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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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一個陽光燦爛的上午,鄧一群去機械工業廳報到了。

     一切都是新鮮的。

     報到手續很明了。

     人事處處長把他領進了計劃處,處長、副處長、科長、副科長,一般的同事,都一一做了介紹。

    鄧一群像個聽話的學生,他希望自己能給大家一個謙遜的好印象。

    大家對他露出了歡迎的笑容。

     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坐下來,再給他一堆材料,讓他看,熟悉情況。

     在椅子上坐下後,鄧一群才在心裡舒了一口長氣——這下是真的了。

    這一切,簡直就像是做夢一樣。

    他想不到事情一下子變得如此容易。

    他現在真正成了一個城裡人,一個生活、工作在省城裡的人。

    從一個貧窮的鄉村到大城市的省城,這中間的距離有多大,那是根本不用說的。

     在計劃處,鄧一群要做的就是根據各種數據制訂全省的機械工業計劃,和各種表格打交道。

    與他過去所學的專業相比,完全沒有共通的地方。

    但他毫無怨言,是的,學習是手段,而并不是目的。

    他的目的是不再生活在農村,做一個農民,而是在考上大學後,成為一個幹部,一個城裡人。

    就這樣,他一步一步達到并接近了自己心中的目标。

    考上了大學,如今,也留在了城裡。

     沒有誰知道,為了能夠留在城裡,鄧一群内心蒙受了多大屈辱。

    這種屈辱是不為人知的,隻有自己在孤獨時才能深刻地感受到。

     在那個暑期裡,他一次次地往那個地位尊貴的老鄉家裡跑。

    離休後的虞秘書長顯然對他已經有點不悅——他已經答應為他向縣裡打招呼了,然而看他那樣子卻并不怎麼相信他。

    虞秘書長覺得自己是個曾經一諾千金的人,但卻受到了一個毛頭無知小夥子的侮辱。

    離休以後,他倒是希望有人不斷地來找他。

    找他就是在尊重他,擡舉他。

    這使他獲得一種心理上的滿足。

    他内心裡還強烈地感覺到自己是個有用的人。

    他也的确還有些影響。

    像鄧一群這樣的事,對他而言,也是舉手之勞,但他卻受不了鄧一群這樣的死纏爛打。

    鄧一群也很清楚他在幹什麼,但他更清楚他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他在時間上經不起拖延。

    他隻能這樣。

    有一次,虞秘書長甚至很不耐煩地對他說:“你先回到縣裡去,合适的時候我會打電話給縣裡安排好你。

    年輕人不接受鍛煉怎麼行?” 鄧一群知道,要是他聽話回去了,也許根本就不會變。

    校園裡的畢業生差不多都走光了,而他的焦慮也日甚一日。

    夜裡他躺在床上,頭腦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想法: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求他,留在這裡。

    如果需要他付出什麼,他一定不惜一切,甚至是尊嚴。

    他一個窮學生,又有什麼尊嚴好講呢?他發現,每次去,他那種窮巴巴的學生模樣,已經越來越引起了虞秘書長老伴的同情。

    虞老的老伴看上去很年輕,也很有風度,看得出她過去很漂亮。

    鄧一群後來聽他家的那個叫葛素芹的外地小保姆說,這個老伴是虞老後娶的。

    虞老的老伴三年前已經去世了,現在這個過去是省京劇團的青衣。

    虞老的兒女們都參加工作了,而且還大多在外地。

    後來的這個老伴也姓鄧。

    鄧一群就叫她阿姨。

     在一個星期五的下午,班主任找到他,很嚴肅地問他怎麼辦,要求他必須在下個星期立即回到縣裡去,否則他将來有可能連一個接收的單位也沒有,落個一切皆空。

    那一刻鄧一群真是絕望極了,他像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上天,高不可測,而四周卻是漆黑一片。

    抱着最後一線希望,他再次來到虞秘書長家裡。

    在這位前政府秘書長家裡,他想起自己的家境,想起自己的愛情,想到自己這些日子來的奔波,内心一難受,忽然就忍不住流出淚來,他說求虞秘書長幫忙,到一個新單位後,他一定會努力工作,好好表現。

    當時那個樣子一定可憐極了。

    多少年後,鄧一群已經再也沒有勇氣去回想那一幕了,或者說他已經深以為恥了。

    但那一刻,他顧不得了,所謂“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他知道,他隻有充分地表現出自己的可憐和無助,才有望得到虞秘書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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