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飄花令主的秘密

關燈
一片黑暗的風景。

    我也不得不承認:那是一種全然無法描繪、形容或用任何方式捕捉的風景。

    它隻存在于兩具肉體纏絞厮磨着的那些個當下,透過并不灼灼然相互逼取的感官而時現時隐。

    也正因為我們在努力探訪彼此的許多個剎那其實是失落了視覺,或失落了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的,是以它無法經由任何形式的叙述而再現——我隻知道後來有一次和孫小六為躲避人追殺而溜進一家狄斯可舞廳,置身于乍閃乍滅的輪轉燈球所擺布的光影之中,才約略體會出那種支離破碎的感覺——時間并不連續而世界從未完整。

    是的。

     在凝神緻志的歡愉撫觸之中,時間并不連續而世界從未完整。

    我猜想這是我無從記憶任何一次和紅蓮親密交接經驗的根本原因。

    然而這是十分令我苦惱的事。

    每當收假歸營的時限将至,我知道這先前的一切便要随之而露晞霧散、雲逝煙消;無論我在部隊寝室的蚊帳裡如何冥想追憶,也不可能拼合出所曾強烈體會過的這一切于千萬分之一。

     終于有那麼一回,當我穿起軍服、扣緊皮帶、打好綁腿、戴上小帽的那一刻,鼻根一陣酸哽,涕液猛然間噴湧出來。

    紅蓮從背後環住我的腰,哄了幾聲什麼,我沒聽清楚,徑自咽聲說道:“我記不得你了,我會忘記你。

    ” “又不是不再見了,怎麼這樣哭法兒?” 我摘下小帽,想用它擦淚水,可什麼也沒擦出來,倒是又擤出一堆鼻涕。

    我從來不曾向任何人表達過依戀不舍的情感——這極有可能是因為在成長的過程之中我從來不曾體驗過眞正的失落或欠缺。

    然而,這樣顯然并非幸福。

    在那個令我心痛的離别時刻,我像一株給人倒栽入土的植物,既不能思考、複不能言語呼吸,整個地球卻翻轉過來,然後我便盡情嘔吐着了。

     那是一次獨特而奇異的經曆。

    我發現那是一種和酒醉全然不同的嘔吐;在傾瀉出胃腸裡所有的東西的瞬間,似乎并沒有煩惡之感,倒像是向某個値得托付的對象訴說了一個天大的秘密,或者是向一群陌生人發表了一次動人的演講那樣酣暢淋漓。

    總之,當紅蓮用浴巾和一整卷衛生紙擦拭過床尾地毯上的穢物、而我則趴伏在馬桶邊沿喘息的時刻,我顫抖着,回味着喉頭殘存着的、射精般收縮的快感,幾乎連想也沒想,我沖那馬桶底部漩渦狀的注水自言自語道:“原來是這麼回事。

    ” 紅蓮沒聽見而我也不會告訴她:我所說的正是戀愛。

    戀愛原來是這麼回事。

     此後大約有一年九個月的時間,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和紅蓮的關系,也從來沒有懷疑過她不期然出現的時機——有十多次逢着該放假或例休的日子,我臨時接獲命令,必須到總部甚至國防部去參與籌劃那種名為“莒光周”、“軍紀教育月”、“保防教育月”等軍中電視教學活——的會議。

    而之所以上級單位會找到我——據我當時揣測——不外是由于我已經小有文名,且擁有中文碩士的身分;對于軍方職司政訓業務的高階長官來說,張大春既然是個會寫小說的人物,便應該有能力編寫幾個能夠發揚軍紀和保防觀念、乃至提倡“忠誠精實”軍風的電視劇腳本。

    這種差事經常是說來就來,頂多前一天晚間下達電話命令,第二天一早就得派車出發。

    就我記憶所及,總是在星期六或者輪到我放榮譽假的前一天。

    遇到這種情況,我自然會惦念:那麼紅蓮呢?可是說巧不巧,等到任務結束之後的某個假期,紅蓮粲着一臉笑容再度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總會這麼說:“上周末我正好有事,沒能來。

    ”或者:“前幾天又換了工作,忙翻了;幸好沒來撲個空。

    ” 但是,祇要不碰上那種臨時委派的公差,紅蓮幾乎沒有遺漏過我軍旅生涯中的任何一次假期。

    對于當時的我來說,那是一種難以想象的美滿境界。

    我不時會以一種曆盡滄桑、飽經世故的腔調告誡同在一個營區服役、時時為情所苦的同袍弟兄。

    其中包括一位大隊長、幾位教官、和無數為相思懸念所苦惱的軍校學生。

    我告訴他們:愛情是一種建立在自由和信任之上的付托,愛情是一種兩個肉體之間無法被他者取代的交流,愛情是一種經由身體的探訪而建立起來的相互存有,愛情是一種撤透過對性欲的滿足而升華成就的靈性解悟,愛情是一種必須通過分離、思念、挫折、磨難等等嚴酷考驗才能修成正果的美學經驗……總而言之、統而言之,我越說越深、越說越玄、越說越抽象奧妙;時常說了就忘了。

    可是我的聽衆卻越聽越有趣、越聽越入迷、越聽越以為那是人生至理,充滿了兩性相知相愛的智慧。

    一直到我快退伍了,居然還有幾個總教官室教電碼和數學的預官,每天晚上擠進我的寝室裡來請益至夜深不散。

    他們最後聯名醵資送我一支帕克金筆,筆身上镌刻着蠅頭細字:“惠我良深”。

     倘若我當時就能明了那暗藏在我和紅蓮之間百分之百的美好愛情的背後究竟是些什麼的話,這支金筆恐怕非但不足以彰顯我在愛情方面誇誇其談的成就,它反而還稱得上是一個絕大的諷刺。

     也就在入伍之後的這麼一大段穩定持續的關系或者交往,我摸索着去親近、理解、侍奉以及享用紅蓮的身體,也漸漸同她在零亂的枕衾被褥之間有了交談。

    紅蓮說故事的方式和彭師母、孫小六都不一樣。

    彭師母說起故事來猶如重新經曆了一次自己的人生,也帶着聽故事的人重返那個曆史現場。

    可是在那個現場,你幾乎看不見彭師母的身影,也聽不見她的聲音;即使涉身于某事件之中,她始終像個幽靈般隐匿在某一最适于觀察的角落。

    盡管她的表情誇張動人、腔調變幻莫測,聽者祇覺其逼眞如實,卻從不緻懷疑自己有什麼迫切的危險。

    孫小六說故事的時候有一種唯恐遺漏什麼而随時——心吊膽的不安——這種不安當然也會傳染給聽故事的人——彷佛每件他所經曆的事都有一種極大的不确定性,非得将一切和這事有關的細節都交代清楚不可;否則整件事便會被視為虛妄無稽,且招緻嚴重的指控或譴責。

    這樣說起故事來,别有一種纖維畢露、毫厘不失的趣味,祇不過很難了解他堆積了那麼多瑣碎的故事裡究竟有什麼意思。

     紅蓮則全然不同,她總不肯平鋪直叙的述說一件完整的事,好像她的人生就是在一大片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之中東閃一下、西閃一下的七彩燈飾不斷飄忽遊移而形成的。

    你必須像個努力在益智繪本上玩串聯數目字尋繹圖形的孩子,一丁一點兒把那些晶瑩閃熾的小片段拼起來,才勉強勾勒得出一個生命的輪廓。

     我開始對這個女人産生好奇;想了解她的過去,想知道她的生活,想追索出她曾經在如何如何之際而我當時又正如何如何。

    我在印着“烏日大旅社”字樣的一張床單底下展開了第一次探訪:“你跟我說過你爸爸長了個鐵腦袋瓜兒的故事。

    ” “嗯。

    ”她掠了掠耳際的發梢,閉上眼,嘴角微揚着喘息。

     “後來呢?” “後來那顆腦袋瓜兒被人砍掉,掉進台灣海峽裡去了。

    ” 這就是紅蓮說故事的方式。

    坦白說:我在她講到“掉進台灣海峽裡去了”的那一刻,眼前确實浮現起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墜入湛藍泛黑的海水裡去的印象。

    然而它太不眞實卻又太強烈;紅蓮的語氣又過于簡淡尋常,似乎不像是在刻意捏造什麼驚魂攝魄的場面。

     “怎麼會這樣?”我掀開床單,像一根背後忽然松了壓縮彈簧的橛子一樣坐起來。

     紅蓮略一皺眉,仍不肯靜眼,想了想,道:“大概那刀很利罷?” “你在旁邊嗎?你那時候多大?” 終于她睜眼了,輕輕搖搖頭,意思大約是說:“我不在旁邊
0.131494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