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人鬼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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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

    剛開始大家也都聽着,有時還陪着流兩滴淚。

    說得多了,就都打着哈欠走開了。

    偏偏這種人都不知趣,一遍又一遍的傾訴,沒人聽就發癫發狂,弄得全倉睡不好覺。

    本來到這兒來的心情都不好,最後幾日隻想強顔歡笑。

    真來了一個提前哭喪的,自然心情大壞。

    于是紛紛告狀,告狀的多了,這人就會被關去一個叫“黑木洞”的地方。

    隻消得十來個時辰,任鐵打的漢子,出來後也就聽話了,人就這麼脆弱。

     林山石悄悄問過:“這黑木洞有何厲害之處?”按理說,将死之人應該什麼都不怕了。

    被關的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隻道那不是人待的地方,是死人待的地方。

     林山石心想反正要死了,不如提前試一試死人是什麼感覺。

    他猶豫了一陣子,始終沒有勇氣出格。

    又痛恨自己這輩子總是猶猶豫豫,快走了還不爽利。

    于是就壯着膽子大哭大鬧,大聲叫冤,終于也被送去了黑木洞裡。

     黑木洞果然是個洞。

    也隻是個洞,洞裡面有個闆子,犯人躺在闆子上,鐵環夾住自己的手和腳,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沒人管你,沒人說話,沒有意義。

    在這擡頭看不見天,低頭望不見地的地方,你就這樣躺着,就如一根木頭,這就是監獄最重的刑罰。

    洞門一關,你被萬丈紅塵抛棄。

    你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出去,也不知道在這裡可以幹些什麼,隻有死寂,絕對的死寂環繞着你。

    這比木闆子、老虎凳、十指穿心等更能摧毀人——人可以活在悲慘裡,但不能活在飄渺中。

    剛開始大約兩個時辰還好,樂得清淨。

    過了兩個時辰,林山石就出現了幻覺,強烈的口渴,強烈地想跟某個活着的東西說話。

    身體完全不能動,尿在身上還是其次,經常覺得腰部、腿步都被蟲子咬了,又麻又癢。

    腳上的肉開始腐爛了,卻愛莫能助,甚至不能用手撓一下。

    黑木洞,黑木洞,自己果然是黑色洞裡的一塊木頭。

    他開始有一種回到人群中的強烈沖動,如果能夠回去,跪着求别人也行。

    隻要活着,哪怕多一會兒——這就是全部希望。

    又過了幾個時辰後,林山石感覺自己從意識到身體一潰千裡了。

    他哭着大叫希娣,又說出一串連自己都聽不懂的話。

    若有六道輪回,他已經不在“人道”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劫,又或許隻是幾柱香。

    林山石恢複了部分感覺。

    洞頂有一些積水,髒兮兮的水時不時掉下來幾滴。

    林山石下意識地張大嘴等着,不知等待了多長的時間,舌頭麻掉時,勉強接到一滴。

    人又活了過來。

    活過來更加痛苦,但就是不想死,其實不是自己不想死,是有種巨大的力量不想死。

    他也想自己憋氣憋死算了,可到了最後時刻,鼻子總會不聽話,自動調節過來。

    林山石發現,人隻是一顆棋子,貪生怕死是一種設定好的路數,誰都不是下棋的人。

     漸漸地,洞裡積水日多,自己的身體泡在水裡邊,就像具餓殍浮屍,耳邊響起哀樂,像是丫頭喜歡吹的埙。

    他覺得背後不光是癢,而是被蛆爬滿了身子。

    頃刻,一種強烈的恐懼,如冰雪突至,身體刹那間每根汗毛都打起了冷顫。

    腦袋卻莫名亢奮,他不想死,于是猛運一口氣,把身上的蟲子抖掉。

    等累得虛脫時,往事就如同皮影戲般一幕一幕的自動放映。

     他出身在山裡,自幼貧困,一個村的人都是一個祖宗卻常常為一口井水打得頭破血流。

    父親告訴他若能學門本事混出村子,日子就好過了。

    于是他拜入白鶴門,比誰都用功,師父告訴他學成之後就江湖之大任他闖蕩,于是他謹守門規,日夜苦練,根本感覺不到快樂。

    他曾經喜歡過一個姓黃的姑娘,一整年裡天天夢見她,但少林規矩何等森嚴,未出師者嚴禁約會,等他出師時姑娘已經有主了。

    後來他娶了袁氏,在漳州城裡站穩了腳跟,心心念念的仍是闖蕩江湖,現實卻隻有柴米油鹽。

    這種日子與其說是幸福,不如說是習慣。

    妻子跟他說再過幾年,攢夠了錢家裡好過了就放他出去,可這錢好像什麼時候都賺不夠。

    他每天聞雞起舞,别人都說他喜歡功夫,其實一開始他隻是為了博一個前程,等他真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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