不知道,這跟他政治上走“背”字兒壓根就挨不上邊兒。

    因為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清楚,他在政治上壓根就沒走過啥“背”字兒。

    當時省廳領導經過考察,研究确定,并報請省委組織部批準,要把他從辦公室主任的位置上進一步提起來使用——好像是要調到廳政治部去當副主任。

    但偏偏在這節骨眼兒上,他病了。

    莫名其妙地病了。

    很不争氣地病了。

    甚至可以說,讓人很掃興地病了。

    但确确實實是“病”了。

    事情就這麼寸,他的升遷在節骨眼兒上就這樣被擱置下了。

    從省廳和省委領導的角度來說,完全沒有因為“老廳長”走了,要冷落他兒子的意思。

    至于院子的“敗落”和房子的“陳舊”,那就更扯淡了。

    朋友們一緻認為,敏分這些年活得漸趨成熟,超脫。

    他跟許多同齡人不一樣,已不那麼看重那些身外之物和身外之事,比如,職稱啊警銜啊,名車啊豪宅啊,或者再走走門子,争取一個政協委員人大代表頭銜,再不濟也搞個青聯委員當當啊……等等等等。

    他覺得,這些都很無趣。

    對于一個老廳長的兒子,二十多歲時就主管過省公安廳辦公室的人,也可謂“曾經滄海”。

    有人雖然“曾經滄海”,現如今卻依然當空舞長袖。

    有人卻是“滄海月明珠有淚”,“心輕萬事如鴻毛”。

    李敏分的超脫到底屬于哪一種超脫,是前者,還是後者?是消極的,還是積極的?是超凡脫俗式的超脫,還是舍小取大式的超脫?朋友們說不清。

    他們說,我們要說得清,那我們不也成了“李敏分”了?你以為誰都能成為“李敏分”的?嗤!(你瞧他們多“崇拜”他。

    )但有一件事朋友們是說得清的,眼下的李敏分,活得絕不孤獨,絕不寂寞。

    院子的“敗落”和房子的“陳舊”,隻說明他的為人做事有了另一種追求而已。

     而已而已。

     難道真是這樣?讓我們“且看下回分解”。

     ……屋子裡有些幽暗,書籍雜物也堆放得到處都是,但倒也并不顯得特别零亂。

    那個一向以來被當作客廳使用的大房間裡,安裝有一個俄式圓筒狀鑄鐵大壁爐,還有幾個高大的實木書櫃。

    櫃子裡和櫃子頂上,以至櫃子面前的那片地闆上,全陳放着當年他玩剩的那些古瓷器、古玉器和古佛像,還有一些出自老坑的名貴青田石,呵氣便凝珠的古硯和成殘斷狀的矽木化石。

    這些玩物他撂下已有些年頭了。

    現在他鐘意的角落在靠南邊的那個窗戶底下。

    那裡安放着一個單人沙發,一個所有線條都成弧形的小沙發,一個非常柔軟結實的小沙發,一個用黑褐色磨砂牛皮做成的小沙發。

    一盞造型非常現代、線條非常簡潔明快的黑杆兒落地燈。

    一個寬平低矮厚重的腳凳。

    沙發周邊立着幾個高低不一的硬實木雕花書箱,最高的那個也超不過一身高。

    這是他讀書的地方。

    也是這兩年像曹楠那樣的小丫頭上這兒來看望“李主任”,聽他“談古論今”的地方。

    每一回這樣的小丫頭來,他都會在這小沙發跟前,替她們單放一把小藤椅。

    在那樣一把小藤椅裡,她們陪他度過許多有雨和沒雨的傍晚。

    他給她們講過許多她們聽得懂和聽不太懂的話。

    而她們往往看重的反倒是那許多聽不太懂的話。

    這些個二十二三歲、二十五六歲的漂亮女孩覺得,現如今,隻要她們願意,什麼東西都能“獲取”得到,就是不太容易找見這種既“聽不太懂”,但又能讓自己隐隐為之激動的東西。

    這也是她們經常願意上這兒來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況且他還有這麼一個“公安廳老廳長的兒子”和“廳辦公室前主任”的頭銜哩。

    有了這樣一個頭銜,他是能為她們辦不少事情的。

     事後邵長水才得知,實際上趙總隊這一回壓根兒就沒去哈爾濱開會。

    他這個“命案必破”大會戰指揮部副總指揮,除了擔負指揮部平時讓人看得到的那許多日常工作以外,還幹着一件為多數人所不知道的另一檔子事:悄悄地指揮和領導着另一幫人在偵破“勞爺”的非正常死亡案和重新認定祝磊的死亡性質——到底是自殺,還是他殺。

    趙五六跟邵長水一樣,從感情和直覺上都不相信,勞爺的死是由那位司機在酗酒後,“無意間”造成的。

    也不信祝磊會死于“自殺”。

    經驗和直覺都在告訴他,因為有人需要這樣的定性和結論,才出現了這樣的定性和結論。

    至于到底是誰需要這樣的定性和結論,他不清楚。

    也許過上一段時間,才能鬧個明白,但也可能就“永遠”也鬧不明白了。

    這樣的事情,他一生遭遇過不止一回。

    這在他們内部有個說法,叫公安工作(刑事偵查)也得服從政治大局。

    哪些案子要快破,哪些案子要暫時按兵不動,哪些案子查到一定程度就不要(不能)再往下追查了,哪些案子則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魚死網破,哪些案子破了後絕對不能聲張,哪些案子破了後則要大張旗鼓地宣傳、力争做到家喻戶曉……都會根據不同的具體情況和政治需要,做不同的處理。

    但以假充真、移花接木、故意栽贓陷害、制造冤假錯案的事,他隻是聽說過,真還沒在他眼皮子底下發生過。

    勞爺這案子發生後,上邊一開始沒讓他們刑偵總隊插手。

    他也沒去争。

    勞爺原先就是他們刑偵總隊的人,根據避嫌的原則,刑偵總隊不去插手這個案子,有一定的道理。

    後來案子定性了。

    他去找廳領導談過自己的看法,那也隻不過是“談談看法”而已,他仍然沒向領導請求,讓他們刑偵總隊來接管、複核此案。

    他仍然覺得,該不該讓他們刑偵總隊來複核這個案子,是領導考慮的事,自己不能去争。

    後來,對這個案子的定性,不僅在公安廳内部反應越來越大,社會上對此也傳說紛纭,甚至有省人大代表、人大常委專就此事來質詢省公安廳。

    廳黨組認真研究了一下,才決定交刑偵總隊“複查此案”。

    “複查過程中,我得注意哪些問題,掌握好哪些大原則?”接受任務時,趙五六曾向廳黨組領導請示了這麼個問題。

    這也是多年來的一個慣例。

    經辦某些大要案時,都得這麼請示一下,也就是了解一下這個大要案在政治上有什麼“忌諱”和必須“防範”和“防患”之處。

    換一句話說,也是讓廳裡在這方面給個“底線”,以免自己在辦案過程中踩了什麼雷區,觸犯了哪條“黃線”。

    一般情況下,廳領導都會把他們掌握的那些“底線情況”很具體地交代給他們這些具體辦案的人。

    但那天廳領導的答複卻出乎意料地“原則”,盡拿些“社論語言”來搪塞他。

    廳長答道:“啥大原則?以法律為準繩,以事實為根據,狠狠打擊一切犯罪活動,堅決維護黨和人民的利益,維護法律的尊嚴。

    你還要啥原則?多問的!”整得趙五六無話可說。

    散了會,趙五六心裡總覺得特别的不踏實,捉摸半天,又硬着頭皮,單獨去找廳長請示了一回。

    廳長指着他的鼻子笑道:“我知道你小子會再找上門來的。

    我就等着你哩。

    ”趙五六應道:“那你幹嗎不在會上把該說的話一起都說了,非得要這麼再折騰我一回?”其實趙五六心裡也特明白,有些辦事的“底線”是可以在會上當衆說的,而有些“底線”卻隻能私下裡單獨交代。

    廳長沉吟了一會兒,說道:“這檔子事關系重大。

    我早就想讓你們刑偵總隊來接管這案子,但總有些不方便的地方。

    現在省人大幹預了,總算可以把案子接過來了。

    你們就開始查吧。

    但要悄悄地查。

    在整個兒的偵查過程中,一定要嚴格做好保密工作。

    不管查到什麼,先都不要聲張。

    更不能在社會上擴散。

    這要作為一條鐵的紀律向參與辦這案子的全體同志宣布。

    參與辦這案子的同志,原則上要少而精。

    在政治上必須絕對可靠。

    這一點,你要嚴格把關。

    一方面,我們要力争通過我們的工作還原事件的真相,揪出真兇;另一方面,也許還是更重要的一個方面,就是千萬别在政治上給我捅婁子。

    這個案子在政治上的敏感性和複雜性,還有它的重大性,不用我細說,你也應該明白。

    辦這案子的真正難度也就在這兒……”随即,他們又确定,把這案子交給邵長水去辦。

    這也是從政治可靠,業務精良,性格沉穩,再加上一條别人都不具備的長處考慮的:這家夥剛調到省廳,目前還沒定崗定職,在省城和整個兒的上層都沒有那麼些複雜的社會關系,自身比較“幹淨”,目标較小,容易貫徹“悄悄地把這案辦了”的基本方針…… “有啥困難?”趙五六在說明了全部情況後,問邵長水。

     “困難當然會是大大的。

    最大的困難就是現在根本不知道今後會遇到些什麼困難。

    最大的困難就是現在整個兒兩眼一抹黑。

    ” “那當然喽。

    要是現在眼前一派光明,啥情況都整得特别清楚明白了,還要你來幹啥?”李敏分淡淡一笑道。

     “除了我,還有誰辦這個案?”邵長水小心翼翼地問道。

     “還有我……”趙五六笑道。

     “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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