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回到寂寞的書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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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銀已全數平安運抵台灣、廈門,行庫收支依常規進行,任何個人及單位不得無理幹涉。

    唯坊間争傳上海另有最當局準備金二十萬兩,是純屬子虛烏有的謠言。

     “最高當局準備金二十萬雨”自不免讓家父想起“上元專案”來。

    他于是再将第一條文字逐句詳讀了幾遍,無論怎麼讀都忍不住會将“防剿長江内地土匪”的字樣想象成國府播遷來台前夕的景況。

    當他再翻找出彈箱裡的地圖來一對照,答案的一角浮現了:“制造局”和“火藥局”之間正是那個叫黃泥塘的地方。

    換言之:那兩句竄入〈保護東南章程〉第七款底下的文字正和條款内容所描述的地點形成一個共同指向黃泥塘窖藏黃金的互文。

     由于有了這個互文的想法,第二條文字便也吐露了不尋常的意義:在甲午海戰之中,緻遠艦和定遠艦的背後有一段血淚斑斑的故事。

    緻遠艦管帶鄧世昌力戰未捷,欲與敵同歸于盡之時,卻遭日軍吉野艦魚雷擊沉。

    據說鄧世昌所養的愛犬當時也落了海,在湧波之間浮遊,曾一度以口銜咬鄧世昌的手臂,不欲令鄧沉溺;鄧卻在浪濤中将愛犬斥去,意在必殉而後已。

    不料那犬又泅回,齧咬鄧的發辮,鄧于是“望海浩歎,遂與義犬相抱而逝”。

    可恨的是:因緻遠艦而得苟全的定遠艦管帶劉步蟾乃一卑鄙小人,戰後居然謊奏另一濟遠艦“首先駛逃”,并冒領鎮遠艦擊炸日軍旗艦松島艦的軍功。

    遂使濟遠艦管帶方伯謙于戰後枭首正法,劉步蟾則“着以提督記名簡放,并賞換洪額巴圖魯名号”。

     這則故事除了彰顯“善不賞、惡不罰”的“天地不仁”之外,還有個代罪而亡的遺憾——設若鄧世昌未欲與敵同歸于盡,便不至于成為佞人劉步蟾的替死鬼,則劉步蟾又如何能陷害另一位恪忠奮戰的方伯謙呢? 家父再思三歎,終于發現這兩條文字之所以難于歸檔乃是因為有人刻意拟造一個無法輕易歸檔、而獨可引起他注意的效果。

     家父曾經想透過新到差的傳令兵詢問:究意是“編纂委員會”裡的什麼人、在什麼時間以及何等動機之下把這兩條另有所指的文字雜廁于一般堪用的史料之間?傳令兵的答複是:我祇負責收發公文,其它事一概不得過問。

    倒是忽有一日,家父偶爾在軍方内部的一份名曰《忠誠報》的新聞紙上讀到這麼一則簡訊:“由三軍大學《中國曆代戰争史》編纂委員會負責編撰之《中國曆代戰争史》已于去年正式展開史料搜集和彙整的工作。

    三軍大學已邀請國内知名史學家、軍事家共二十餘人共襄盛舉。

    預計完成後本書共七編、十八卷,五百四十餘萬言,并附圖七百餘幅。

    将于民國六十年左右出版。

    總編纂李绶武資政表示:《中國曆代戰争史》将有效提高我三軍官兵對吾國曆史及戰争本質之認識,提升全軍精神戰力……” 對于家父來說,這是一則完全荒唐的消息。

    第一,從哪裡冒出來個“三軍大學”?第二,一切由“編纂委員會”具銜匿名而彙入的數據都還在檔案夾裡,怎麼會有七編十八卷五百四十萬言的數字?第三,如果依照他單人獨力整理一切數據的方式和進度來看,到所謂的民國六十年,不過是累積了近八十萬條與戰争沾得上邊際的瑣碎文獻罷了,這些雞零狗碎的知識殘片又哪裡能提升什麼精神戰力呢? 另一方面,無法歸類入文件的數據也不時會繼續出現,每當傳令兵除役或退伍,交接間稍有混亂情況,就會冒出幾張摻合着時空錯亂、眞僞淆糅的文字。

    基于抄寫、搜集的基本職責,家父并沒有把這些數據随手擲棄,久之索性另建一檔,題簽曰“備考”。

     要不是民國六十六年六月八日那一天,發生了孫老虎深夜開車、遇上三個打劫的惡客、給打斷了一條肋骨、搶走兩千多塊錢的事件,家父恐怕祇會往那“備考”夾裡丢數據、根本不會有興趣重新翻揀、查考它的。

     孫老虎捱了揍去找彭師父,彭師父用他獨門的高粱酒泡樟腦丸給搓了一陣,說:“你老弟的底子薄,我會的那點兒本事也來不及渡給你;我看你就老老實實躺它十天半個月的罷——肋條骨長得快,你一晃神兒它就接回去了。

    ” 孫老虎打從那時候起再也不信彭師父會有什麼能耐,賭氣回家躺平了休養。

    家父帶着我前去探視,發現他的床頭堆置着一大疊武俠小說。

    一見家父的面,那種自慚才疏學淺的小人物窩囊勁兒又禁不住溢了滿臉,直拿臂膀遮掩着那疊小說,道:“唉喲喲!教張大哥見笑了、教大春也見笑了。

    我、唉——我們不是讀書人家兒,盡看這些個閑篇,一點兒學問沒有、一點兒學問沒有!”就這麼一陣骛亂,原本好端端砌在床邊五鬥櫃上的小說撒了一地。

    家父一隻手連忙按住孫老虎,自己蝦腰幫着拾掇。

     我對那一次探病的印象不深,祇依稀記得:家父也許是為了化解孫老虎那種不知發自天性、抑或出于養成的卑怯,好像刻意向他借了套武俠小說回家,以示同好此道,并無高下;這讓孫老虎顯得非常開心,辭氣間居然流露出感激之情。

     我所記得的另一個細節則是孫老虎在惱歎他的兒子們不成材的時候說大一、大二是軍隊裡的米蟲,小三、小四是社會上的米蟲,至于隻有十——一歲、第三度離家出走、幾個月不見蹤影的孫小六則已經注定是國家、民族的寄生蟲了。

    生養了一堆蟲子的孫老虎壓根兒沒提到小五——我猜想就算是提到了也一樣會搖頭說什麼女孩子家沒出息之類的話——當時之所以沒數落小五乃是因為小五就站在門邊罷?她一聽孫老虎搬弄起那麼些蟲子,顯得很不高興,清兩聲嗓子扭身便走。

    孫老虎卻像是逮住了訴苦的機會,一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牛皮紙封,從裡頭抖抖擻擻甩出一根黃澄澄、亮晶晶的金條來,壓低聲跟家父說:“今兒是六月九号不是?上個月九号早上我一大清早要出門熱車,在信箱裡看見了這個——”孫老虎一根金條緊緊握在手裡,卻把個牛皮紙封遞給家父,上頭迤逦歪斜寫着幾行狗爬字:“爸:/不小心ㄐㄢ到這個給你用/小六”。

     “你知道他在外頭幹了些什麼嗎?張大哥。

    ”孫老虎瞪起雙虎眼繼續說下去:“我可是想也不敢想啊!” “也許當眞是他撿的呢?” “他有那個命我就是王永慶了我!”孫老虎随即指了指胸口的傷處,道:“我教人來上這麼一下子,十之八九同這根條子有關系。

    ” 整整十五年之後、七月十三日的這天晚上,家父問我記不記得去探視孫老虎受傷的事,我立刻想到的是那根金條。

    家父卻一指桌面上的那部《七海驚雷》,道:“孫老虎借給我的武俠小說,就是這一本《七海驚雷》。

    ” 我望一眼那小說,再望一眼計算機屛幕上的兩段文字,似乎明白了——文中的“口口輪”并不是脫漏了兩個字的船隻名稱,“口口”祇是段落上的區格,竄入史料的句子應該?讀成:“輪空獨力發之”以及“輪空斷首于磨盤洋”。

    輪空——一個武俠小說裡的英雄人物,虛構出來的角色;幼小離家,練成不世出的武藝,以雲遊僧人之身替嵩山少林寺護送一批名為《武經》的秘笈往福建南少林而去,功成之際為兩名預伏寺中的灑掃老僧材庸和材平出掌斬斷了脖子。

     “我那個“備考檔”其實是一條一條零零碎碎夾藏在光明正大的史料裡的密碼。

    為了保留下一些不能光明正大記錄下來的事實,才用颠倒錯亂的手法混進我的檔案裡來,從文順字地讀,讀不出什麼;一旦湊合上這個解碼的譯本——”家父又指一下《七海驚雷》、以及我腳前的書袋,遲疑了幾秒鐘,才道:“你就會明白許許多多原本不該明白的事了。

    ” 僅從編号第一和第二的兩條“備考文件”資料看,家父馬上聯想起從李绶武口中所得知的、關于那“幫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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