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十九章 沙場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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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

     林山石低頭一望,才發現自己的戰刀剛才擋箭過多,刀口已經折了,便把刀扔在地上。

     清軍更高興了,滿語和京片子齊飛。

    林山石聽懂了一句——“漢人奴才就是奴才”。

    于是他暴喝一聲,猱身而上。

    那些監獄裡悟出拳理,第一次發出威力。

    清軍也有不少身經百戰的,又定鼎中原幾十年,對各大門派的功夫也不陌生,但也從沒見過這樣一套拳。

    這不是拳,也沒有絲毫中原套路的花架子,這是死神的呼喊,是一個武癡的全部生命。

     林山石忘記了一切,原來活着并不僅是沒有死去,而是忘記了光陰!連那句“無形無相,守中用中,以石擊卵,電光火石”的口訣也不見了,隻剩下生和死間的舞蹈。

    那些牢裡面“死前”悟到的東西,終于在敢殺人的時候,發酵得濃香淩冽。

    這與同徒弟講手、同木人樁打戰、同周駝子玩鬧、同師兄弟打擂,統統不同。

    練功時再逼真,也不可能真的一個标指直插别人的喉嚨,或者一招鶴爪捏破别人的陰囊。

    你不願殺人,再好的功夫終歸要打折扣。

    但在此處,你不殺死别人,别人就殺死你,你一念之仁,你身邊的袍澤就變成屍首。

    無所謂善惡,無所謂成敗,功夫的本意揮灑了出來。

     林山石雙手背在後面站着,看着東倒西歪的清兵,他自語道:原來白鶴拳是這樣用的。

    或者,這已經不叫白鶴拳了。

    一刹那,既無欣喜,也無失落,就如那盈虛裡恒定的月光。

    天地會的五個弟兄,眼神全都變了,都閃着崇拜得近乎虔誠的光。

    本來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料到“救世主”就是自己人,頓生一種活下去勇氣。

     忽然又一陣箭雨,往山頂射去。

     一個娃娃臉的青年道:“這些鞑子狗還不知道我們下來了。

    若晚一些,就再也看不見媽媽了。

    ” 林山石往前移了一步,被箭射傷的腿劇烈疼痛。

    他道:“前面還有幾百清軍,可惜我的腿受了傷,否則,還真可能有回去的機會。

    ” 一個留着絡腮胡子的漢子,把身上一個虱子拿出來捏死,沾着自己的血吃掉道:“早夠本了,隻可惜沒搞過女人。

    臨死前,能跟着絕世大俠拼殺一場,沒有遺憾了。

    ” 那娃娃臉的漢子道:“不要絕望,萬大哥會來接應我們的。

    天地會從來沒有抛棄過一個兄弟,我們隻要再熬上一段時間,我們的人也會殺過來。

    ” 林山石望着一地的屍首,心道:若是我那丫頭在這多好啊。

    吹一首“玉門疊柳”,我再把這功夫統統傳給她,也就沒有遺憾了。

     那絡腮胡子尖叫道:“清兵!”話音一落,便被砍了一刀。

    林山石一望,又來了十多個,顯然仍屬于滿清的尖兵。

     清軍望着一地的屍體,有些人露出不可思議的臉色,還有一些流露的同樣是林山石看到焦香主死時一樣的憎恨。

    他們拿着長矛就沖過來。

    林山石站着不動,随意地擋着,他已經不想進攻,腿的疼痛也使他不便進攻。

    可清兵越來越多,槍槍都是對着自己的要害,天地會又有兩個弟兄倒下了。

    林山石還是逼着自己出手了。

    一番激戰,這十來個清兵再也回不了故鄉。

    林山石的肩膀、手臂都中了一槍。

    他半跪着道了聲:“慚愧。

    ” 絡腮胡子倒在血泊裡,兩腿已經被齊整整的砍斷。

    他道:“還可以打一場。

    娘的,死得其所。

    ” 娃娃臉哇哇大哭道:“林大俠。

    投降吧。

    ” 絡腮胡子瞪圓了眼睛:“呸!小鬼陳,你不是個男人!” 林山石望了望山下,不知還有多少清軍,散淡地道:“都不知道你們的名字,卻要一起死去。

    大胡子,你别罵這娃娃,我也不想再打了,不想再殺人了。

    想投降的就投降吧,我就在這死去算了。

    ” 絡腮胡子聞言一歎,道:“也好,毀了紅衣大炮,也算對得起萬大哥了。

    ”終于撐不住,唱着一首天地會走私鹽的歌,倒在了地上。

     林山石口渴,沒有水喝,就胡亂喝了口敵人的血水。

    他笑了,覺得自己現在一定長得像個魔鬼。

    月朗星稀,一生就要結束在這不知名字的荒山了。

    也好,戲總要結束了,早該結束了。

    連剛才那一場打得這麼好的白鶴拳,都是一種不該有的奢侈。

    倘若清軍剛才再提前一點點來那第三場箭雨——倘若自己不被關在牢裡——倘若女兒沒嫁給太師——倘若自己沒去練武而學着做篾匠——兒時夥伴大多都是篾匠。

    這一輩子将會怎樣?他居然把功夫練成這般水準,這真是不可思議加運氣極佳了。

    人的死是一種必然,能練成一門絕學隻是偶然。

    這一生,有所愛,有所得,碰上各種稀奇的際遇,已經賺大了。

     天空中劃過一道綠煙。

    娃娃臉激動道:“萬大哥,萬大哥來了。

    我就知道萬大哥不會丢下兄弟。

    ”林山石聽見山下一片騷動,竟覺得生死也就那麼回事,便睡起覺來。

    一會兒,白栾帶着一堆人沖了上來。

     白栾看見林山石閉着眼睛,臉上都是血,跪着一邊大哭,一邊捶地道:“林兄,我還是來遲一步啊!” 林山石睜眼道:“老子沒死。

    ” 白栾一愣,哭得更厲害了,道:“那就好,那就好。

    大炮拆了沒有?” 林山石心道,一上來不問兄弟的死活,先問大炮拆了沒有,這也不是個厚道人。

    便道:“恭喜你白諸葛,大炮已經都拆了。

    ” 白栾喜得跳了起來,道:“太好了。

    鞑子沒有了紅衣大炮。

    在江西就不是我們的對手了,明兒天地會就可以反攻一個城池,這對于複明聯軍也是大功一件。

    ” 林山石聞言,又閉上了眼睛。

     半晌後,白栾想起了什麼,道:“兄弟們怎麼樣,焦香主呢?萬大哥看見滿人發信号彈,便知道你們這邊暗殺不順利,一定被鞑子發現了,就親自帶軍過來接應。

    山下萬大哥還在跟鞑子拼着,我就趁個空當帶人從邊上小路繞過來了。

    天地會絕不抛棄一個兄弟。

    ” 林山石沒精打采道:“都死了——四十多人就剩下我和這娃娃。

    ” 白栾一拳打在娃娃臉身上,道:“焦香主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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