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竹林七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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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绶武失聲叫道:“太初!這嘯曲猶古于《廣陵散》、《蘭台操》、《夷齊引》與《绛雲令》,号稱樂中之隐;你,你是如何得知此曲的?” 趙太初嘯罷,意味深長地凝視着問話的李绶武,道:“不是這一曲《孤竹詠》,我還引不出绶武的高言妙論呢!”說時眼眶一紅,竟撲蔽簌落下淚來。

    好半天,他才深吸了一口氣,止住哽噎,道:“你我兄弟七人之中,除了萬老之外,就以绶武的韬略最高、學養最厚、識見最精,即使是拳腳兵刃上的伎倆,也不在孝胥之下;觀天知人的方術,更教我這擺卦攤的郎中汗顔。

    今夜我們這一會,想來應該就是永訣了,試問:閣下仍舊大隐不言、大音希聲,連句知心告别的話都沒有麼?” 這一刻,萬籁俱寂,衆人都将目光注于李绶武那張阡陌縱橫、皺絞如織的麻子臉上,連李绶武身後三步開外的警衛、以及亭前丈許遠處的四個不速之客都屛息靜待,彷佛生怕發出些許聲響,驚動了這位外号人稱啞巢父的大老。

     李绶武不慌不忙地将放大鏡收入懷中,又仔仔細細将手上那一層極薄的畫紙連着對折了七次,折成一塊鈔票大小的紙方,也收進口袋裡,這才向衆人拱手揖了一圈,道:“萬老剛才示意:畫中究竟不必再議,我也祇好謹遵所囑;此謎若要得一懸解,亦恐在十數年、甚至數十年之後。

    至于太初所說的麼——唉!我非草木,怎麼會不懂你老弟适才屢屢沖我抛眼風兒的意思呢?要我出頭說幾句,也非不可,祇不過我擔心的,卻正是借你老弟“杜”字門中的兩句詩可以解釋:它在“清秋燕子”與“同學少年”之間啊!” 這一席話夾七纏八,說得外人如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可是六位老者一轉念便懂了。

    原來趙太初以遁甲盤解晝,看出八門之中的杜門兇兆,而李绶武卻借了這個“杜”字,用以射“杜詩”,自然也就是杜甫的詩了。

    杜甫〈秋興八首〉第三是這麼寫的:“千家山郭靜朝晖/日日江樓坐翠微/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

    是以這“清秋燕子”和“同學少年”之間,所指的便是“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兩句,這兩句分别說的是漢元帝時匡衡數度上疏陳事遭貶遷、以及漢成帝時劉向上疏搭救房管而遭斥的典故;然而這祇是老杜原詩用事的意旨。

    在李绶武言下,抗疏遭謗而不為“上意”所喜祇是表面的意思,其實這話在另外一層上說的是匡衡鑿壁引光的尋常典故。

    為什麼要引這麼一個通俗的轶聞來道出李绶武不肯表白的擔憂呢?衆人此時已然了悟:那是“隔牆有耳”的意思——換言之:李绶武信不過身後那名警衛,更不消說後來不請自到的四個人物了。

     可是,李绶武藉老杜詩句傳遞消息,于六位老者卻能溝通無礙,這正是他用心良苦之所在。

    于是當即又朗聲說道:“我眼力極壞,幾乎已經是個睜眼瞎子了,若強要我說看出來些什麼——恕我直言:這麼粗枝大葉的一幅畫,倒讓我想起當年要去成都草堂村,在第四節車廂裡遇見嚴老五的情景來。

    那天嚴老五就捧着一盆竹子,一數就四根。

    ” 說到這裡,李绶武忽然打住,不再說下去了。

    衆人頓時明白:他這還是在藉杜詩打啞謎。

    想這李绶武活了大半輩子,從未入川;哪裡去過什麼成都草堂村呢?他說的,分明是老杜〈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裡的詩句。

    所謂“嚴老五”更無此人,所指即是唐肅宗寶應二年受封為鄭國公的嚴武。

    因為這一部詩作共有五首,那麼第四節車廂所暗示的應須是其中的第四首。

    接下來,盆中種了四根竹子,明白說的是該詩的第四句——非常駭人的一句:“惡竹應須斬萬竿”。

    萬老爺子心念電轉,情知李绶武說的這“萬竿”之“萬”正是自己的姓氏;質言之:他是在暗示自己:大禍之所以臨頭,必是由于他自己“家門”裡的幫衆出了叛逆,以緻變生肘腋,乃有“惡竹”一詞。

    這時,不僅萬老爺子會了意,其餘五老也揣摩出李绶武話中有話了——看他伲促而談、狀似閑雅,其實語鋒已直指殺機;而且這殺機可能就在咫尺之内。

    萬老爺子卻沉得住氣,道:“我也有十五年沒見着嚴老五了,其間神州陸沉、國府易幟,不論那盆景落于何人之手,總希望能栽莳入土,所謂“但令無翦伐/會見拂雲長啊”!” 萬老爺子末了所引的這兩句居然又是老杜的詩,且同樣是杜甫寫給嚴武的。

    原題為〈嚴鄭公宅同詠竹得香字〉。

    寫這兩句詩時的杜甫與寫先前那五首時的杜甫心境大不相同,非但沒有“惡竹應須斬萬竿”那樣的憤懑,反而盡是同情、喜悅與寬慈悲憫,每一句都是竹之為物的憐賞:“綠竹含半萚/新梢才出牆/色侵書帙晚/陰過酒樽涼/雨洗娟娟淨/風吹細細香/但令無翦伐/會見拂雲長”——如此說來,萬老爺子言下之意,乃是連可能導緻殺身巨禍的叛幫罪首也不願施以“翦伐”之責了。

     “我懂了!”李绶武沉聲道:“萬老确實是“遊乎四海之外”、“生死無變于己”的懷抱。

    李绶武言盡于此,已然造了口業。

    就此告罪别過了罷!”說時長揖及地,不待衆人攔阻,掉轉身軀,便從那藝口衛旁邊一閃而逝。

     此時坐在萬老爺子右首的魏三爺急忙喊道:“绶武!又是你先行離席,欠罰一杯——”話音未落,祇聽得阗黑的夜色之中傳來李绶武的吟詠之聲:“九載一相逢/百年能幾何/複為萬裡别/送子山之阿/白鶴久同林/潛魚本同河/未知栖息期/衰老強高歌/歌罷兩凄恻/六龍忽蹉跎……” 這又是一首老杜的〈送唐十五誡因寄禮部賈侍郎〉。

    然而詩中字句,無不點出了此時此地訣别的處境和心情。

    衆人聽了,益發悄然起來,獨那趙太初忽一抖擻精神,道:“好個“六龍忽蹉跎”!我又明白了一些。

    萬老!今夜無論生出什麼端,都有破解之道了。

    ”說時,他再看一眼手中之畫和頂上之天,笑了:“不過!請恕我不能再多說了。

    ” 接着,錢靜農雙眉乍展,渾似忽有所悟,也道:“不可說!不可說!”一面說,一面将畫紙對折再對折,一共折了七道,同時起身,沖趙太初使個眼色,道:“你既與孝胥同來,是要與他同去呢?還是——” 不待趙太初答話,孫孝胥也照樣将畫折成紙方,道:“說散便散,哪裡有什麼同來同去之理?” 便在這一剎那間,分坐在錢靜農左右的魏三爺和汪勳如也折了畫紙,争先起身,異口同聲道:“散了散了。

    ” 這等情景看在那警衛與亭外四人眼裡,如墜五裡霧,簡直不明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

    倒是萬老爺子文風不動,順手拾兩粒花生米,放在嘴裡嚼了起來,且前言不搭後語地喃喃自道着:“若有豆腐幹同吃,該當吃出火腿味才是。

    ” 據說:這兩句話典出當年金聖歎罹禍臨刑之時的絕命語。

    金氏故意作家常語以示無畏不懼、視死如歸的潇灑。

    如今萬老爺子這樣說來,六老焉有不凄不恻之理?可是先前啞巢父李绶武授意甚明:萬老身邊必有尴尬人;換言之:即此永訣的一刻,亦須避人耳目,免遭牽連。

    而且這免遭牽連,更非貪生怕死之圖,卻是隐忍一時,運籌千秋的打算——因為不祇趙太初看出來,其餘各人也在學着李绶武那樣将将畫紙對折七次的時候發現:對折之後,從紙背面看去,萬老爺子先前揭畫之際在各層紙上所落下的淚斑,正如那六顆自西北而來的彗星,分别印在六處“↑”字形的竹葉前方,恰使淚斑與竹葉呈一流星拖尾的圖形,朝六個不同的方向一閃而逝。

    也偏在這一霎時,薄薄一層紙膜上的淚漬完全幹涸,渾如方才穹蒼中轉瞬不見的星光。

     于是孫孝胥、趙太初、汪勳如、錢靜農與魏三爺依序出了小亭,各自仰頭瞻望一眼之前群星競逐的夜空,再回想起自己手上那畫紙所曾默示的方位,當下掉臂疾行而去,連一聲告别的招呼也沒有。

     直到這五人的背影步聲全然隐沒于夜暗之中,萬老爺子才露出一抹愉悅輕松的笑容,随即轉身起立,一步跨向旁邊的小石桌前,似乎是自言自語,又彷佛是對那警衛與亭外四人說道:“不過是張胡亂塗鴉的試紙筆墨,惹來這些白吃白喝的跳梁小醜這許多低三下四的議論,眞是可笑之至——”話還沒說完,一掌擊下,那石桌登時有如灰粉鹽粒一般,連聲也不出便給震得坍碎落地,粉粒堆成尺許高的一座小丘,接着,一張半透明的、寫着一叢勁竹的第七層畫紙才冉冉自上方飄落,正覆蓋在那尺高小丘的尖頂上。

    原來萬老爺子看祇輕輕揚了揚手,不意在掌起掌落之間,已先将石桌上那第七層畫紙吸引上騰,直竄亭頂。

    這一手是失傳已久的“無極北辰掌”末式,名為“拂檻逍遙”,其動态乃虛拟道教遠祖陳搏陳眞人寐起臨窗,拂檻觀星的姿勢。

    相傳陳搏曾長睡百日,忽然坐起,時値中夜,乍見星如雨落,從此悟出一個生死眞相、以及一門獨特武功的玄妙經曆。

    萬老爺子這一掌便不是尋常出手,其中大有奧義;他是在以陳眞人自況,有超然物外之慨,亦有浮生若夢且大夢先覺的解脫。

     此刻荷塘風靜,偶有兩、三秋蟲間或低鳴,益發顯得這方圓數裡之内悄無任何響動。

    亭外當先肅立的那人環視了四周一圈,似是不耐久候的模樣,身形微微一顫,問道:“是不是可以請老爺子起程了?” “方才我們這幾副老骨頭瞎說八道的話你也聽進去幾分,我說——”萬老爺子已然阖上的一雙鳳眼又緩緩開啟,睛露光,睇視着這個穿西裝的人物,道:“萬熙啊!今晚我要是不去見“老頭子”,你說——!會招惹些什麼禍殃呢?” 這萬熙輕喟一聲,先不答話,徑自踱步上前,走進亭來,将黃皮箱往亭中央的圓桌上一擱,随即輕啟箱蓋,從裡面取出一疊寸許厚的紅框紋十行紙;但見那紙上密匝匝以沾水墨筆寫滿了文字。

    萬熙将最後一張紙頁抽出,置于表面,複由西裝内袋掏出鋼筆一管,取下筆帽,雙手捧筆,遞至萬老爺子面前,恭恭敬敬地說道:“老爺子是明白人。

    今晚就算是去了,也見不着“老頭子”,不定反而落一番折騰,我們這些弟子兒孫便大大地不義不孝了。

    “老頭子”放下話來:請老爺子簽了這份文件,他好依法裁處、秉公發落。

    這樣的話,祖宗家業也可保長治久安,不至于一網打盡。

    ”說到“老頭子”放下話來之後的這幾句上,萬熙的聲音壓得又輕又低,直如蚊蚋盤旋。

    可是聽在萬老爺子耳中,卻字字分明。

    一面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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